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2026/01/04

河西三部曲丨河西密档▪最后一报(上)

第十九章:最后一报(上)

民国三十八年九月中旬的酒泉,空气里飘着焚烧纸张的焦糊味,和一种更隐秘的、绝望的气息。

陈三泰站在河西调查站院子的中央,看着那口半人高的铁皮桶。桶里火舌卷动,吞噬着一页页泛黄的档案、一卷卷录音带、一叠叠照片。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后化为轻盈的灰烬,被午后的热气流托起,在院子里盘旋,像一场黑色的雪。

“陈副站长,保密局的档案烧完了。”一个手下走过来,脸上被烟熏得漆黑,眼睛却异常明亮,那是即将解脱的亢奋,“接下来烧什么?”

“电码本,密码表,联络图。”陈三泰说,声音很平静,“凡是带字儿的,除了钱和金子,都烧。”

“是!”

手下转身跑去。陈三泰走到铁皮桶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这是他的私人工作日志,从民国三十三年开始记,记录了他在军统——后来是保密局——这六年的点点滴滴:破获的案件,审讯的犯人,处决的“叛徒”,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三天前记的,字迹潦草:

“九月十二日。接重庆密电:所有人员转入地下,执行‘萤火虫计划’,长期潜伏。毛局长亲笔。”

“九月十三日。接兰州密电: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命令,所有非战斗人员即日东撤,在武威集结。胡长官签字。”

“九月十四日。接酒泉警备司令部口头通知:马长官(马步芳)有令,各部就地自保,不得擅离。违者以逃兵论处。”

三条命令,三个上级,三个截然不同的指示。潜伏,撤退,自保。像三把指向不同方向的刀,架在每个特务的脖子上。

陈三泰笑了,笑得很冷。他把笔记本扔进火里。火焰瞬间吞噬了深蓝色的封皮,纸页在高温中蜷曲,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名字、日期、地点——很多已经成了死人,很多即将成为死人。现在,它们都化成了灰。

六年。从重庆到兰州,再到酒泉。他以为能跟着党国这条大船,驶向光明的彼岸。现在船要沉了,船长们各自抱着救生圈跳海,却命令水手们“坚守岗位”“与船共存亡”。

去他妈的。

“陈副站长!”又一个手下跑进来,是译电员小孙,脸色惨白,“兰州……兰州总台信号,断了。”

陈三泰心里一沉:“什么时候?”

“半个小时前。最后一次通联,总台说中共部队已经突破最后一道防线,正在向城区推进。然后……就再没声音了。”小孙声音发抖,“电台里全是杂音,还有……还有中共的广播,在喊话,让我们投降。”

“知道了。”陈三泰挥挥手,“你去吧。把电台砸了,零件分开扔,扔远点。”

“砸、砸了?”

“不砸留着给中共送功劳?”陈三泰盯着他,“快去!”

小孙跑了。陈三泰环视院子。河西调查站,这个去年才成立的、编制三十六人的单位,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人。其他的,有的跑了,有的“失踪”了,有的……可能已经找好门路了。

他想起马兆祥。那个脸上有疤的站长,半个月前去了张掖,就再没回来。有传言说他被中共地下党杀了,有传言说他投共了,还有传言说他在山里拉起了队伍,要当土匪。陈三泰更相信最后一种——马兆祥那种人,不会轻易死,也不会轻易降。他会用他的方式,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

而他自己,陈三泰,该怎么办?

潜伏?拿什么潜伏?经费早就断了,手下人心涣散,在酒泉这地方,他一个外乡人,一张嘴就是湖南口音,能潜伏几天?中共的清查队不是吃素的,那些贫农会、妇女会,眼睛毒得很。

撤退?往哪撤?东边是中共的部队,西边是新疆,南边是青海马家军的地盘——马步芳现在自身难保,会收留他们这些保密局的“杂碎”?北边是戈壁,是外蒙古,去了就是死。

自保?怎么自保?手里就这十几个人,七八条枪,子弹还不满百发。中共一个排就能把他们碾碎。

三条路,都是死路。

除非……走第四条路。

“陈副站长。”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三泰转身。是行动队长赵大勇,山东汉子,跟着他从兰州到酒泉,是他最得力的手下。此刻赵大勇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什么事?”

