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电台静默(下)
三天后,邱祖珲对分台内部进行了秘密调查。
秦明远,四十二岁,江苏无锡人,民国二十八年加入军统电讯系统,曾在重庆总台工作五年,三十五年调兰州,三十六年随陈擎天来酒泉。背景干净,技术上乘,但陈擎天死后代理台务三个月,期间分台跑了三个人,他却稳如泰山。可疑点:他烟瘾极大,但分台的配给烟票从不够他抽,他抽的“哈德门”是市价的三倍,钱从哪来?
小刘,二十三岁,河北保定人,父亲是小学教员,抗战时死于日军轰炸。民国三十五年考入军统电讯训练班,成绩优异,毕业后分到酒泉。性格开朗,喜欢说笑,但陈擎天死后变得沉默寡言。可疑点:他有个舅舅在延安,抗战时去过根据地,关系一直没断。
小王,二十一岁,四川成都人,家境贫寒,靠舅舅资助读完中学,考入电训班。是陈擎天亲自挑的人,手法好,但胆子小。可疑点:他上个月收到一封家书,信纸的watermark(水印)是边区银行发行纸币才会用的纸张。
老周,五十三岁,浙江宁波人,戴笠的旧部,从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重庆,再到兰州、酒泉,可谓“党国忠臣”。但可疑点也正在于此——这样一个老资格,为什么会被发配到酒泉这种地方?而且他独身,无子女,在酒泉除了分台,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他的过去,有一段两年的空白,档案上只写“外派任务”,没写地点和内容。
每个人都有可能。每个人都可疑。
邱祖珲还检查了分台的设备。天线正常,地线正常,电台正常。但他发现了一个细节:在电台机壳的底部,有一个极轻微的划痕,像是被人撬开过。他拧下螺丝,打开机壳,里面线路复杂,他仔细检查,终于在一个变压器的背面,发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颗米粒大小的金属片,用胶粘在绝缘层上。
是窃听器。不是收音的,是感应式的,能捕捉到电台工作时产生的电磁波动,再转换成信号发射出去。有效距离不超过五百米。也就是说,有人在分台附近,二十四小时监听他们的每一次发报。
邱祖珲没动那个窃听器。他小心地装回机壳,拧紧螺丝。然后走到院门口,朝外望去。和平巷很僻静,只有几户人家,都是老住户。对面是个裁缝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瘸子,在巷口住了二十年。左边是个杂货铺,老板姓马,回民,据说和马步芳的骑兵团长是远亲。右边是个棺材铺,老板更老,快七十了,成天坐在门口晒太阳,半睡半醒。
谁能在分台对面安装窃听器,还不被发现?裁缝?杂货铺老板?还是那个看似半死不老的棺材铺老头?
或者,根本就是分台内部的人,趁其他人不在时,自己装的。
邱祖珲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陈擎天发现了这张网,所以死了。他现在也发现了,能活多久?
第四天晚上,他决定设一个局。
“秦主任,”晚饭时他对秦明远说,“我收到兰州密电,说中共在酒泉的地下党,最近可能有一次大行动,要传递重要情报。让我们加强监听,特别留意凌晨时段。”
“什么情报?”秦明远问。
“不清楚,只说和城防有关。”邱祖珲说,“今晚我和你值夜班,重点监听那几个幽灵频段。我预感,‘断箭’今晚会出现。”
“好。”秦明远推了推眼镜,看不出表情。
凌晨一点,两人守在电台前。邱祖珲特意选了靠近门口的位置,这样他能用余光看到秦明远的动作。耳机里很安静,只有噪声。
一点半,脉冲信号出现了。这次比之前强,持续时间也长。邱祖珲立刻测向,指针依然摇摆不定。秦明远在旁边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两点,所有信号准时消失。无线电静默。
两点零七分,“断箭”信号出现了。和上次一样,十秒,高速,无法破译。邱祖珲全神贯注地监听,但同时,他眼角余光盯着秦明远。
秦明远在记录,但邱祖珲注意到,他的笔停了一下,在某个数字上多描了一笔。很轻微的动作,但没逃过邱祖珲的眼睛。
信号消失。秦明远摘下耳机,长出口气:“又没了。这‘断箭’到底是谁?”
“不知道。”邱祖珲也摘下耳机,“但总有一天,我会抓到它。”
他起身,假装去倒水,走过秦明远身边时,瞥了一眼他的记录本。上面是“断箭”信号的抄收码,但在第三行和第四行之间,秦明远用极淡的铅笔,写了两个很小的数字:“7-12-9”。
邱祖珲心脏骤停。7-12-9。这个代码他见过,在陈擎天留下的档案里。那是苏联在额济纳旗附近的坐标代码。秦明远知道这个代码,而且在“断箭”信号出现时,下意识地写了下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秦明远能破译“断箭”的部分内容?还是说明……他就是“断箭”的人?
