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额济纳迷局(上)
戈壁滩的夜风像无数把钝刀子,贴着地皮刮过来,卷起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周国良趴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脸埋在冰冷的沙土中,拼命压制着喘气声。他的左腿膝盖以下已经失去知觉,是三个小时前从马背上摔下来时扭的,也可能是骨折了——他不敢细想。右肩湿漉漉的,不是汗,是血,子弹擦过去的灼痛现在变成了麻木的钝痛。
一百米外,几点手电光在戈壁上晃动,像飘忽的鬼火。蒙古语的低喝声随风传来,短促,凶狠。他们在搜。搜他这个“中国间谍”。
周国良慢慢抬起头,从河床边缘的芨芨草丛缝隙往外看。至少五个人,穿着蒙古袍,但动作专业,呈扇形散开,交替掩护前进。蒙古人民军内务部(MGB)的特工,他在额济纳旗这半年打过几次交道,认得他们的手法。这些人不是边境巡逻队,是专门来抓他的。
为什么?他不过是个国防部二厅驻额济纳旗的专员,名义上负责“联络蒙旗事务,搜集边情”,实际就是监视塔旺扎布王爷和苏联的勾连,顺便看看外蒙古有没有南下的迹象。他这半年发回酒泉的报告,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王爷又收了苏联多少礼物,边境贸易站多了几辆卡车,蒙古边防军换了什么新装备。上面从来不当回事,经费克扣,人员削减,他手下就剩一个副手周世昌,还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
可三天前,他偶然截获了一条情报——不是从王爷府,不是从贸易站,是从戈壁滩上一个牧羊人那里买的。牧羊人说,半个月前,他在中蒙边境线北边二十里的地方放羊,看见一队苏联卡车,至少二十辆,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在蒙古边防军护送下往东去了。车辙很深,沙地上压出很深的印子,不像普通物资。
周国良给了牧羊人五块大洋,让他带路去看。在边境线附近一个干涸的盐湖边上,他找到了车辙印,还有几个被匆忙掩埋的空油桶。油桶上的标识被刮掉了,但他认得那种型号——苏联T-34坦克的专用润滑油桶。
苏联坦克部队,在中蒙边境集结?往东去,是往满洲里方向,还是……往南,对着额济纳旗?
他不敢耽搁,连夜用密码写了报告,让周世昌第二天一早去邮局,用电报发回酒泉。可报告发出去不到二十四小时,蒙古特工就找上门了。不是边境摩擦,是直接潜入额济纳旗,在他的住处外面设伏。要不是他那天晚上恰好去王爷府“拜访”塔旺扎布,喝多了在客房睡下,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王爷府的人偷偷报信,他连行李都没拿,骑上马就往南跑。蒙古人追了上来,在戈壁滩上追了两天两夜。他的马昨天累死了,他徒步跑了大半天,直到刚才摔进这条河床。
手电光越来越近。周国良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枪还在,勃朗宁M1910,但只剩三发子弹。三发对五个,还是在开阔的戈壁滩上,毫无胜算。
他慢慢往后缩,缩进河床更深的阴影里。河床是东西向的,往东是回额济纳旗的方向,往西……往西是酒泉,四百多里戈壁滩,没有水,没有食物,腿还伤了,走不到。
但他必须走。留下来是死,被抓住也是死——蒙古人不会留活口,苏联人更不会。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手电光在河床上方扫过,几次差点照到他。他听见靴子踩在砂石上的声音,很近,就在头顶。一个特工用蒙语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回答,声音年轻,但冰冷:“他跑不远,腿伤了。分头找,天亮前必须找到。”
脚步声分散开。周国良等了足足十分钟,等到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他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腿和双手,一点一点往西爬。每动一下,左腿就传来钻心的痛,肩膀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不敢停,爬,一直爬,爬出河床,爬进更深的黑暗。
天快亮时,他爬到一片红柳丛里。这里地势稍高,能看见东方的天际泛出鱼肚白。他瘫倒在沙地上,喘着粗气,喉咙干得像要冒火。水壶在逃跑时丢了,食物也没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血腥味。
不能睡。睡过去就醒不来了。他挣扎着坐起来,撕下一截衬衣下摆,把肩膀的伤口重新包扎,虽然知道没什么用,血已经浸透了里外三层衣服。左腿肿得老高,膝盖以下呈不自然的弯曲,肯定是骨折了。
他从怀里掏出指南针——还好,这个没丢。确认了方向,西南,酒泉。四百多里,靠一条腿爬,要爬多久?十天?二十天?他撑不到。
但必须撑。他要活着回酒泉,要问清楚,为什么他刚发出报告,蒙古人就知道了?是密码被破了?还是……有人报信?
