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2019/10/11

心藏一句话

今天想说一下爱国这件事。

其实好长一阵子,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爱国。

这种美好有意义的东西,现在似乎都消解了,我们不太愿意去聊这个。

就像你喜欢文艺的东西,喜欢严肃的文学,你就是不会说出来,你很怕被别人当成文艺青年。甚至有时被发现了,还会羞于承认:你文艺青年,你全家都是文艺青年。

但就是最近这几天,我忽然觉得这样很不好。

在这种有仪式感的时间段,在这样浓厚的爱国氛围里,我们这些爱着这个国家的,如果再不说话不表达,如果不做点什么,这个世界就会被那些我们讨厌的人占据了。

我不希望那样,那样我也很不爽。

我不是一直都爱国的。

我的爱国有一个过程:从爱国到不爱国,最后再到爱国。

最早的爱国,不需要理由。

周围的人都带着红领巾,唱着对这个国家的赞歌,他们都爱国,你想都不用想,顺理成章地就爱国了。

但是人有个奇怪的地方,起初越深信不疑越爱得不行的,就越会因为一两件小事,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弯。

后来读了点书,看了些世面,知道了什么崖山抱海,景山自缢,知道了什么或兴或亡,百姓都苦,知道点什么虚假繁荣,没有人权,忽然那么一下,又愤怒又失望。

找不到一个理由去爱这个国家。

感觉之前被骗了,不知道是不喜欢这个国家的现在,还是不喜欢现在的这个国家,总之,很不喜欢这个地方。

但凡生活遇到了点不如意,但凡看到了不公正的东西,英雄末路了,好人垂泪了,就会觉得这操蛋的世道人心不古傲骨尽折,最终都会怪到这个国家不好。

有人转不过这个弯了,就会陷在这里出不来。

很长一段时间,我也这样,我也愤怒又失望地骂过这个国家。

但后来,随着读的书更多了,经历的事情更多了,我却又一次爱上了这个国家,因为一个强大到不容反驳的理由。

而且这次,我觉得我是真正地爱上了这个国家,再也不会动摇了。

强大到不容反驳的理由我是在日本找到的。

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和几个同学去东京的一家博物馆看展。

书法展览上,大都是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唐朝碑文拓本。看了几眼后,我就觉得意味索然,那些展品和国内的珍本相比,还挺平平无奇的。

但是,有个英国朋友忽然感慨,他说他很羡慕我,他们是不太看得懂四百年前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而一两千年前的汉字,放到今天,你们现在每一个人都能看懂。这个,太了不起了。

那一刻,我感觉我内心被什么撞了一下。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世界上最古老的几种文字,什么楔形文字啊、圣书字啊、玛雅文字啊,都没有了,只有汉字一直流传了下来。

我只是一直把这个当做一个知识点。

其实能看得懂汉字,能背点唐诗宋词文言文,知道王羲之颜真卿赵孟頫苏东坡写的是什么,我一直觉得这个没什么。

不足道也。

我从没想过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但是啊。

能看懂三千年前老祖宗写下的文字的,全世界大大小小那么多国家,只有中国一家。

很多人可能还没意识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我们这么想,如果看不懂以前的文字了,会怎么样?

如果看不懂两千多年前的文字,司马迁的《史记》,我们肯定是一个字都看不懂了。

项羽虞姬荆轲你游戏里见不到了,什么秦时明月、楚河汉界没有了,从头再来的时候,你不能说“卧薪尝胆”,赌一赌搏一搏的时候,你也不能说是“破釜沉舟”,一场别有用心的饭局,如果不说“鸿门宴”这三个字,我是真的想不到其他更到位的表达了。

中国那么多长时间发生过什么,燕赵之地的那些慷慨悲歌,至少有一半我们都不知道了。

那要是看不懂一千多年前的文字呢?

