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文化地标，不应是割裂于历史语境的形式炫技，而应是扎根于文化土壤的精神象征；不应是追求短暂热度的流量工具，而应是承载集体记忆的文化容器；不应是主政者个人审美的纪念碑，而应是社区公众共同参与的文化客厅。

《汉武雄风》的争议，表面是一个雕塑的艺术评价问题，深层却是我们这个时代如何对待历史、如何定义文化、如何建设公共空间的根本问题。当一座座奇观式地标在中华大地上拔地而起时，我们需要警惕：这些建筑究竟是在建构我们的文化认同，还是在解构我们的历史记忆？是在增强我们的文化自信，还是在助长我们的文化焦虑？

一、“奇观竞赛”背后的文旅开发异化

近年来，中国许多地方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地标竞赛”。从某地高达57米的“巨型关公像”到“金蝉抱鲤”雕塑，从“飞天之吻”到“人体蜈蚣”装置，大量造型奇特、尺度夸张的公共雕塑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汉武雄风》雕塑引发的争议，必须置于这一宏观背景下审视——这不仅是单个艺术品的审美问题，更是文旅产业过度商业化背景下公共文化表达异化的集中体现。

这种异化的深层逻辑是：在流量经济和眼球经济驱动下，文旅开发从“文化内涵挖掘”滑向“视觉奇观制造”，文化地标从“意义载体”蜕变为“打卡背景板”。

二、符号空心化：当历史沦为消费标签

《汉武雄风》雕塑的设计理念折射出一个普遍现象：复杂的历史叙事，被简化为单薄的视觉符号。

历史维度 应有的文化表达 实际被简化为

从时间纵深讲， 汉武帝54年统治的兴衰起伏；实际被简化为单一帝王头像。

从空间关联讲， 四郡两关的开拓、丝路文明的交融；实际被简化为 “祁连为躯”的抽象概念。

从人文内涵讲， 军事、政治、文化、外交的多维成就； 实际被简化为威严凝视的表情符号。

从当代意义讲， 开拓精神、文明互鉴的历史启示；实际被简化为拍照打卡的旅游背景。

这种简化导致历史被“标签化”消费：游客在雕塑前匆匆拍照，分享于社交媒体，完成“到此一游”的仪式，却鲜少有人追问汉武帝与这片土地的深层关联，更遑论理解河西走廊在中华文明史上的特殊地位。

三、决策机制失衡：谁在决定我们的文化景观

地标建筑异化的背后，是文旅开发决策机制的深层问题。

一是 政绩导向取代文化导向，部分地方主政者追求“任期内的视觉政绩”， “高、大、奇”成为显性指标，文化内涵沦为隐性陪衬，决策过程重“立项速度”轻“研究深度”。

二是专家话语与公众感受脱节，艺术委员会往往由专业艺术家主导，缺乏历史学者、文化研究者参与， “艺术创新”成为规避公众质疑的挡箭牌， 地方文化特性被统一的“现代风格”所覆盖。

三是商业逻辑侵蚀文化逻辑，投资回报率、游客增长率成为核心考核指标，文化价值让位于“网红潜力”“传播热度”，“出圈”成为最高追求，“走心”沦为次要考虑。

《汉武雄风》的案例中，设计方强调“现代艺术语言”“国际审美”，却忽略了这一历史符号在中国文化语境中的特殊重量，正是这种脱节的典型表现。

四、文化记忆的商品化危机

当文化地标沦为旅游商品，将引发三重危机。记忆扁平化危机，丰富多维的历史记忆被压缩为易于传播的视觉符号。汉武帝的复杂性——既有开疆拓土的雄才，也有晚年悔过的反思；既有独尊儒术的功绩，也有穷兵黩武的争议——在雕像的威严凝视中被悄然抹平。场所精神消解危机，河西走廊作为多元文明交汇的“十字路口”，其场所精神应是开放、流动、交融的。但孤立巨大的帝王头像，无形中强化了“中心-边缘”“征服-被征服”的单向叙事，与丝绸之路应有的文明对话精神相悖。文化认同扭曲危机，当公共空间被奇观式地标占据，地方文化认同逐渐与这些“人造奇观”绑定。本地居民对自己文化的理解，不得不通过游客的眼光来折射，形成文化认知的“他者化”。

五、对比研究：何为可持续的文化地标

与问题案例形成对比的，是一些成功的文化地标实践。

敦煌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通过现代技术再现壁画艺术，而非建造夸张实体雕塑，既保护了脆弱文物，又提升了参观体验，技术服务于文化内涵阐释。

西安城墙南门广场改造：在历史遗址基础上进行适度活化，通过灯光秀、实景演出等形式再现盛唐气象，历史空间与现代功能和谐共生。

泉州“海丝”主题公共艺术：采用小型、分散的雕塑群而非单一巨型地标，通过船锚、罗盘、香料等符号编织历史叙事，艺术装置融入市民日常生活空间。

这些案例的共同点是：尊重历史脉络、强调文化叙事、注重公众体验、追求可持续发展。

六、重建文旅开发的文化理性

要扭转地标建筑的异化趋势，需要重建文旅开发的文化理性：

情绪价值观重构，从“流量思维”到“价值思维”，评估标准从“能吸引多少游客”转向“能传承多少文化”，重视地标建筑的文化教育功能，而非仅仅作为拍照背景，将文化内涵的深度挖掘作为核心竞争力。

决策机制优化，多元参与的公共决策，建立由历史学者、文化研究者、艺术家、社区代表组成的评议委员会，重大项目实行设计方案公示和公众听证制度，引入第三方文化评估机构进行前期论证。

表达方式创新，叙事性而非符号性，用“叙事场”替代“单点地标”，通过系列装置讲述完整历史故事，用“参与性”替代“观看性”：让游客通过互动体验理解文化内涵，用“生态化”替代“奇观化”：使艺术装置与自然环境有机融合。

在评估体系完善上，长期效应而非短期热度，建立文化地标的长效评估机制，定期评估其文化传播效果，将公众满意度、文化教育价值纳入考核指标，对已建成项目进行持续优化而非一次性建设。

在文旅融合的大潮中，唯有回归文化本心，尊重历史深度，聆听公众声音，才能避免地标建筑的符号异化，让每一处文化景观都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个体与集体、地方与世界的意义之桥。这是《汉武雄风》争议给予文旅开发的最深刻警示，也是所有文化地标建设者应当铭记的创作准则。（作者：六晓宁 编辑：也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