周世昌。他脑子里闪过副手那张年轻、总是带着谦恭笑容的脸。是他发的电报,只有他知道报告内容。可周世昌跟了他半年,勤快,听话,背景也干净,兰州人,家里是开药铺的,被国防部二厅招募,自愿来边疆锻炼。这样的人,会出卖他?
也许不是周世昌。也许是邮局的报务员,也许是酒泉那边译电的人,也许是……上面的人。他想起这半年来,酒泉方面对他越来越冷淡,经费一拖再拖,上次申请补充药品和电池,回复是“自行筹措”。上面是不是已经放弃额济纳旗这个点了?是不是觉得他周国良没用了,索性借蒙古人的手除掉?
不,不至于。他虽然没什么大功,但也没犯错。国防部二厅再腐败,也不至于对自己人下这种手。
那是为什么?
太阳升起来了,戈壁滩的气温开始上升。周国良感到头晕,是失血和脱水的症状。他扯了几根红柳的嫩枝,放在嘴里嚼,苦涩的汁液勉强湿润了喉咙。然后他折了根粗点的红柳枝当拐杖,用撕成布条的衬衣把左腿和拐杖绑在一起,做成简易的夹板。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差点晕过去。左腿完全不能受力,一碰就痛得眼前发黑。他靠右腿和拐杖,一点点往前挪。速度慢得像蜗牛,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东西在反光。是海市蜃楼?还是……他眯起眼,用手挡住阳光。不是幻象,是真有东西——一辆废弃的卡车,半边埋在沙里,看样式是抗战时期苏联援华的吉斯-5,不知道抛锚在这里多少年了。
有车就可能有人留下的东西。周国良燃起一丝希望,拼命朝卡车方向挪去。
三百米,他挪了将近一个小时。到卡车边时,他已经虚脱,靠着轮胎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驾驶室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座椅的海绵都被掏光了。他爬进去,翻找每一个角落。在副驾驶座位下的缝隙里,他摸到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半盒已经板结的压缩饼干,还有一小瓶东西——是医用酒精,居然没挥发完!周国良如获至宝,先灌了一小口酒精,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但带来了片刻的清醒。他撕下饼干的一角,含在嘴里,等它慢慢软化,再咽下去。
有了这点能量,他感觉好了一些。继续翻找,在驾驶室后壁的夹层里,他找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钳子,还有——半张地图。地图是手绘的,标注着附近的水源点和废弃烽火台,其中一个烽火台的位置,离这里只有不到十里。
十里。如果是好腿,两个小时就能走到。他现在这个状态,可能要走到天黑。但烽火台意味着可能有遮阴,可能有过路人留下的东西,甚至可能有水——戈壁上的烽火台,有些下面有储水窖。
他看了看指南针,确认了烽火台的方向,收起地图、钳子、剩下的饼干和酒精,重新上路。
这一次,有了目标,脚步似乎轻快了些。虽然每走一步还是痛,但他心里有了盼头。只要到了烽火台,就能活。只要活着回到酒泉,就能弄清楚,是谁要他的命。
太阳西斜时,他看见了那个烽火台。土坯垒的,已经坍塌了一半,像个垂死的巨人跪在戈壁上。他几乎是爬着过去的,摔进烽火台的阴影里,再也动不了。
休息了很久,他撑起身,检查烽火台内部。地上有烧过的灰烬,是最近有人留下的。墙角堆着些干草,可能是过路人铺的床。他在干草堆里翻找,找到半个馕,硬得像石头,但还能吃。最让他惊喜的是,在烽火台坍塌的那面墙下,有个陶罐,里面还有小半罐水!虽然浑浊,有股土腥味,但这是水,救命的的水!
