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敦煌陷阱(上)
民国三十八年九月的敦煌,白天依然炎热,但夜晚的风已经带着祁连山雪的寒意。金在冶站在青康边区组办事处的二楼上,手里捏着一封刚译出的密电,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窗外,敦煌城的黄昏正缓缓降临。土黄色的城墙在夕阳下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冷却的烙铁。街道上行人稀少,几个卖烤馕的小贩正匆匆收摊,用生硬的汉语吆喝着最后的价格。更远处,鸣沙山的沙丘泛着金红色的光,而月牙泉那弯清泉,在暮色中像一汪凝固的水银。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但金在冶知道,这平静是假的。
“组长,消息确认了。”扎西推门进来,这个藏族汉子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黑风寨、马鬃山、当金山的三股土匪,昨天在阿克塞会盟了。总人数超过五百,有轻重机枪,还有两门迫击炮。领头的是马彪——就是去年在黑风寨被咱们打跑的那个马彪,他回来了。”
金在冶没说话,只是把密电递给扎西。电文很简单:“三股合流,目标敦煌。三日内必至。内应有变,小心。”
“内应?”扎西脸色变了,“组长,你是说城里有他们的人?”
“不是有,是一直有。”金在冶走到墙边,指着敦煌城区图,“马步芳的人撤了,但留下的眼线没撤。第八战区的部队要东调,消息早就传开了。土匪不是傻子,这时候不打敦煌,什么时候打?”
“可敦煌是丝路重镇,有驻军啊!”
“驻军?”金在冶冷笑,“酒泉那边传来的消息,九十一军主力已经开始东撤了。留在敦煌的,只有一个营,还是新补充的,兵员不满三百,枪械不全,弹药不足。你觉得,他们挡得住五百土匪?”
扎西沉默了。他跟着金在冶在敦煌五年,见过太多这种事。官府剿匪,越剿越多;驻军换防,越换越弱。现在国军大势已去,谁还管敦煌这种边陲小城的死活?
“组长,咱们怎么办?撤?”
“往哪撤?”金在冶反问,“东边是酒泉,酒泉自身难保。西边是新疆,盛世才倒台后,那里比河西还乱。南边是青海,马步芳的地盘,咱们去送死?北边……”他顿了顿,“北边是戈壁,是外蒙古。去了,就回不来了。”
扎西不说话了。他知道组长说得对,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我去找赵营长。”金在冶抓起帽子,“请求驻军布防。土匪要来,也得崩掉他们几颗牙。”
“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把重要文件收拾一下,该烧的烧,该藏的藏。还有……”金在冶看着扎西,“把咱们那点家底清点清点。真到万不得已,兄弟们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是。”扎西的声音有些发涩。
金在冶拍拍他的肩,推门出去了。
敦煌驻军营地在城东,原先是清朝的绿营兵营,民国后扩建过,但依然破败。土坯的营墙多处坍塌,用木桩和铁丝网勉强修补。门口两个哨兵抱着枪,靠着门框打盹,听见脚步声才勉强站直。
“什么人?”
“青康专员公署敦煌办事处,金在冶。找赵营长有要事。”
哨兵打量了他一下,大概认出他是常来的“金专员”,挥挥手放行了。
营地里一片混乱。士兵们正在打包行李,枪械、被褥、锅碗瓢盆堆得到处都是。几辆破旧的卡车正在发动,喷出浓黑的烟。一个军官站在院子中间,大声吆喝着什么,但没人理他。
金在冶心里一沉。这架势,不像是备战,像是……撤退。
他径直走向营部。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营长赵德彪正和几个连长围着地图争吵,桌上的马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赵营长。”金在冶敲了敲门框。
赵德彪抬起头。这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行伍,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是抗战时被日本刺刀挑的。他看见金在冶,愣了一下,随即挥手让手下出去。
“金专员,你怎么来了?”
“有紧急军情。”金在冶关上门,“黑风寨、马鬃山、当金山三股土匪合流,五百多人,正向敦煌移动。最迟三天,就会兵临城下。”
赵德彪没说话,只是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上盘旋,让那道疤看起来更加狰狞。
“赵营长,敦煌城防需要立刻部署。城门加固,街道设障,城外要埋地雷,城内要组织民兵。还有,老百姓需要疏散……”
“金专员,”赵德彪打断他,声音很疲惫,“别忙活了。没用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德彪从抽屉里拿出一纸命令,推到金在冶面前,“你自己看吧。”
金在冶接过。是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签发的密令,日期是三天前。内容很简单:“敦煌驻军即日东调,加强酒泉防务。敦煌城防……酌情处置。”
酌情处置。四个字,像四把冰锥,扎进金在冶心里。
“东调?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赵德彪又吸了口烟,“全营开拔,一个人不留。”
“那敦煌怎么办?老百姓怎么办?”
赵德彪看着他,眼神复杂:“金专员,我也是敦煌人。我爹我娘,我老婆孩子,都在这城里。但我能怎么办?这是命令!军令如山!”
“军令?”金在冶猛地拍桌子,“赵德彪!你也是打过鬼子的人!当年守太原,守武汉,你都没怂过!现在几个土匪,就把你吓跑了?敦煌是丝路重镇,是千年古城!你就这么扔给土匪?”
“你以为我想扔?”赵德彪也吼起来,眼睛通红,“金在冶!你看看我这营地!三百人,实际在编的只有二百四!枪,一半是老套筒,打三发就卡壳!子弹,每人不到二十发!手榴弹,一箱,二十颗!机枪?就两挺,一挺是阎老西(阎锡山)时代留下来的,能不能打响都不知道!你让我用这些,去挡五百土匪?去送死吗?”
