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水之学并非迷信,而是中国古代环境心理学、景观生态学与空间美学的智慧结晶。《汉武雄风》的争议启示我们:当代公共艺术的创新,不能仅仅停留在视觉形式的突破,更应深入理解场所的精神基因与文化记忆。
一、风水“形胜”理念的本真内涵
传统风水学中的“形胜”思想,强调人工构筑与自然地势的有机融合,追求“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境界。官方所谓“以祁连为躯”的创作理念,在理论上符合这一传统智慧——祁连山作为河西走廊的“母亲山”,在风水格局中属“镇山”之位,承载着护卫疆土、滋养生灵的象征意义。真正成熟的风水实践,应当使雕塑成为山脉精神的延伸,而非简单的视觉借用。
二、“断首”意象的深层文化禁忌
尽管创作者意图以祁连山为“无形的身躯”,但雕塑实际呈现的孤立头部形态,在传统风水认知体系中构成了多重悖反。
完整性原则的违背:风水讲究“形全气圆”,任何重要构筑都需保持形态的完整。头部作为“诸阳之会”,在帝王象征中尤需与躯体形成有机整体。历代帝王造像无论石刻、绘画,皆注重全身像的完整表达,此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视觉体现。
气场连贯性的断裂:祁连山脉自昆仑而下,如龙行蜿蜒,气脉贯通。《葬书》云“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优秀的地景艺术应成为“聚气”之节点。而突兀独立的头部雕塑,恰似在绵延山脉的气脉上制造了“断点”,形成风水学所称的“孤阳煞”——高耸独立而无依傍,易使气场涣散不聚。
人文与自然对话的失衡
中国传统地景艺术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即人工痕迹应巧妙隐于自然肌理。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石雕,以整石略加雕琢,既显人文精神,又存自然野趣。而《汉武雄风》过于强烈的现代几何造型,与祁连山浑厚苍茫的自然质感形成生硬对比,失去了“物我相融”的哲学意趣。
三、历史语境中的帝王地景表达
回溯汉武帝时代的上林苑、建章宫等皇家苑囿,其布局皆暗合风水思想:
象征系统完整:池沼象征东海,山石象征昆仑,形成微缩的天下格局。
气脉连贯:建筑群依地势起伏,形成连绵不绝的视觉序列。
精神具象化:通过整体环境营造帝王“包举宇内”的胸襟。
反观当代雕塑,虽试图以“六块石头象征四郡两关”,但符号化的碎片表达难以形成系统的象征语言,反而削弱了历史的厚重感。
四、戈壁特殊环境下的风水考量
河西走廊地理环境特殊,其风水营造需注意:
以柔克刚:在苍茫戈壁中,过于刚硬的几何形体易显突兀,宜采用圆融、浑厚的造型语言。
借势生形:应充分利用戈壁的开阔性,使雕塑在远观时与地平线、山脊线形成和谐对话。
化风为用:当地多风,雕塑形态应考虑风向流动,形成“引风聚气”而非“挡风散气”的效果。
当前雕塑垂直耸立的形态,在常年刮风的戈壁环境中,从风水视角看形成了“挡风壁”效应,不利于生气的聚集与流动。
五、文化心理的集体无意识投射
大众对“断首”意象的不适感,根植于深层的文化心理结构:
头颅崇拜的传统: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首级”具有神圣性,古代祭祀、盟誓常以头颅为信。
身体政治的隐喻:《黄帝内经》将人体比附国家,“头为君主,四肢为臣使”,头颅孤立意味统治系统的失衡。
创伤记忆的触发:历史上诸多文化浩劫中,佛像、雕像“断首”成为文明创伤的视觉符号。
这些集体无意识层面的话语,在民众看到雕塑时被悄然激活,形成了本能的情感抵触。
六、改良路径:在风水中寻回和谐
若要从风水角度完善这一地景艺术,可考虑:
形态调整:将头部与基座进行柔化过渡,以流线造型隐喻山脉起伏。
空间重构:在雕塑周围营造渐进式的观览序列,使观众从远观到近瞻,完成从“见山是山”到“见山不是山”的认知转化。
符号系统化:将四郡两关的象征物有机融入整体环境,形成可读的历史叙事场。
光影运用:利用戈壁强烈日照,设计特定时刻的光影效果,使雕塑在不同时间呈现不同神态,增强“活”的气韵。
真正的“在地性”创作,应当是与山河对话、与历史共鸣、与文化血脉相连的创造性转化。这既是对传统的尊重,也是对创新的更高要求——在天地人和谐共生的古老智慧中,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表达语言。(作者:刘小宁 编辑:也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