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敦煌陷阱(下)
莫高窟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月光下的崖壁泛着清冷的光,数百个洞窟黑黝黝的,像巨兽的眼睛。守窟的老喇嘛坐在九层楼前的石阶上,正在打坐,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金专员,这么晚了。”
“老人家,打扰了。”金在冶在他身边坐下,“明天,可能会有很多老百姓来这儿避难。麻烦您照应一下。”
老喇嘛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要出事了?”
“嗯。土匪要打敦煌,驻军撤了。”
老喇嘛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劫数啊。这敦煌,千年了,经历过多少劫数。西夏人打来过,蒙古人打来过,回回打来过,现在土匪又要来。可莫高窟还在,佛还在。”
“这次不一样。”金在冶说,“这次,没人守了。”
“你不是在守吗?”
金在冶苦笑:“我?十几个人,能守多久?”
“守多久是多久。”老喇嘛说,“金专员,你信佛吗?”
“我……不太信。”
“我信。”老喇嘛望着那些洞窟,“我在这守了四十年,看了四十年。看人来,看人走,看人建窟,看人毁窟。可你看,这些佛像,这些壁画,还在。为什么?因为总有人,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守。”
他转过头,看着金在冶:“你就是这样的人。”
金在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他只是没地方可去,只是不甘心就这么把敦煌扔给土匪。但老喇嘛的话,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金专员,”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金在冶转头。月光下,一个人影从洞窟的阴影里走出来。是王铁山,玉门油矿的那个钳工,中共地下党。
“王师傅?”金在冶站起身,“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王铁山走到月光下,他还是那身工装,但腰里别着枪,“我知道你会来这儿。”
“有事?”
“两件事。”王铁山说,“第一,土匪的事,我们知道了。我们的人也在组织防御,能凑出五十条枪,一百多人。虽然不多,但能帮上忙。”
“你们?”金在冶皱眉,“你们不是该在玉门吗?”
“玉门已经解放了。”王铁山说,“周雨三起义,油矿完整地交给了解放军。现在,解放军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安西,最迟三天,就能到敦煌。”
金在冶心里一震。玉门解放了。周雨三起义了。这些消息,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看来,他这个青康边区组组长,已经成了聋子、瞎子。
“第二件事呢?”
“第二,”王铁山看着他,“金专员,放下武器吧。敦煌不需要流血就能解放。解放军优待起义人员,你和你的人,只要放下武器,我保证生命安全,既往不咎。”
起义。又是这个词。酒泉汤祖坛起义了,玉门周雨三起义了,现在轮到他了。
“王师傅,你觉得,我现在有资格起义吗?”金在冶苦笑,“我一个被抛弃的特务,手下十几个人,守着座空城,等土匪来打。这时候起义,算起义吗?算投降吧。”
“是起义还是投降,看你怎么做。”王铁山说,“如果你能保护敦煌百姓,保护莫高窟,保护这座千年古城不受破坏,那就是起义,是立功。如果你带着人跑了,或者硬拼送死,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金在冶沉默了。他看着月光下的莫高窟,那些千年洞窟沉默着,像是在等待他的选择。
“王师傅,如果我起义,你们能帮我守敦煌吗?”
“能。”王铁山斩钉截铁,“我已经联系了安西的解放军先遣队,他们答应,只要敦煌不起战火,不破坏文物,不伤害百姓,他们会和平接管。至于土匪……”
他顿了顿:“我们的人会在城外阻击,尽量不让他们靠近敦煌。但城里的防御,还得靠你们。毕竟,你们熟悉地形。”
金在冶心里飞快盘算。王铁山说的如果是真的,那敦煌就有救了。里应外合,土匪未必打得进来。就算打进来,只要撑到解放军赶到,就赢了。
但他能信王铁山吗?能信共产党吗?
他想起了赵德彪的话:“敦煌能守就守,守不住……别硬撑。命要紧。”
可他现在守敦煌,不是为了国民党,不是为了什么主义,是为了这座城,为了城里那些百姓,为了莫高窟这些千年瑰宝。
“好。”他终于说,“我答应。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的人,起义后不能算战犯,要妥善安置。”
“没问题。”
“第二,”金在冶指着莫高窟,“不管发生什么,莫高窟不能有丝毫损伤。这是中国的国宝,是人类的遗产。谁要破坏它,我跟谁拼命。”
王铁山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敬意:“金专员,我以人格担保,莫高窟不会有事。解放军有纪律,不许破坏文物。土匪来了,我们会用命守。”
“好。”金在冶伸出手。
两人握手。月光下,一个国民党特务,一个中共地下党,为了守护同一座古城,站在了一起。
“对了,”王铁山突然说,“还有件事。土匪里有内应,是城里‘大盛魁’商号的老板,马掌柜。他早就和土匪勾结,准备里应外合打开城门。你的人里,也有他的眼线。”
“谁?”