《滕王阁序》这样华丽绝伦的骈文,我们就很可惜地错过了,你有幸见到的那个绝妙景象,你不会想起来“秋水共长天一色”,你漂泊在外内心泛起苦海,也不会想起“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这样的句子。

当年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那种人生境况的重合,那种千百年后感同身受的微妙,你完全体会不到了。

还有滕王阁有多高,小石潭有多清冽,初唐有多气象万千,江南到底有多烟雨飘摇,盛唐到底有多波澜壮阔,我们可能一生都无从知晓。

而要是也看不懂四百年的文字,那就更严重了。

《西游记》肯定读不懂了,那只猴子到底做了什么,他的倔,他的委屈,他的一朝负气成今日,我们完全体会不到了;原本耳熟能详的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女儿国这些,听着都一脸懵逼。

明清的那些小说,《封神榜》没了,《三国》没了,《水浒》也不会有了,那些给过无数人回忆的故事,收集的那些英雄人物卡,都不会出现了。

小时候的那些个夏天,整个都一片空白了。

真的,要是我们看不懂以前的文字,可能我们永远不知道我们的文化有过这么美好的东西,更不知道我们的先人为了理想做过什么。

人生在世,如果不知道那些东西,我只能说真是太遗憾了。

好在,文字的那条纽带从未断过。

去赤壁的时候,我们还能看到山间清风、江上明月;去塞北的时候,我们还能看到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我们还能走在当年谢灵运走的那些山野小路,路过当年李白路过的山川河流,还能站在当年丞相没能走过的五丈原上,向着北方望一望。

我们在的地方,他们来过;他们去的地方,我们也都能去。

他们在每一个地方写的文字,几千年过去了,我们还都能看懂。

那些个文人风骨,英雄负剑,嵇侍中血,颜常山舌,我们就是听这些筋骨血肉的故事长大的。

这让我们成为了现在的这个自己,不是那么的有文化,但好在读得懂唐诗,看得懂名著,知道什么是温良恭俭让,知道什么是风骨义气。

我很庆幸自己是这样的人。

这些残卷破纸之中流传下来的文字,这种历经千年至今没有断的传承,这些东西,只有中国有。

全世界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说什么衣冠不绝,神州不灭,说到底,就是因为我们的文字从没有断过。

后世无数的一代又一代,都会看到这些力透纸背的文章与思想,读懂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与事迹,然后一代又一代地前赴后继地做着同样的事情。

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地方,只要那些文字在,那些历史在,那些文化在,那一口气就没断,我们就能做更多了不起的事情。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老实说,一个人爱一个国家,无非是因为三种原因:经济、政治与文化。

经济,是这个国家发达,人民能过上丰裕的日子。

政治,是这个国家民主,人民能过上自由的日子。

而文化,是这个国家源远流长,人民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丑,什么时候该怎么过,知道血液流的是什么,知道刘李王赵张这些现在看似平凡的姓氏里面,都曾有过哪些不朽的荣光。

我们往往用经济和政治来决定自己是否爱一个国家,但却从来没有意识到经济和政治会变,但文化不会变。

三十年就可以创造一个经济奇迹,一个夜晚就可以发动一场政治变革,但文化,是以千年为单位的。它不会凭空消失,因为时间就在那里;它也不会被轻易打败,因为它的护城河是那条浩瀚的时间之河。

所以我选择因为文化而爱国。因为她是我的土壤,因为她是我的母体,她给我养分,她给我乳汁,亘古不变,生生不息。她给了我任何一个别的国家都给不了的东西,她让我有根。

因为这个强大而不容辩驳的理由,我庆幸自己生在这个国家,并怀着感恩的心发自肺腑地爱这个国家。

而且,再也不会变了。

最后还想说几句。

我们这个国家那些不好的地方,被说的太多了,我们也见的太多了。

我们清楚地知道,这个国家还有哪些不好的地方,还有哪些技术被人吊打,还有哪些方面被人骂。

但就是因为我们的文字传了下来,那些文人理想侠客风骨没有死绝,那股要老子要做点事要青史留名的劲头也还在,我就相信这个国家他能变好。

因为这个,我潜意识里很愿意相信,无论多糟,这个国家都能打碎了重来。

还有一个,我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说自己爱国这事,挺不高级的。现在一旦有人说他爱国,感觉立马就不风骨不精英了。

确实,爱国是没有门槛的,小学生会说他们爱国,那些砸日本车的也会说他爱国。

我也想过,为什么我们这样的人会爱这个国家?还要众目睽睽大庭广众地说这事?

想来想去,真的就只有一句话:

因为我太希望这个国家能一直好下去了。(作者:王左中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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