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汉武雄风》雕塑的争议,正是这一契约被感知为“违约”的结果。创作者试图以现代艺术语言重塑历史符号的初衷或许合理,但当作品面对的是汉武帝这样深入民族记忆的核心符号时,艺术创新便需要更审慎的平衡——创新不应是断裂,而应是传统的延续与转化。
一、公共艺术的双重属性:个人表达与公共责任
公共艺术从诞生之初就承载着双重使命:艺术家个人创作的自由与作品对公共空间的责任。当一件作品永久设立于开放空间,它便不再是纯粹的个人表达,而成为公共文化景观的组成部分,与民众形成无形的“视觉契约”。这种契约的核心在于:作品应当尊重所在场所的历史文脉、文化记忆与公共情感。
二、集体记忆的层积结构与符号敏感性
汉武帝在中华文化中的形象,经过两千年的层累建构,已形成多维度的记忆结构。
官方正史记忆:《史记》《汉书》构建的雄才大略帝王形象;“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文化统一者,开疆拓土的军事战略家。
民间传说记忆:与卫青、霍去病相关的英雄叙事,晚年求仙问药的悲剧色彩,轮台罪己的自我反思形象。
艺术再现记忆:历代帝王画像中的标准像式表达,戏曲、小说中的戏剧化形象,现代影视作品中的多样化诠释。
地理空间记忆:河西走廊四郡的历史地理印记,丝绸之路开通的开拓者身份,西北边疆开发的历史起点。
当公共艺术作品触及如此复杂的记忆层积时,任何简化或片面的表达都可能引发记忆共鸣的失调。雕塑选取的孤立头部造型,虽然可能是艺术家的有意创新,却无意中激活了文化心理中对“身首异处”“不完整”的负面联想,这正是符号敏感性的体现。
三、“为颠覆而颠覆”的创作困境
近年来部分公共艺术创作陷入的误区,在于将“创新”简单等同于“颠覆”,将“个性”片面理解为“叛逆”。这种思维表现在形式主义的误区:
追求视觉冲击而忽略文化内涵;将“抽象化”等同于“现代化”。用技术难度代替艺术深度
历史虚无的表现:消解历史人物的复杂性,割裂传统与现代的连续性,以“当代解读”为名行简化之实。
对话缺失的创作过程:艺术家闭门造车,缺乏公众参与,决策过程专业化却缺少人文关怀,忽视作品与在地文化的对话可能。
《汉武雄风》的设计,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这些倾向:将汉武帝这一复杂历史人物简化为几何化的头部符号,虽然形式新颖,却抽离了历史的具体性与人性的温度,这正是公众感到“不被尊重”的根源。
四、成功的公共艺术契约:三个案例分析
一是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雕塑群,以具象写实手法表现历史创伤,通过群体雕塑形成历史叙事场,艺术手法服务于历史记忆的传承,公众在凝视中完成历史教育。
二是西安大唐不夜城《丝路长歌》浮雕墙,将历史叙事融入市民生活空间,采用传统浮雕手法结合现代材质,展现丝绸之路的多元文化交流,成为市民认同的城市记忆载体。
三是成都《老茶馆》市井雕塑,捕捉地方生活细节,采用写实手法但避免过度煽情,成为社区记忆的凝结点,艺术性与公共性完美融合。这些案例的共同特点是:艺术家既保持艺术个性,又充分尊重公共记忆;作品既具有审美价值,又承担文化传承功能。
五、重建契约:公共艺术的创作伦理
基于《汉武雄风》争议的启示,公共艺术创作应当建立新的伦理准则。
创作前的文化调研,深入理解题材的历史文化内涵;调研当地民众的历史认知与情感,评估作品可能引发的文化心理反应。
过程中的公众参与,设计方案公示与意见征集,社区代表参与创作讨论,建立艺术家与公众的对话机制。
表达上的平衡智慧,在创新与传统间寻找平衡点,抽象表达需保留可识别的情感线索,避免过度解构核心文化符号。
作品完成后的持续对话,建立作品与公众的长期互动机制,通过解说、活动等方式深化理解,保持对作品社会反馈的开放性。
六、文化自信时代的公共艺术使命
在文化自信日益增强的今天,公共艺术承担着特殊使命:
将历史文化转化为可感知的当代形式,在全球化浪潮中守护文化身份和构建地方认同:通过艺术创作强化社区凝聚力,使公共空间成为文化认同的载体,促进文明对话,以艺术为媒介促进不同文化间理解,在保持主体性的同时展现开放胸怀。《汉武雄风》的争议不应成为压制艺术创新的理由,而应成为推动公共艺术走向更成熟、更负责任的创作实践的契机。真正的创新,从来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否定,而是在深刻理解基础上的创造性转化;真正的个性,也不是与众不同的标新立异,而是在尊重共性前提下的独特表达。
这正是《汉武雄风》争议留给我们的最深刻启示:在这个文化自觉的时代,公共艺术的最高价值,不在于它多么与众不同,而在于它能否成为我们共同记忆的守护者、共同情感的凝聚者、共同价值的表达者。(作者:刘晓宁 编辑:也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