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商道杀机(上)
甘新公路在安西以北三十里处拐了个急弯,像一条灰黄色的巨蟒,在戈壁滩上勉强扭过身子,然后继续向西,朝着星星峡、哈密、最终是新疆的方向蜿蜒而去。这个弯道旁,立着安西交通检查站——三间土坯房,一圈铁丝网,两根刷了黑白漆的拦路杆。在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它小得像随手扔下的一粒石子。
郑康站在检查站东侧的瞭望台上,举着望远镜。镜头里,一支庞大的车队正从东面缓缓驶来。卡车,全是苏联产的吉斯-5,深绿色,帆布篷,车轮卷起的尘土在车队后方形成一道长达数里的黄龙。他数了数,四十辆,也许五十辆。车与车间距保持得很好,速度均匀,显然是老手在带队。
“组长,是苏联车队。”副手马三顺爬上瞭望台,喘着气,“打头的车上插着苏联国旗,还有红十字旗。应该是那批医疗物资。”
“医疗物资?”郑康没放下望远镜,“用得着四十辆车?”
“说是还有药品、医疗器械,还有……给在新疆的苏联专家的给养。”马三顺递上一份文件,“这是兰州行营签发的通行证,特别许可,免检放行。”
郑康接过文件。纸质很好,盖着“第八战区司令长官部”和“苏联驻华军事顾问团”的双重印章,日期是三天前。手续齐全,无懈可击。
但他没动。望远镜的镜头缓缓扫过车队。第三辆车,帆布篷的绑绳有个特殊的结法——不是中国车夫常用的“八字扣”,也不是苏联人惯用的“渔人结”,而是一种很少见的、两头收口的“蝴蝶结”。他记得这个结。两年前,在额济纳旗,他跟踪一个疑似中共交通员时,在那人背包上见过同样的结法。
第十辆车,左前轮的挡泥板有新鲜撞击的凹痕,形状很规整,像是被什么方形硬物撞的。而那块挡泥板附近的帆布篷上,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暗红色污渍,像是铁锈,或者……干涸的血。
第十七辆车,司机是个大胡子,典型的斯拉夫人长相,但郑康注意到,他点烟时用的是左手,划火柴的动作很笨拙。而在苏联军队里,左撇子极少,因为制式武器都是为右撇子设计的。
“马三顺,”郑康放下望远镜,“告诉弟兄们,照常检查。”
“照常检查?”马三顺一愣,“组长,这可是特别许可,免检的……”
“我说,照常检查。”郑康重复,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手续要验,车要过磅,货要抽查。按规矩来。”
“是!”马三顺转身跑下瞭望台。
郑康最后看了一眼车队。头车已经接近检查站,能看清驾驶室里司机的脸了——一个金发年轻人,戴着苏式船形帽,嘴里叼着烟,表情轻松,甚至带着点优越感。那是代表“盟邦”前来援助的优越感,是知道自己的车队享有特权的优越感。
郑康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走下瞭望台,回到检查站主屋。屋里很简陋,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甘新公路的路线图,以及蒋委员长和斯大林并肩而立的宣传画——那是民国三十一年签《中苏互不侵犯条约》时拍的,两个人都笑着,但笑容很僵硬,像戴了面具。
“组长,车队停了。”一个检查员从窗口报告。
郑康走到门口。头车停在拦路杆前,司机按了声喇叭,不耐烦地催促。马三顺带着两个检查员上前,敬礼,要求查看证件。
金发司机摇下车窗,递出护照和文件,用生硬的汉语说:“特别通行,免检。快放行。”
“长官,例行公事,请您理解。”马三顺赔着笑,但手没动。
后面的车门开了,一个穿苏军少校制服的中年人跳下车。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脸方,眼深,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他走到马三顺面前,用流利的汉语说:“我是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车队负责人。我们有紧急任务,必须在三天内赶到迪化。请立即放行。”
语气礼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郑康这才走出去。“彼得罗维奇少校,”他敬了个礼,“我是安西交通检查站组长郑康。奉命在此检查所有过往车辆,包括友军车辆。请配合。”
彼得罗维奇打量着他。郑康穿着半旧的国军中尉制服,没戴军衔,脸上是被戈壁风沙磨出的粗糙,眼睛很亮,像戈壁夜空里的寒星。
“郑组长,”彼得罗维奇推了推眼镜,“我理解你们的职责。但这是斯大林同志亲自批准的对华援助物资,关系到成千上万中国伤员的生死。延误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正因责任重大,才要仔细检查。”郑康不卑不亢,“甘新公路不太平,马家军的散兵游勇,土匪,还有……其他势力,都可能打这批物资的主意。我们检查,也是为确保物资安全送达。”
“其他势力?”彼得罗维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郑组长指的是?”