“你的会计,老钱。”
金在冶心里一沉。老钱,那个胆小如鼠、成天拨算盘的老头,居然是土匪的眼线?
“你怎么知道?”
“我们抓了马掌柜派去联络土匪的人,他交代的。”王铁山说,“老钱欠了马掌柜一大笔赌债,被要挟的。今天晚上,他会想办法打开西门。”
金在冶看了看表,十一点半。西门现在是扎西的人在守,老钱如果去……
“我得马上回去!”他转身就跑。
“金专员!”王铁山在后面喊,“小心!”
金在冶没回头,他拼命朝敦煌城跑去。月光下,他的影子在戈壁滩上拉得很长,像个孤独的鬼魂。
敦煌西门,夜色深沉。
扎西带着两个组员守在城楼上,三人都握着枪,眼睛盯着西边的戈壁。远处,月光下的戈壁滩一片银白,像结了霜的海洋。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心慌。
“扎西哥,你说土匪真会来吗?”一个年轻的组员问,声音在发抖。
“会。”扎西说,“组长说会,就一定会。”
“可咱们就三个人……”
“三个人也是人。”扎西拍拍他的肩,“别怕。土匪也是人,挨了枪子儿也会死。”
年轻组员不说话了,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三人同时转身,枪口对准楼梯口。
“谁?”
“是我,老钱。”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接着,会计老钱提着灯笼,颤巍巍地走上来。他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像个旧式的账房先生。
“老钱?你来干什么?”扎西皱眉。
“金专员让我来看看,给你们送点吃的。”老钱举起手里的篮子,里面有几个馒头,“守夜辛苦,填填肚子。”
扎西看了看篮子,又看看老钱。老钱平时胆小,晚上从不出门,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放那儿吧。”扎西说,“我们一会儿吃。”
“趁热吃,趁热吃。”老钱把篮子放在城垛上,却没有走的意思。他走到城墙边,朝外看了看,“今晚月亮真亮啊。土匪要是来,老远就能看见。”
“嗯。”扎西应了一声,眼睛却盯着老钱的手。老钱的手在抖,虽然很轻微,但扎西注意到了。
“扎西哥,你看那边!”年轻组员突然指着西边。
扎西转头。月光下,戈壁滩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正朝这边涌来。
是土匪!他们来了!比预想的还早!
“准备战斗!”扎西大吼,拉动枪栓。
就在这时,老钱突然动了。他猛地扑向城门闩——那根粗大的横木,正卡在城门上。只要抽掉它,城门就开了。
“老钱!你干什么!”扎西转身,但已经晚了。
老钱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横木的一端,使劲一抽。横木动了,滑出一截。
“拦住他!”扎西扑过去。
枪响了。不是扎西开的枪,是城墙下。一颗子弹打在城垛上,溅起火星。接着,更多的枪声响起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城墙上。
土匪到了!他们在开枪掩护老钱!
扎西扑到老钱身上,两人扭打在一起。老钱虽然老,但此刻像疯了一样,拼命想推开扎西。另外两个组员也冲过来帮忙,但老钱死死抱着横木不放。
“砰!”
又是一枪。这次打中了。年轻组员惨叫一声,倒下了,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小王!”扎西眼睛红了。他松开老钱,掏出手枪,对准老钱的脑袋。
“别……别杀我……”老钱吓傻了,瘫在地上,“我是被逼的……我欠了钱……”
“去你妈的!”扎西扣动扳机。
枪没响——卡壳了。
老钱趁机爬起来,又要去抽横木。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楼梯口冲上来,一脚踹在老钱腰上。老钱惨叫着飞出去,撞在城垛上,不动了。
是金在冶。他喘着粗气,手里握着赵德彪给的那把勃朗宁。
“组长!”扎西又惊又喜。
“没事吧?”金在冶看了看地上的年轻组员,已经没气了。他咬了咬牙,冲到城垛边,朝下望去。
城外,黑压压的土匪已经冲到护城河边。月光下,能看见他们狰狞的脸,挥舞的马刀,还有那两门被骡子拉着的迫击炮。子弹嗖嗖地飞上来,打在城垛上,碎石四溅。
“顶住!”金在冶大吼,举枪射击。勃朗宁的枪声在夜空中格外清脆,一个冲在前面的土匪应声倒地。
扎西和另一个组员也开火了。三支枪,在宽阔的城墙上显得那么单薄。但子弹还是暂时压住了土匪的冲锋,他们退到射程外,开始架设迫击炮。
“组长,他们要用炮了!”扎西喊。
“我知道!”金在冶看了一眼城门,横木已经被老钱抽出了一半,城门在晃动。再来几下,就开了。
“扎西,你去把横木顶死!用石头,用什么都行!我去对付迫击炮!”
