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汉武雄风》的争议提醒我们:当艺术创作割裂了“象”与“意”的有机联系,无论形式多么新颖,都将难以触动深层的文化心灵。中国传统美学的当代价值,恰恰在于它提供了一套完整的“意义生成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形式不是目的而是载体,创新不是颠覆而是转化,震撼不是终点而是起点。真正的“雄风”,应当既能屹立于戈壁风沙,更能回响在观者心中;既是石头铸就的形体,更是文化孕育的精神。这或许才是中国美学“形神兼备”的终极追求,也是所有历史题材公共艺术应当回归的创作原点。
一、“立象尽意”的美学源流
中国美学的“象意”传统,根植于《周易》“立象以尽意”的哲学智慧。这种思维模式拒绝形式与内容的割裂,追求“形神兼备”“气韵生动”的浑然境界。当艺术创作面对汉武帝这样的历史符号时,传统美学要求创作者必须完成三重转化:将历史事实转化为艺术意象,将人物精神转化为可视形态,将时代气息转化为可感气韵。
二、霍去病墓石雕的启示:汉代美学的“大象无形”
对比霍去病墓前的西汉石雕,可见传统帝王题材表达的至高境界;从美学特征审视霍去病墓石雕,体现 《汉武雄风》缺失。
因势象形:循石料天然形态稍作雕琢,人马一体浑然天成。 其缺失表现在几何化头部与自然环境形成对抗关系。
含蓄张力:“马踏匈奴”中战马蹄下匈奴的挣扎仅以线条暗示,留白中见冲突。其缺失表现在直露的表达方式缺乏想象空间。
气韵连贯: 各石雕散布墓区,形成气场流动的整体叙事。 其缺失表现在孤立头部切断与环境的“气脉”连接
形简意丰: 粗犷刀法中蕴含边疆征战的艰辛与胜利的恢弘 其缺失表现在复杂造型反而使意象单一化。
这些石雕历经两千年仍能打动观者,正因其超越了具体形象的肖似,直达历史精神的本质——那是开拓者面对荒原的坚毅,是文明与荒野对抗的悲壮,更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家国情怀。
三、“形残神散”的审美心理机制
“孤立头部”造型引发的普遍不适,可从三个美学维度解析:
1. 完整性审美心理的违背:中国美学视“完整”为美的前提,《庄子》谓“形全者神全”,人物题材尤其注重“全身像”传统:帝王画像必冠冕俱全,寺观造像必法相庄严,头部脱离身体,在潜意识层面触发“伤残”“不祥”的原始恐惧。
2. 观想传统的断裂:传统人物艺术注重“观想”过程:观者目光在作品上自然流动,形成精神对话,完整人像中,目光可从面容下移至手势、衣纹、姿态,完成对人物气质的整体感知,单一头部迫使观者进行“凝视”,这种西方现代艺术的观看方式,与中国“游目骋怀”的审美习惯相悖。
3. 隐喻系统的混乱:中国艺术善用隐喻:“山似帝王坐,水似龙蛇行”, “祁连为躯”的创作意图,因缺乏视觉线索而难以被感知,当隐喻不能被自然解读时,作品便陷入“意图过度”而“表达不足”的困境。
四、含蓄与有力的辩证统一
中国艺术的至高境界在于“绵里藏针”式的力量表达,含蓄的三种境界:
1. 形态的含蓄:汉代说唱俑的诙谐全在微倾的动态中
2. 意象的含蓄:八大山人的鱼鸟,白眼向天而亡国之痛自现
3. 精神的含蓄:敦煌壁画中的飞天,衣带当风而净土庄严尽显。
《汉武雄风》的力量表达困境:试图以巨大体量营造视觉冲击,却陷入“力大而韵薄”的窠臼,几何化的冷峻表情,丢失了汉武帝“雄才大略又晚年悔过”的复杂人性,纪念碑式的孤立造型,削弱了历史人物应有的温度与可对话性。
五、传统美学在现代转换中的可能性
真正有深度的现代表达,应完成传统的创造性转化:
成功的转化案例:李可染山水,保留水墨韵味而融入光感表现,王澍建筑:运用现代材料而延续江南园林的空间哲学,徐冰《天书》:以汉字解构探讨文明传承的当代困惑。
《汉武雄风》可能的方向:
1. 虚实相生的重构, 可借鉴中国传统屏风、影壁的“隔而不断”,用镂空、透雕手法使头部与山体形成虚实呼应,观者在移动中看到头部与祁连山的叠合意象。
2. 四时气象的融入,利用河西走廊强烈日照,设计光影变化,使雕塑在晨昏、四季呈现不同神态;实现“景随时变,意随景生”的动态审美。
3. 叙事层次的展开,基座设计可融入丝绸之路地图、四郡历史等元素;形成从具象到抽象、从历史到精神的观览序列; 避免单一符号的扁平化表达。
六、当代公共艺术的美学责任
在全球化语境下,中国公共艺术面临三重美学责任:
文化主体性的确立:不是简单复古,而是在理解传统美学内核基础上的创新;探索属于中国的现代造型语言。
公共对话的建立:艺术作品应成为社区记忆的凝聚点;创作过程应包含公众参与和意见征询。
历史深度的呈现:拒绝历史人物的偶像化、扁平化;通过艺术引发对历史复杂性的思考。(作者:刘晓宁 编辑:也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