“弟兄们……让我来问问,”赵大勇压低声音,“咱们到底怎么办?是走是留,是打是降,您得给个准话。再拖下去,中共就打进城了。”

陈三泰看着赵大勇,又看看院子里那些假装忙碌、实则竖着耳朵听的手下。他知道,这些人心里都打着小算盘。有的想跑,有的想降,有的想顽抗到底,但没人敢先开口。他们在等他这个“副站长”做决定,然后,要么跟着他走,要么……拿他的人头当投名状。

“大勇,”陈三泰说,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去把大家都叫来。我有话说。”

很快,剩下的十八个人都聚在院子里。围成半圈,看着陈三泰,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有不耐烦,也有隐藏的凶狠。

“弟兄们,”陈三泰开口,“情况大家都清楚。兰州丢了,中共的部队最迟后天就到酒泉。上面给了三条命令:潜伏,撤退,自保。但我说,这三条,都是死路。”

人群一阵骚动。

“潜伏?咱们这些人,在酒泉有根吗?有家吗?有能掩护的身份吗?没有。中共一来,挨家挨户清查,咱们一个都跑不掉。”

“撤退?往哪撤?东、西、南、北,哪条路走得通?就算走得通,到了地方,谁收留咱们?保密局?国防部?他们自己都跑了!”

“自保?”陈三泰冷笑,“就凭咱们这十几个人,几杆枪,跟中共的千军万马自保?那是找死。”

“那您说怎么办?”一个年轻的特务问,声音带着哭腔,“总不能等死吧?”

“不等死。”陈三泰说,“但也不能送死。我的意思是——散伙。”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激起波澜。

“散伙?”

“对,散伙。”陈三泰说,“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站里还有点经费,每人发二十块大洋,各自逃命去。想留下的,也可以留,但我把话说前头:留下,就是等中共来接收。是死是活,看各自的造化。”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铁皮桶里火焰的噼啪声。

“陈副站长,”赵大勇声音发涩,“您……您要走?”

“我不走。”陈三泰摇头,“我留下,等中共来。但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负责人,是‘特务头子’,落到中共手里,最好的结局是蹲大牢,最坏的……你们清楚。所以我不劝你们留下,也不劝你们走。各人凭各人的命。”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大洋,还有几根金条。“这是站里最后一点家当。大洋,每人二十块。金条,我留着,有用处。现在,要走的,过来领钱,然后滚蛋,永远别再让我看见。要留下的,站到右边。”

没人动。所有人都看着那包大洋,看着陈三泰,又互相看着。空气凝固了,像拉满的弓弦。

终于,一个年轻的特务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陈三泰的眼睛:“陈副站长,我……我家里还有老母亲,在武威,我得回去……”

“拿钱,走。”陈三泰数出二十块大洋,递过去。

年轻特务接过钱,揣进怀里,转身就跑,像逃命的兔子。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有十一个人领了钱,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七个人,包括赵大勇。

“你们不走?”陈三泰看着剩下的人。

“不走。”赵大勇说,“我跟了您三年,您到哪,我到哪。”

“我也是。”

“我也是!”

剩下的人纷纷表态。陈三泰看着这些追随他到最后的弟兄,眼圈有点热,但他忍住了。乱世,还有人不离不弃,是福气,也是负担。

“好。”他点头,“那咱们就留下。但留下,不是等死。赵大勇,你去办件事。”

“您说。”

“去城南的‘刘记棺材铺’,找一个姓刘的老头。”陈三泰压低声音,“告诉他,河西调查站陈三泰,想和中共的人谈谈。条件……可以商量。”

赵大勇眼睛瞪圆了:“陈副站长,您是要……”

“投诚。”陈三泰吐出这两个字,很轻,但很清晰,“用咱们知道的情报,换条活路,换弟兄们一条活路。”

院子里一片寂静。剩下的人都看着陈三泰,眼神复杂。投诚,这个词他们想过,但不敢说。现在陈三泰说出来了,像是卸下了他们心里一块大石头,但同时也压上了另一块——中共会信吗?会接受吗?会……饶了他们这些手上沾血的特务吗?

“陈副站长,”一个老资格的特务犹豫道,“咱们这些人,可都干过不少事。中共那边,能放过咱们?”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三泰说,“总比坐以待毙强。赵大勇,快去!”

“是!”赵大勇转身就跑。

陈三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对剩下的人说:“把该烧的都烧了,但留点东西——重要人物的名单,重要据点的位置,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这些,是咱们的筹码。”

“筹码?”

“对,筹码。”陈三泰说,“中共要接管酒泉,要稳定局面,需要知道这些。咱们给他们,就是立功。功越大,活命的机会越大。”

众人明白了,立刻分头去准备。陈三泰一个人走到铁皮桶边,看着里面的灰烬。火焰小了些,但还在燃烧,像这个政权最后的喘息。

他想起三天前,他去见酒泉警备司令部参谋长汤祖坛。那个湖南佬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地图,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魂的躯壳。

“陈副站长,你也准备走吧?”汤祖坛问。

“走?往哪走?”

“哪都行,只要离开酒泉。”汤祖坛苦笑,“中共打过来,我这种带兵的,肯定是战犯。你这种特务,也好不到哪去。趁现在还能走,赶紧走吧。”

“汤参谋长不走?”