“所有可能威胁物资安全的势力。”郑康含糊带过,“少校,请让车队靠边停靠,接受检查。我们会尽快,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两人对视。戈壁的风吹过,卷起沙粒,打在卡车帆布上噗噗作响。检查站里,十几个检查员都握紧了枪,虽然枪口朝下,但肌肉紧绷。车队里,一些苏联士兵也下了车,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彼得罗维奇突然笑了:“好吧,郑组长,你是个尽责的人。我欣赏尽责的人。车队可以检查,但请快一点。另外,”他压低声音,“有几辆车装的是精密医疗仪器,不能剧烈震动,最好不要卸货。”
“明白。”郑康点头,“我们只抽查。”
他挥手,拦路杆升起。车队缓缓驶入检查区,在空地上停成三排。引擎声陆续熄灭,戈壁滩上只剩下风声。
检查开始了。马三顺带人验文件,过地磅,抽查货物。郑康没动手,他靠在主屋门框上,看似随意地观察着。他的目光扫过每辆车,每个司机,每个细节。
彼得罗维奇站在第三辆车旁,和那个金发司机低声说着什么,用的是俄语,语速很快。郑康懂一点俄语,是当年在额济纳旗跟苏联顾问学的。他竖起耳朵,捕捉到几个词:“……警惕……中国人……不要节外生枝……”
金发司机点头,眼神朝郑康这边瞟了一下。
另一边,那个大胡子左撇子司机正在车边撒尿,动作很自然,但郑康注意到,他撒尿时身体微微侧着,正好挡住车后轮的位置。而在后轮的挡泥板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金属的光泽。
“组长,”马三顺走过来,压低声音,“查了十辆车,都是药品、绷带、医疗器械,没问题。单据和实物能对上。还查吗?”
“查。”郑康说,“重点查那几辆。”他指了指大胡子司机的车,还有另外几辆帆布篷特别鼓、但地磅显示重量却不匹配的车。
“可彼得罗维奇少校催了好几次了……”
“让他催。”郑康转身进屋,“你继续查,我打个电话。”
主屋里有部手摇电话,直通安西县城警备司令部。郑康摇通电话,接电话的是司令部值班参谋。
“我是检查站郑康。有一支苏联车队,四十多辆车,说是医疗物资,但我觉得有问题。请求派一个排过来,加强警戒。”
“苏联车队?”参谋的声音很惊讶,“有特别通行证吗?”
“有。”
“那你还查什么?赶紧放行!惹了苏联人,上面怪罪下来,你我都担不起!”
“可万一车里夹带别的东西……”
“郑康!”参谋打断他,“你他妈是不是在戈壁滩上待傻了?现在什么时局?兰州都危急了!苏联是盟友,他们的物资你也敢扣?赶紧放行!这是命令!”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着。郑康握着话筒,指节发白。他知道参谋说得对,现在国军节节败退,苏联是唯一还能指望的“盟友”,得罪不起。但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组长!不好了!”马三顺冲进来,脸色惨白。
“怎么?”
“那辆大胡子司机的车……”马三顺喘着气,“后车厢底层,不是药品,是……是武器!”
郑康心里一沉。他冲出屋,跑到那辆车旁。几个检查员已经掀开了帆布篷的一角,车厢前半部分是整齐码放的木箱,贴着红十字标志,写着俄文“医疗用品”。但后半部分,撬开表层几个木箱后,露出了下面的铁箱——墨绿色,没任何标志,但箱盖的锁扣是军用的。
“打开。”郑康说。
一个检查员用撬棍撬开一个铁箱。里面是黄油包裹的步枪枪栓,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另一个铁箱里是手枪,托卡列夫TT-33,苏联红军制式。
“还有这个。”马三顺指着旁边一辆车。那辆车的帆布篷被整个掀开,车厢里赫然是几个长条木箱,箱盖上用俄文和中文写着“地质勘探仪器”。但撬开一看,里面是分解状态的机枪零件——捷格加廖夫轻机枪,也就是中国人说的“转盘子”。
郑康感到后背冷汗涔涔。这不是普通的走私,这是有组织的、大规模的武器转运。用红十字车队做掩护,从苏联运进军火,目的地是哪里?迪化?还是……更东边?
