
从副县长到最美女县长,从昭书文旅代言人到新疆农产品推广者,贺娇龙用五年多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城市的流量入口。
但1月13日的那场坠马,让所有人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当流量的开关握在一个人手里,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到底有多脆弱?这不是在消费一个人的命运,而是在追问一种模式的边界。先看一组数据,贺娇龙主导打造的品味新疆区域公用品牌,筛选了466个经营主体,730多款产品,2025年品牌影响力位列中国区域农业形象品牌前三名。他个人账号全网粉丝突破600万,短视频播放量超30亿次,带动农产品线上销售6亿元,间接拉动全疆农产品销售527亿元。数据很漂亮,但问题来了,这600万粉丝到底属于谁?这是一个被刻意回避的产权问题。贺娇龙的账号最初叫“贺县长说昭苏”,后来改成“贺局长说伊犁”,现在叫“贺娇龙品味新疆”,账号跟着人走,流量也跟着人走。
2022年,她的账号被纳入国资背景的伊犁旅游发展投资有限公司运营。但这只解决了主体归属的问题,没有解决核心矛盾。粉丝认的是贺娇龙这三个字,不是品味新疆这四个字。从经济学角度看,这涉及人力资本与公共品牌之间的产权边界。贺娇龙的个人埃批是他多年积累的人力资本,但他用这个埃批推广的是公共品牌,卖的是公共产品,带动的是区域经济。
当个人资本和公共资产高度绑定时,一旦核心人物缺位,这笔资产就会陷入归属不清、价值骤降的困境。说白了,这600万粉丝是一笔模糊资产,贺娇龙在,她就能变现,贺娇龙不在,他可能就是一堆数字。类似的故事我们见过太多了。
2026年,乡村女孩呆呆凭借田园生活“按猪”视频爆火,全网播放量破10亿,粉丝涨到几百万。当地合川文旅脚忙手乱,流量高峰过后呢,他所在的村子并没有形成可持续的旅游产业,没有民宿集群,没有农产品供应链,没有二次消费场景,流量来了又走,什么都没留下。理发师小华、鸡排哥同样如此,个人爆红带来的是短期围观,但本地产业承接能力跟不上,流量无法转化为可持续的经济循环。最近,很多地方取消了这种网红的复制场景,因为瞬间流量,给当地的秩序带来社会的影响,让老百姓和有关部门很“无脑”。
贺娇龙的不同之处在于,她是公职人员,有政府资源持续加持,能够长期产出内容,但这恰恰也是最大的风险敞口,整套体系对他个人的依赖太深,一旦他出状况,接替者很难在短时间内重建同等量级的信任资产。那么第二个问题就来了,这些流量到底换来了多少真金白银?我们经常看到这样的叙事,某个网红局长拍了一条视频,播放量破亿,当地旅游收入大涨,农产品销量翻番。但很少有人追问流量转化的真实效率。电商行业有一个通用漏洞模型,从曝光到点击,转化率通常在2%到5%。从点击到下单,转化率在1%到3%。从首次购买到复购,转化率通常低于20%。也就是说,1亿次曝光最终可能只转化为几万笔实际交易,复购用户可能只有几千人。
贺娇龙团队自己公开过一个数据,新疆农产品运费要占到销售额的11%左右,再加上卖的都是初级农产品,利润很薄,一个月带货超2000万,但除去运费和团队运营成本,基本上赚不到钱。这就引出一个更深层的经济学问题,短视频带来的是增量需求还是存量转移?游客去招收看天麻是新增的旅游需求,还是从其他目的地分流过去的。消费者在直播间买新疆红枣,是原本不会买的人被激发了购买欲,还是只是换了一个购买渠道?如果是增量需求,那流量确实创造了真实的经济价值。如果只是存量转移,那流量的作用就被严重高估了。它只是改变了消费的空间分布,并没有做大蛋糕。从现有数据推断,贺娇龙带来的流量效应大概率是增量和存量转移的混合体。它确实让更多人知道了招收,知道了新疆农产品。但其中相当一部分消费原本就会发生在其他渠道、其他目的地。