他小心地喝了几口,把剩下的装进水壶——那是在卡车驾驶室找到的,一个军用水壶,虽然锈了,但还能用。吃了点馕,他感觉恢复了些力气。天快黑了,戈壁的夜晚会非常冷,他必须生火。
用钳子和捡来的石块碰出火花,点燃干草,再添上红柳枝。火生起来了,温暖驱散了寒意。周国良靠在墙上,看着跳动的火焰,第一次有了活下来的实感。
但危险还没过去。蒙古人可能还在搜捕,也可能在前面设卡。他离酒泉还有三百多里,靠这条腿,要走多少天?路上会不会遇到马家军的散兵、土匪、或者……自己人?
他想起了周世昌。那个年轻人现在在哪儿?在额济纳旗的住处等他?还是已经回了酒泉?如果回了酒泉,会怎么报告他的“失踪”?是说他叛逃了,还是说被杀了?
如果上面相信他叛逃,那他就算回到酒泉,也是自投罗网。国防部二厅对待“叛徒”,手段比蒙古人狠多了。
火光照在脸上,忽明忽暗。周国良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只是身体的,是心的累。这半年在额济纳旗,他像个孤魂野鬼,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求存。王爷府的人防着他,苏联人盯着他,蒙古人恨着他,连自己人也不待见他。他图什么?为了那个已经烂到根子的党国?为了每个月那点被克扣的薪水?还是为了心里那点可笑的“责任”?
他想起离京前,上司拍着他的肩说:“国良啊,额济纳旗是西北门户,你去,就是党国在那儿的眼睛。眼睛要亮,要看得远,看得清。”
他现在看清了。看清了党国的腐朽,看清了盟友的虚伪,看清了人心的叵测。可看清了又能怎样?他还是困在这戈壁滩上,断了一条腿,被自己人和敌人一起追杀,像条丧家之犬。
火堆里,一块木炭爆开,火星溅到他手上,烫得他一哆嗦。他收回手,看着手背上那个红点,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眼睛要亮。可他宁愿自己瞎了,看不见这些肮脏,看不见这结局。
夜风吹过烽火台,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无数亡魂在哭。周国良裹紧衣服,往火堆边靠了靠,闭上眼睛。
先活过今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五天下午,周国良看见了酒泉城的城墙。
这五天是他一生中最漫长、最痛苦的五天。腿上的伤恶化了,开始流脓,高烧时退时起。有两次他差点晕倒在戈壁滩上,是求生的本能让他撑了下来。食物早就吃光了,水也只剩最后几口,他是靠嚼骆驼刺、喝自己的尿活下来的。
但现在,他到了。酒泉城灰黄色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矗立着,城楼上青天白日旗有气无力地垂着。城门开着,行人车马进进出出,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周国良拄着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红柳拐杖,一瘸一拐地朝城门走去。他的样子把守城的士兵吓了一跳——衣服破烂,浑身是血和泥土,脸被晒得脱皮,嘴唇干裂出血,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站住!干什么的?”士兵端枪指着他。
“国防部二厅,额济纳旗专员,周国良。”周国良声音沙哑,从怀里掏出证件——幸好这个没丢。证件也脏得不成样子,但印章还能看清。
士兵接过证件,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周国良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眼神锐利。眼前这个人,除了轮廓还有点像,其他完全对不上。
“等着。”士兵拿着证件跑进城楼。过了一会儿,一个军官跟着出来,是城防司令部的一个中尉,姓刘,周国良见过几次。
“周专员?”刘中尉也吓了一跳,“你……你怎么弄成这样?”
“说来话长。”周国良喘着气,“我要见马站长,河西调查站的马兆祥站长。有紧急军情。”
“马站长?”刘中尉神色有些古怪,“周专员,你先去治伤吧,你看你这……”
“我要先见马站长!”周国良提高声音,但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弯下腰。
刘中尉赶紧扶住他:“好好好,我带你去。但周专员,有件事得先告诉你……”
“什么事?”