“怎么对付?咱们没炮啊!”
金在冶没回答。他冲下城墙,跑到城门洞里。那里堆着赵德彪留下的两箱手榴弹。他打开箱子,抓起两颗,用布条捆在一起,做成集束手榴弹。
然后他重新冲上城墙。土匪的迫击炮已经架好了,炮手正在调整角度。
“掩护我!”金在冶对扎西喊,然后他爬上城垛,看准距离,拉燃手榴弹的引信,用力扔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迫击炮旁边。
“轰!”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夜空。迫击炮被炸翻了,炮手倒了一片。土匪们乱了起来,有人往后跑,有人往前冲。
“打!”金在冶又扔出两颗手榴弹。
爆炸声接连响起。土匪的攻势被暂时遏制了。但金在冶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土匪有五百人,他们只有三个人。等土匪重新组织进攻,西门就守不住了。
“组长!东边有火光!”扎西突然喊。
金在冶转头。敦煌城东,靠近钟鼓楼的方向,燃起了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是土匪的内应?还是……
“是信号!”金在冶明白了,“土匪兵分两路,一路攻西门,一路已经在城里了!”
果然,城里传来了枪声、喊杀声、惨叫声。土匪进城了。
“怎么办?”扎西脸色惨白。
金在冶看了看城下。土匪又开始冲锋了,这次人更多,更猛。西门守不住了。
“撤!”他咬牙,“撤到钟鼓楼!那里还能守!”
三人背起牺牲的年轻组员的尸体,冲下城墙,消失在巷子里。
背后,西门传来轰然巨响——城门被撞开了。土匪像潮水一样涌进敦煌城。
千年古城,终于陷落了。
钟鼓楼在火光照耀下,像一座燃烧的孤岛。
金在冶带着扎西和另一个组员冲进楼里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除了办事处的组员,还有王铁山带来的十几个地下党,以及一些自发组织起来的百姓。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老套筒、土枪、大刀、长矛,甚至还有菜刀和棍棒。
“金专员!”王铁山迎上来,“西门失守了?”
“嗯。”金在冶喘着气,“老钱是内奸,开了城门。土匪主力进城了,正往这边来。”
楼里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哭,有人想跑。
“安静!”金在冶大吼,“谁也别想跑!现在跑出去,就是死!守在这里,还有一线生机!”
“怎么守?”一个百姓哭喊着,“咱们就这点人,土匪有五百!”
“守不住也得守!”金在冶站到楼梯口,“解放军已经到了安西,最迟明天就能到敦煌!咱们只要守住今晚,就能活!”
“真的?”人们眼里燃起希望。
“真的!”王铁山接过话,“我是中共敦煌地下党的负责人,我保证,解放军一定会来!现在,听金专员指挥!守住钟鼓楼,就是守住敦煌!”
人群安静下来。绝境中的人,只需要一点希望,就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金在冶快速布置防御。一楼门窗用桌椅堵死,只留射击孔。二楼架起机枪——那是赵德彪留下的唯一一挺捷克式,虽然老旧,但还能用。三楼安排枪法好的人,居高临下射击。楼顶,派人瞭望,随时报告土匪动向。
刚布置完,土匪就到了。
黑压压的人群,举着火把,像一条燃烧的河,从四面八方向钟鼓楼涌来。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骑着一匹黑马,正是土匪头子马彪。
“楼里的人听着!”马彪在楼下喊,“放下武器,开门投降!我马彪保证,不杀俘虏!要是抵抗,攻破之后,鸡犬不留!”
楼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眼睛死死盯着楼下。
“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马彪挥手,“给我打!”
枪声爆豆般响起。子弹打在钟鼓楼的砖墙上,溅起一片片火星。土匪们开始冲锋,但被楼里的火力压制,倒在楼前空地上。
“手榴弹!”金在冶喊。
几颗手榴弹从楼上扔下去,在土匪群里爆炸。惨叫声响起,土匪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
但很快,他们又组织起第二次冲锋。这次,他们抬来了撞木,要撞开楼门。
“机枪!打撞木!”金在冶冲到二楼,亲自操起捷克式。枪口喷出火舌,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在撞木和抬撞木的土匪身上。几个土匪倒下,但更多的人冲上来。
“组长!没子弹了!”扎西在楼下喊。
金在冶心里一沉。机枪子弹本来就不多,这么快就打光了。没有机枪压制,楼门守不住。
果然,撞木重重撞在门上。厚重的木门发出呻吟,门闩在断裂。
“顶住!”金在冶冲下楼,和扎西等人一起用身体顶住门。外面,撞木一次又一次撞来,每撞一次,门就晃动一下,裂缝越来越大。
“要守不住了……”一个组员绝望地说。
金在冶看了看身边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是汗,是血,是绝望,但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知道,门一破,就是死。但死,也要死得像个样子。
“同志们,”王铁山突然说,“唱个歌吧。死,也要唱着歌死。”
“唱什么?”