他喘着粗气,指着窗外:“你再看看那些兵!最小的才十七,最大的五十多!都是爹生娘养的!他们的命不是命?为了这座破城,让他们全死在这儿?”
金在冶沉默了。他看着赵德彪,这个曾经在战场上以勇猛闻名的营长,此刻像个被抽掉骨头的病人,颓然坐在椅子上。
“所以……你们就撤了?”他最终说,声音很低。
“撤了,还能保住这点种子。”赵德彪掐灭烟头,“不撤,明天这时候,敦煌城里就全是尸体了。金专员,我知道你为难。但你那个办事处,也就十几个人吧?跟我们一起走吧。到了酒泉,我想办法安排你们。”
“酒泉?”金在冶笑了,笑得很苦,“赵营长,你真以为酒泉守得住?兰州都丢了,彭德怀的几十万大军压过来,酒泉能守几天?三天?五天?到时候往哪撤?新疆?青海?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国军已经完了,西北已经完了。撤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赵德彪不说话了。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地图。地图上,敦煌只是一个小点,在广袤的河西走廊西端,像大海里的一粒沙。
“金专员,”良久,赵德彪说,“对不住。我是军人,得服从命令。”
“我懂。”金在冶起身,“那……祝你们一路平安。”
他转身要走。赵德彪突然叫住他:“等等。”
金在冶回头。
赵德彪从腰间解下一把勃朗宁手枪,连同一个弹匣,放在桌上:“这个,你留着防身。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营部仓库里,还有两箱手榴弹,三十条步枪,五千发子弹。我本来要带走的,但车装不下了。你……拿去用吧。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金在冶看着那把枪,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拿起枪,插进腰间。
“谢谢。”他说。
“金专员,”赵德彪最后说,“敦煌……能守就守,守不住……别硬撑。命要紧。”
金在冶没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士兵们还在忙碌。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哭,有人呆呆地坐在行李上,看着敦煌的夜空。他们都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家乡,亲人,还有这座他们守卫了多年的古城,都将成为记忆,或者,成为废墟。
金在冶穿过人群,走出营地。门口的哨兵已经不见了,大概也去收拾行李了。他站在营门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但这一切,明天就都没了。
敦煌,成了一座弃城。
而他,金在冶,青康边区组组长,成了这座弃城里,最后的守夜人。
回到办事处,已经是晚上九点。
扎西和几个组员在院子里等着,看见金在冶回来,都围了上来。
“组长,怎么样?驻军答应布防吗?”
金在冶没说话,只是把赵德彪给的手枪放在桌上。然后他坐下,点了一支烟。烟是“哈德门”,很冲,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组长?”
“驻军要撤了。”金在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明天一早,全营东调。敦煌……没人守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几个组员面面相觑,脸上都是不敢置信。
“撤了?那……那咱们怎么办?”
“土匪三天内就到。五百人,有机枪,有迫击炮。”金在冶看着他们,“现在,我给你们选择。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办事处还有一点经费,每人发二十块大洋,各自逃命去吧。”
没人动。
“组长,”扎西先开口,“我不走。我在敦煌五年了,这里就是我家。土匪来了,我跟他拼了!”
“我也不走!”
“对!拼了!”
组员们纷纷表态。金在冶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也更加沉重。他们跟着他,有的为了混口饭吃,有的怀着一腔报国热忱,有的只是无处可去。现在,要让他们陪着这座城殉葬……
“好。”他掐灭烟头,“既然都不走,那咱们就守。但守,得有守的法子。硬拼,咱们十几个人,不够土匪塞牙缝的。得用脑子。”
他走到院子里,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敦煌城,四门。东门临河,南门靠山,西门对戈壁,北门通官道。土匪从西边来,主攻方向应该是西门。但西门城墙最厚,最难打。我要是土匪,会佯攻西门,主攻南门——南门挨着鸣沙山,地势高,容易架炮。”
“那咱们重点守南门?”
“不。”金在冶摇头,“咱们人手太少,分兵守四门,每处不到五个人,一冲就垮。得集中兵力,守一个点。”
“守哪?”
“这儿。”金在冶的树枝点在一个位置——钟鼓楼。
钟鼓楼在敦煌城中心,是明代建筑,砖木结构,三层,高约十五米。站在楼顶,可以俯瞰全城。楼体坚固,只有一条楼梯上下,易守难攻。
“钟鼓楼是制高点,控制这里,就能控制大半个城区。而且楼里有口大钟,必要时可以敲钟示警,召集百姓。”金在冶说,“咱们把赵营长留下的武器弹药都搬过去,在楼上架起机枪。土匪进城,必然经过钟鼓楼。咱们在那里堵他们。”
“可老百姓怎么办?”一个组员问,“土匪进城,肯定烧杀抢掠。”
“所以要提前疏散。”金在冶说,“扎西,你带两个人,现在就去挨家挨户通知,让老百姓往莫高窟方向撤。莫高窟在城南十五里,有山有水,能藏人。土匪目标是城里的财物,不会追那么远。”
“组长,老百姓能听咱们的吗?”
“不听也得听。”金在冶咬牙,“你就说,驻军撤了,土匪要屠城。不想死的,赶紧走。能带走的值钱东西带走,带不走的,藏起来。”
“是!”
扎西带人去了。金在冶又安排其他人去搬运武器弹药,布置钟鼓楼的防御。院子里忙碌起来,但忙碌中透着一股悲壮——十几个人,要守一座城,听起来像笑话。但他们没笑,每个人脸上都是决绝。
深夜十一点,金在冶一个人出了办事处,朝莫高窟方向走去。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