刘中尉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算了,你自己去看吧。跟我来。”
周国良被扶着走进城门。街道上的人看见他,都远远避开,指指点点。他不在乎,他现在只想见到马兆祥,把额济纳旗的情况报告上去,然后问清楚,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河西调查站在城西,原先是个商人的宅子。到了门口,刘中尉对哨兵说了几句,哨兵进去通报。很快,一个人走了出来——但不是马兆祥,是陈三泰,河西调查站的副站长。
“周专员?”陈三泰看见周国良,也吃了一惊,但眼神里的惊讶很快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怜悯?“你这是……”
“陈副站长,我要见马站长。”周国良说。
陈三泰沉默了一下,侧身:“先进来吧。你的伤得处理。”
周国良被扶进院子。院子里的调查站职员看见他,都停下手中的事,表情各异。周国良注意到,很多人眼神躲闪,不敢和他对视。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被带到一间厢房,陈三泰叫来卫生员给他清洗伤口,包扎。腿上的伤很严重,已经感染,卫生员说必须马上送医院,否则可能要截肢。
“我先见马站长。”周国良坚持。
陈三泰叹了口气:“周专员,马站长……不在。”
“去哪了?”
“出差了,去张掖,处理点事。”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陈三泰顿了顿,“周专员,你这伤是怎么弄的?额济纳旗出事了?”
周国良盯着陈三泰。这个湖南籍的副站长,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他在军统系统十几年,是毛人凤的亲信,和马兆祥一直不对付。这些,周国良都知道。
“蒙古人追杀我。”周国良决定说实话,但保留关键部分,“我截获了重要情报,关于苏联坦克部队在边境集结。报告发回酒泉后,蒙古特工就来灭口。我逃了五天,才跑回来。”
“苏联坦克部队?”陈三泰皱眉,“情报呢?”
“在我脑子里。我要当面向马站长报告。”
陈三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那你先休息。马站长回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不过周专员,”他话锋一转,“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在你‘失踪’的这几天,额济纳旗那边有消息传来,说你可能……被苏联策反了。”
周国良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额济纳旗的王爷府,向酒泉警备司令部发了照会,说你私自越境进入外蒙古,与苏联特工接触,被蒙古边防军发现后潜逃。”陈三泰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有,你的副手周世昌,昨天回到了酒泉,也证实了这一点。他说他亲眼看见你和苏联人在边境会面,还交给你一包东西。”
“放屁!”周国良猛地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回去,痛得他眼前发黑,“周世昌在哪?我要见他!当面对质!”
“他不在这里。”陈三泰说,“他在警备司令部,接受调查。周专员,你也别激动。这事还没定论,只是……有些疑点。你好好养伤,等马站长回来,一切都会查清楚的。”
疑点。周国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些职员眼神躲闪,为什么刘中尉欲言又止,为什么陈三泰的态度这么古怪。
他们怀疑他。怀疑他叛变了。
而这一切,是周世昌的证词,是王爷府的照会。一个是他最信任的副手,一个是他在额济纳旗必须打交道的“地头蛇”。两边的证词,足以让他百口莫辩。
“陈副站长,”周国良努力让自己冷静,“我要见周世昌。现在就要见。”
“这恐怕不行。”陈三泰摇头,“警备司令部正在审他,闲人免进。周专员,你还是先养伤吧。我已经安排人送你去医院,你的腿不能再拖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周国良叫住他,“我的报告,周世昌发回的那份报告,酒泉收到了吗?”
陈三泰停住脚步,没回头:“什么报告?我没看见。也许马站长收到了,但他现在不在。等他回来,你问他吧。”
他走了。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周国良一个人,和那个正在收拾药箱的卫生员。
“长官,车安排好了,送你去医院。”卫生员小声说。
周国良没动。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腿,看着地上血迹斑斑的纱布,突然笑了起来,开始是小声的笑,后来变成了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