“郑组长,这是什么意思?”彼得罗维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冷得像冰。
郑康转身。苏联少校站在他身后三米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他身后,十几个苏联士兵散开,隐隐形成了包围圈。检查站这边,只有七八个检查员,虽然也拔出了枪,但气势上完全被压制。
“彼得罗维奇少校,”郑康强迫自己冷静,“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医疗车队里,会有武器?”
“这不是武器,是医用器械的配件。”彼得罗维奇面不改色,“你知道,有些精密手术设备,需要特殊的金属部件。这些只是原材料。”
“原材料需要涂防锈黄油?需要分解运输?”郑康指着一箱机枪零件,“这也是手术设备?”
彼得罗维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学者了,但眼神里的冰冷丝毫未减。
“郑组长,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聪明,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这些物资,是斯大林同志亲自批准,运往新疆,用于稳定当地局势的。新疆的情况你知道,盛世才虽然倒了,但他的旧部还在闹事,还有‘东突’分裂势力。没有这些武器,新疆可能会乱,会影响到整个西北,甚至影响到你们和共产党的战争。你明白吗?”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郑康不信。如果真是为了新疆稳定,为什么偷偷摸摸?为什么要用医疗车队做掩护?为什么武器上没有新疆警备部队的接收标记?
除非……这些武器不是去新疆的,是要继续向东,穿过河西走廊,进入陕甘宁边区,交给共产党。
红色动脉。这个词突然蹦进郑康脑子里。抗战时期,苏联援助中国的物资,有一部分就是通过新疆-甘肃这条线,秘密运往延安。国共内战爆发后,这条线理论上断了。但现在看来,没断,只是更隐蔽了。
“郑组长,”彼得罗维奇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做个选择吧。放行,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继续当你的检查站组长,我继续我的任务。或者……”他看了看那些武器,“你扣下这些‘医疗配件’,然后等着上军事法庭,或者……更糟。”
赤裸裸的威胁。郑康看着彼得罗维奇,又看看那些虎视眈眈的苏联士兵,再看看自己手下那几个满脸惊恐的检查员。力量对比悬殊。硬来,死路一条。
“组长……”马三顺的声音在发抖。
郑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做出了决定。
“彼得罗维奇少校,”他说,“请把武器箱重新封好,和其他物资分开登记。我要向上级报告。”
“报告?”彼得罗维奇皱眉。
“对,报告。”郑康转身,朝主屋走去,“这么大的事,我不能擅自处理。请车队暂留,等我请示上级。”
“我们没有时间!”
“那也得等。”郑康在门口停住,回头,“这里是中国的土地,过中国的关卡,就得守中国的规矩。少校,你说呢?”
两人对视。戈壁的风更大了,卷起沙尘,迷了人眼。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尘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彼得罗维奇盯着郑康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们等。但郑组长,请快一点。时间,不等人。”
他转身,用俄语大声下令。苏联士兵们收起枪,但依然保持着警戒姿势。车队司机们开始把掀开的帆布重新盖好,但动作很慢,显然在拖延。
郑康走进主屋,关上门。他靠在门上,深吸了几口气,然后走到电话旁。但他没摇电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密码本和纸笔。
他要发报。不是给安西警备司令部,也不是给第八战区,而是给一个秘密频率——那是他在军统时的老关系,直通重庆的。这件事,地方上处理不了,必须捅到最高层。
他摊开纸,开始编码。手指有些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对苏联人伪善的愤怒,对上级无能的愤怒,对这个时代荒诞的愤怒。
窗外,戈壁的风还在呼啸。车队还在等待。而这条横贯中国西北的“红色动脉”,正在他眼前,随着他的笔尖,变成一个可能引爆更大风暴的秘密。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戈壁的风吹过沙砾。(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