“我?”汤祖坛看着地图,很久才说,“我是军人,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这是军人的本分。”

陈三泰当时想说,什么本分,都是屁话。蒋委员长都跑到台湾去了,还谈什么本分?但他没说出口。他看着汤祖坛,这个参加过淞沪会战、武汉会战的老兵,此刻像个等待死刑的囚犯,眼里只有认命。

现在想来,汤祖坛也许不是认命,是没得选。他手上血债太多,走不了,降不了,只能等死。而自己,陈三泰,手上虽然也有人命,但不多,而且大多是“内部清理”。也许,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夕阳西下,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赵大勇回来了,脸色凝重。

“怎么样?”陈三泰问。

“见到了。”赵大勇压低声音,“刘老头说,中共地下党的负责人,同意和您见面。时间:今晚十点。地点:城隍庙后街,刘记棺材铺后院。只准您一个人去。”

“好。”陈三泰点头,“你们留在这里,等我消息。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他顿了顿,“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吧。”

“陈副站长!”众人急了。

“这是命令。”陈三泰拍拍赵大勇的肩,“替我照顾好弟兄们。”

他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皮箱,打开,里面是两把手枪,四个弹匣,还有那几根金条。他拿起手枪,检查,上膛,又放下。去见中共的人,带枪没用,反而显得没诚意。

他最后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黄澄澄的,沉甸甸的,在这乱世,这是硬通货,是买路钱。但中共的人,会要这个吗?

他不知道。他把金条放回去,只从皮箱夹层里取出一张照片——是他和妻子、女儿的合影,摄于民国三十五年,在重庆。那时女儿才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像朵花。现在女儿六岁了,在湖南老家,跟着外婆。他已经两年没见了。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如果今晚回不来,这张照片会陪他走最后一程。

天完全黑了。酒泉城里,零星响起枪声,不知道是谁在打谁。远处有火光,不知道是哪家在烧东西。空气里的焦糊味更浓了,还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末世的味道。

陈三泰走出院子,走进黑暗的街道。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在夜空中瑟瑟发抖。他朝城隍庙方向走去,脚步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这条路,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死路。但他必须走。

因为除此之外,无路可走。

城隍庙后街,刘记棺材铺。

陈三泰敲了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条缝,刘老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露出来,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让开身。

陈三泰闪身进去。屋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火苗如豆。空气里是木材和油漆混合的气味,还有更深处,一种若有若无的腐味——是死亡的味道。

“后院。”刘老头指了指后面。

陈三泰穿过店面,推开后门,是一个小院。院里堆着木料和半成品的棺材,在夜色中像一具具等待入殓的尸体。院子角落有张石桌,桌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喝茶。

“陈副站长,请坐。”那人说,声音温和,带着点江浙口音。

陈三泰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油灯的光照在那人脸上,四十多岁,国字脸,戴眼镜,穿着半旧的长衫,像个教书先生。但陈三泰一眼就认出,这不是普通人——眼神太静,静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怎么称呼?”陈三泰问。

“姓王,王先生就行。”那人给他倒了杯茶,“陈副站长能来,说明是想通了。”

“想不通也得来。”陈三泰没碰茶杯,“王先生是中共的人?”

“算是吧。”王先生笑了笑,“陈副站长不必紧张。今晚我们只谈事,不谈主义。你要活路,我们要稳定。各取所需,就这么简单。”

“怎么个各取所需法?”

“你们河西调查站,手上掌握着酒泉——乃至整个河西——国民党特务系统的全部资料:人员名单,据点位置,电台频率,密码本,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网络。”王先生慢慢说,“把这些交出来,就是大功一件。我可以保证,你和你的手下,生命安全。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经过审查,可以安排工作。”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王先生点头,“当然,前提是你们真的配合,真的把知道的都交出来,而不是留一手,或者耍花样。”

陈三泰沉默。他盯着王先生,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真假。但他看不出来。这个人太稳了,稳得不像是在谈判,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我怎么信你?”他最终问。

“你只能信我。”王先生说,“因为你别无选择。酒泉最迟后天解放,到时候,你们这些人,要么被俘,要么被打死。被俘的,我们会审讯。你猜,你的那些手下,有几个能扛得住审讯?会不会有人为了保命,把知道的全说了,还顺便把你做过的脏事都抖出来?”