邱祖珲不动声色地倒完水,回到座位。后半夜再没有信号。天亮时,秦明远去休息了。邱祖珲一个人坐在电台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他需要证据。光怀疑没用。他需要抓住秦明远的把柄,或者,抓住“断箭”的尾巴。
机会在第七天晚上来了。
那晚是小王和老周值夜班。邱祖珲借口睡不着,也留在电台室。凌晨两点,信号准时出现。但这次,“断箭”信号之后,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个伪装国军信号,突然用明码发了一句话:“鹰已离巢,风向正西。”
然后,日军信号回应:“收到。三日后,老地方见。”
接着,脉冲信号发出三长两短的节奏,然后所有信号同时消失。
这一次,邱祖珲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在日军信号回应时,脉冲信号的频率有极其微弱的同步波动——像是在确认,或者是在记录。
他猛地想起那个窃听器。如果有人用窃听器在分台附近监听,那么他发报时,窃听器会感应到电磁波动。反过来,如果他能捕捉到窃听器发射的信号……
他调出频谱仪,调到超高频段。在日军信号出现的同一时间,频谱仪上出现了一个极微弱的信号尖峰,频率极高,持续时间极短,不到十分之一秒。位置……就在分台附近,不超过两百米。
是窃听器的反馈信号!有人在附近接收窃听器的数据,而接收时,会发出极短暂的确认信号。
邱祖珲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台长,你去哪?”小王惊问。
“别管!继续监听!”邱祖珲冲出院门。
凌晨的酒泉城,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城楼上哨兵的灯光,像鬼火一样飘着。雪已经化了,地上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信号方向跑。方向指向巷子深处,那里只有一片空地,以前是打谷场,现在荒废了,堆着些柴草和垃圾。
他跑到空地边缘,停下,蹲在一堆柴草后。空地上没有人,只有风声。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刚才那个信号,就是从这附近发出的。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在他准备放弃时,空地另一头的柴草堆,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被风吹的。但今晚没风。
邱祖珲拔出枪,悄悄摸过去。在柴草堆后面,他看见了一个人影,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小木箱,箱子上亮着几个指示灯——是便携式电台。
那人戴着帽子,遮住了脸,但身形很熟悉。是……老周?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转头。月光下,一张苍老的脸,正是译电员老周。
两人四目相对。老周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平静下来。他甚至笑了笑,笑容很苦。
“邱台长,你还是找来了。”
“老周,你在干什么?”邱祖珲枪口指着他。
“我在工作。”老周说,“和你一样。”
“为谁工作?苏联?日本人?还是中共?”
老周没回答。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邱台长,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反而看不清楚。你以为这电台波里,只有敌和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周指着那个小电台,“‘断箭’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方势力。它是一个网络,一个由苏联、中共、甚至某些‘进步’的国军人员,共同维持的情报交换网络。脉冲信号是苏联从蒙古发来的,日军信号是残留的关东军特务在和马家军交易,伪装国军信号是中共在监听我们的通讯,而‘断箭’……是协调这一切的枢纽。”
“枢纽?谁在控制枢纽?”
“没人控制,或者说,很多人控制。”老周说,“时局到了这个地步,谁都知道蒋家王朝完了。聪明人都在找后路。苏联人想控制新疆,中共想解放西北,马家军想自保,日本残渣想活命。而‘断箭’,就是一个让大家都能暂时合作、各取所需的平台。”
“你也是平台的一部分?”
“我是。”老周坦然承认,“我从民国三十四年就开始为中共工作。但后来我发现,只为一党一派工作,救不了中国。中国需要的是和平,是少流血。‘断箭’的存在,能让各方情报透明一点,误判少一点,死的人少一点。”
“所以陈擎天……”
“陈台长发现了这个网络,但他想摧毁它。”老周说,“他以为这是通敌,是叛国。他不懂,在亡国灭种的边缘,有时候妥协和交易,比忠诚和牺牲更能保住这个国家的一点元气。”
邱祖珲的手在抖。枪口对着老周,但他扣不下扳机。老周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盒子。是啊,这三年,他亲眼看见国民党的腐败,看见美国的背叛,看见苏联的算计,看见百姓的苦难。忠诚?忠诚于谁?党国?那个即将覆灭的政权?
“邱台长,”老周看着他,“放下枪吧。加入我们,或者,装作不知道。陈台长的路,是死路。我的路,也许能让你,让分台这些年轻人,活到新时代来临的那一天。”
“新时代?共产党的新时代?”
“谁知道呢。”老周望向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也许是共产党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总之,不是现在这个。这个时代,该结束了。”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邱祖珲慢慢放下枪。他看着老周,这个在军统干了二十多年的老特务,这个他曾经以为的“党国忠臣”,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既陌生,又真实。
“那个窃听器,是你装的?”
“是。”老周承认,“我需要知道分台在发什么,好调整‘断箭’的信号,避免冲突。”
“秦明远呢?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全部,但他有所察觉。”老周说,“他在记录本上写7-12-9,是在试探你,看你是不是自己人。”
邱祖珲想起秦明远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原来那是试探。而他通过了试探——因为他看到了,但没声张。
“现在你知道了,”老周说,“选择吧。开枪打死我这个‘内鬼’,向上面请功。或者,放下枪,回去继续当你的台长,在必要的时候,给‘断箭’行个方便。”
邱祖珲沉默了很久。晨光越来越亮,照在空地上,照在老周脸上,也照在他手里的枪上。枪身泛着冷硬的光,像这个时代最后的倔强。
最终,他把枪插回枪套。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说,“老周,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朝分台走去。背后,老周的声音传来:“邱台长,你会看到那一天的。一个没有这些幽灵电台,没有这些秘密电波,没有这些你死我活的日子。”
邱祖珲没回头。他走回和平巷三号,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院子里,秦明远正站在槐树下抽烟,看见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电台室里,小王趴在桌上睡着了,耳机还戴着。示波器上的波形是一条平静的直线,没有信号,没有幽灵,只有噪声。
邱祖珲坐回电台前,戴上耳机。噪声灌入耳朵,单调,但让人安心。
他决定了。他什么都不做。不报告,不揭发,不加入。他就坐在这里,守着这些电台,听着这些电波,直到新时代来临,或者,直到最后一刻。
窗外,天彻底亮了。酒泉城在晨光中苏醒,人们开始走动,车马开始喧嚣。而在无形的电波世界里,那些幽灵还在,那些秘密还在,那些交易和背叛还在。
但至少在这一刻,电台是静默的。像一个疲惫的人,在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喘一口气。
邱祖珲闭上眼。耳机里的噪声,像远去的潮水。(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