“《义勇军进行曲》。”王铁山说,“都会唱吧?”
有人会,有人不会。但王铁山起了个头:“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开始只有几个人唱,声音很小。但渐渐的,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越来越大,穿过门缝,传到外面。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撞门声停了。外面的土匪似乎被这歌声镇住了,一时没有动作。
但只停了几秒。马彪的骂声传来:“他妈的!给我撞!撞开!把里面的人都杀光!”
撞门声再次响起,更重,更急。
门终于撑不住了。轰然一声,门板碎裂,土匪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杀!”金在冶举起手枪,打光了最后几颗子弹。扎西挥舞大刀,砍倒一个土匪。王铁山用步枪捅刺,但很快被几个土匪围住。
混战。血腥的混战。钟鼓楼一楼成了修罗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有土匪,也有守楼的人。
金在冶背靠着楼梯,手枪已经没子弹了,他捡起一把土匪掉落的马刀,拼命挥舞。一个土匪冲上来,被他砍中肩膀,惨叫倒下。但另一个土匪从侧面扑来,一刀砍在他手臂上。剧痛传来,马刀脱手。
“组长!”扎西想冲过来救他,但被几个土匪缠住。
金在冶倒在地上,看着那个土匪举起刀,朝他砍来。他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敦煌,守不住了。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号声。
不是土匪的号,是军号。嘹亮,激昂,穿透夜空。
接着,枪声从城外传来。不是零星的点射,是密集的、有节奏的连射。还有炮声——不是迫击炮,是山炮。
“解放军!是解放军!”王铁山突然大喊,“解放军来了!”
楼里的土匪慌了。他们顾不上杀人,转身就往外跑。但外面,更密集的枪声响起来,夹杂着冲锋的呐喊声。
金在冶挣扎着爬起来,爬到门口。借着火光,他看见街上的景象。
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像潮水一样从城门方向涌进来。他们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枪法精准,土匪成片倒下。街角,两门山炮正在开火,炮弹落在土匪群里,炸出一片片血雾。
是解放军。他们真的来了。而且来得正是时候。
马彪见势不妙,翻身上马,想跑。但一颗子弹飞来,正中他后心。他晃了晃,从马上栽下来,不动了。
土匪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武器,四散逃窜。但四面都是解放军,逃无可逃。
战斗在半小时内结束。五百土匪,死的死,俘的俘,一个都没跑掉。
天亮了。
金在冶靠在钟鼓楼的门框上,看着解放军在街上清理战场,救助伤员。他的手臂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解脱。
一个解放军军官走过来,看了看他,敬了个礼:“你是金在冶同志?”
“是……是我。”
“我是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二军先遣团团长,姓陈。”军官说,“谢谢你,守住了钟鼓楼,拖住了土匪主力。否则,他们烧杀抢掠一番就跑,我们还真不好追。”
“应该的。”金在冶说,声音很虚。
“你的伤需要处理。”陈团长招招手,一个卫生员跑过来,给金在冶包扎伤口。
“王铁山同志呢?”金在冶问。
“在那边,没事,受了点轻伤。”陈团长说,“他跟我介绍了你的情况。金在冶同志,我代表解放军,欢迎你起义。”
起义。这个词,金在冶听了很多次,但这一次,他真正感受到了它的含义。
不是投降,不是背叛,是选择。选择站在人民一边,选择守护这片土地,这座城市,这些文化瑰宝。
他看着晨光中的敦煌城。城墙破了,街道毁了,有些房屋还在燃烧。但钟鼓楼还在,莫高窟还在,这座城市的精神,还在。
而这一切,守住了。
“陈团长,”他说,“莫高窟……没事吧?”
“没事。”陈团长笑了,“我们专门派了一个连去保护,现在应该已经控制了。老喇嘛说,洞窟完好无损。”
金在冶长长出了口气。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
太阳很红,很大,把敦煌城染成一片金红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座城市,在经历了陷落与拯救之后,终于迎来了新生。
他慢慢站起身,朝陈团长敬了个礼——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礼很标准,很郑重。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国民党特务金在冶。
他是新中国的公民金在冶。
而这条路,他选对了。(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