陈三泰心里一寒。他知道,王先生说得对。他手下那些人,跟着他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尽忠。真到了生死关头,什么兄弟情义,都是狗屁。

“我需要保证。”他说,“书面的保证。保证我和我的人,不会被清算,不会被报复。”

“可以。”王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解放军西北野战军政治部签发的《起义投诚人员保证书》。上面有彭德怀司令员的印章。你看清楚了。”

陈三泰拿起纸。油灯光线下,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内容很简单:凡起义投诚之原国民党军政人员,只要放下武器,停止抵抗,交出武器及文件资料,并保证不再与人民为敌,即可保证其生命安全,并根据情节从宽处理。下面确实有彭德怀的签名,和一个鲜红的印章。

他的手有些抖。这份保证书,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在现在,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别?他需要这样一个东西,来安抚手下,来说服自己。

“还有问题吗?”王先生问。

“有。”陈三泰放下保证书,“我们交出的情报,你们会怎么用?会不会……用来清洗?”

“清洗?”王先生笑了,笑得很冷,“陈副站长,你太小看我们了。我们要的是解放全中国,建立新政权,不是搞报复。情报是用来稳定局面的,不是用来杀人的。当然,那些血债累累、民愤极大的,必须惩处。但你和你的手下,据我所知,手上没有普通百姓的血。你们主要对付的是我们的人,还有国民党内部的人。这属于‘内部矛盾’,可以处理得宽一些。”

这话说得明白。陈三泰听懂了。他和手下,罪不至死,但也不可能完全没事。审查,改造,是免不了的。但至少,命能保住。

“好。”他最终说,“我答应。河西调查站掌握的所有资料,我交。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手下有七个人,跟我到最后。他们必须都得到保证。”陈三泰说,“另外,我有家人在湖南,我希望你们能帮忙,把他们接到安全的地方。”

王先生想了想,点头:“可以。那七个人,只要配合,同样适用保证书。你的家人,我们会安排地下交通线,把他们接出来,送到解放区。但需要时间,现在仗还在打,交通不便。”

“我明白。”陈三泰站起身,“资料明天一早,我派人送到这里。但有些东西,我需要亲自向你们汇报——比如,国防部二厅在西北的潜伏计划,保密局‘萤火虫计划’的名单,还有……马步芳和苏联人的交易记录。”

王先生眼睛亮了:“你有这些?”

“有一部分。”陈三泰说,“马兆祥站长走之前,留了些东西给我。他说,万一……万一党国完了,这些东西,能换命。”

“马兆祥……”王先生沉吟,“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可能在山里,可能在戈壁,也可能……已经死了。”陈三泰说,“但他留下的东西,我藏着。明天,一起交。”

“好。”王先生也站起身,伸出手,“陈副站长,欢迎你,站在人民一边。”

陈三泰握住那只手。很稳,很有力。他忽然想起六年前,在重庆加入军统时,也是这样握手,也是这样一句话:“欢迎你,为党国效力。”

六年,一个轮回。从效忠党国,到投靠人民。讽刺,但真实。

“我走了。”他松开手,“明天见。”

“明天见。”王先生点头,“小心点。城里很乱,马家军的散兵在抢劫,还有些顽固分子在搞破坏。”

陈三泰转身离开。走出棺材铺,走在漆黑的街道上,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卸下了。虽然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不用再在三条死路上挣扎了。

他回到河西调查站。赵大勇等人还在等着,看见他回来,都围上来。

“怎么样?”

“谈成了。”陈三泰把保证书拿出来,“中共的人给了这个。只要我们交出所有资料,配合他们接管,就能保命。”

众人传阅保证书,一个个表情复杂。有松了口气的,有将信将疑的,还有眼神闪烁的。

“陈副站长,这能信吗?”一个老特务问。

“信不信,都得信。”陈三泰说,“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明天一早,把所有资料——名单、地图、密码、交易记录——整理好,装箱。我亲自送去。你们在这里等着,别出去,别惹事。中共的部队一进城,咱们就举白旗,交枪,配合。”

“那咱们……就算起义了?”

“算投诚。”陈三泰纠正,“起义是主动的,咱们这是被逼的。但结果一样,能活命。”

众人不再说话。陈三泰知道,他们心里还有疙瘩,但没关系,等中共进了城,看到那些被公审枪毙的恶霸、贪官、战犯,他们就会庆幸,自己选了这条路。

“都去休息吧。”他说,“养足精神,明天……是新的一天。”

众人散了。陈三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口已经熄灭的铁皮桶。灰烬冷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又落下。

他想起那些烧掉的档案,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肮脏的交易。六年特务生涯,像一场噩梦。现在,梦要醒了。虽然醒来的世界未必美好,但至少,是真实的。

远处传来爆炸声,不知道是哪里的军火库被炸了。火光映红半边天,把酒泉城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座正在燃烧的坟墓。

而在这坟墓里,像他这样的人,正在寻找出口。有的找到了,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放弃。

陈三泰站起身,走进屋里。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全家福,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或者,一切才刚刚开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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