我们可能高估了爆红的经济价值,却低估了长虹的运营难度。对比一下淄博和哈尔滨,就能看出差距在哪里。淄博烧烤2023年爆火,为什么能沉淀为城市品牌,不是因为某个人拍了爆款视频,还是因为政府做对了三件事,第一,快速响应。流量来了之后,政府迅速跟进公共服务,增开公交专线,设立食品安全快检点,出台价格监管措施,协调酒店不涨价。第二,创造二次传播条件。游客到了淄博,发现这座城市宠游客宠的真诚,于是自发拍视频分享。这是用户自发的内容裂变,不依赖任何单一IP第三,把流量转化为城市治理能力的展示。人们记住的不是某个网红,而是淄博这座城市很会接触流量,哈尔滨同样如此。
2024年冬天的冰雪热潮,核心传播点是南方、小土豆被宠上天的体验,是索菲亚大教堂前的热气球,是冻梨摆盘、豆腐脑加糖这些为游客改变习惯的细节,这些内容是千千万万游客自发创造的,不依赖任何一个官方账号。五年过去了,人们记住的还是贺娇龙起码的那个画面,还是那些红斗篷,而不是昭苏县本身。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流量始终捆绑在个人身上,没有完成向城市品牌的迁移,这就是关键变量的差异。淄博和哈尔滨建立了组织承接能力和内容复制机制。而招收的流量资产始终依附于个人lP。
当全国各地都在复制网红干部模式的时候,这种模式的边际效用正在快速递减。据不完全统计,各地文旅局长带动的话题在抖音平台累计播放量超4.2 6亿次。当人人都在变装,人人都在策马,人人都在喊麦的时候,单个IP的辨识度和转化效率必然下降。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创新,第100个吃螃蟹的人就是内卷。更深层的问题,是谁在为这场流量神话买单?
贺娇龙是公职人员,他的直播全部是公益性质,不收取任何佣金报酬,但他需要骑马拍视频,需要在零下20度的雪原上直播,需要在湍急的河流中完成天马愈合的拍摄,这些高风险场景的安全保障在哪里?
2021年7月,贺娇龙在拍摄天马浴河时坠入河中,被马压在身下。她自己说过,其实骑马已经摔了很多次了,有时候马自己摔了,有时候没骑好摔了,有时候马突然急刹从马背上飞出去。那次坠河造成他肋骨骨折、胸腔积液,但她一直熬到当年12月才去检查治疗,因为直播预告已经发了,2022年她身带永久性拉伤,现在又一次坠马。为什么是干部个人去骑马拍视频,而不是政府购买专业服务?为什么风险成本由个人承担,而收益计入地方政绩?
2020年5月,伊梨州组织开展县领导加主播加产品的直播带货活动,要求各县市选派一名县领导参与,主抓农口的贺娇龙被确定为昭出现农产品代言人。也就是说,这套模式从一开始就是政府推动的组织行为。但高风险场景的安全保障、专业培训、应急预案却始终处于制度盲区。这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胜利,不是创新宣传模式的成功,而是系统能力不足时用个人热情填补制度漏洞的无奈之举。

当我们用感动叙事不断抬高干部的奉献标准时,我们其实是在系统性的掩盖制度供给的不足。贺娇龙自己想的很清楚,她说过,再高的浪都要回到沙滩上。我也不会一直直播带货下去,未来肯定会退到幕后,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成立了自媒体联合会,试图培养更多本地主播。她把账号纳入国资公司运营,试图让流量资产从个人剥离。她主导建立品味新疆品牌体系,搭建了溯源系统,开设了664家直营店,试图把产品标准化、渠道制度化,方向都是对的。但五年时间显然不够完成这个转型,真正要实现从网红到长红,需要完成三个转变:
第一,流量归属从个人lP转向组织资产,培养矩阵化的传播团队,降低单点依赖。
第二,内容生产从依赖个人转向可复制机制,让用户成为内容的创造者,而不是只有官方账号在输出。
第三,品牌认知从记住这个人转向记住这个地方,让消费者想到新疆农产品时,首先想到品味新疆四个字,而不是某一个人的名字。流量是租来的,品牌才是自己的。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愿意骑马拍视频的干部,而是一个不需要干部冒着危险去换流量的机制。
下一个贺娇龙出现之前,这些问题能不能先想清楚?(编辑:也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