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商道杀机(下)
电报发出去后,郑康走出主屋。彼得罗维奇正站在车边抽烟,看见他,扔了烟头走过来。
“请示完了?”
“发报请示了,等回复。”郑康说,“少校,恐怕你们今天得在这里过夜了。”
“过夜?”彼得罗维奇脸色变了,“郑组长,你在开玩笑。这里没有住处,没有补给,车队五十多人,怎么过夜?”
“检查站后面有空地,可以扎营。我们有帐篷,有干粮,可以分你们一些。”郑康说,“或者,你们可以掉头回安西县城,但天快黑了,戈壁滩上夜路不好走。”
彼得罗维奇盯着他,眼神像刀子。良久,他咬牙道:“好,我们扎营。但郑组长,我希望明天一早,能收到放行命令。”
“我也希望。”郑康说。
他安排马三顺带人帮苏联车队扎营。检查站库存的帐篷不多,只够苏联士兵用,司机们只能睡在卡车驾驶室里。干粮是硬邦邦的馕和咸菜,水是从十里外水井拉来的,有股子土腥味。苏联人显然很不满,但没说什么,默默接受了安排。
夜幕降临。戈壁滩的夜,冷得刺骨。风小了些,但气温骤降,呼气成霜。检查站主屋里生了炭火,但依然冷得像冰窖。郑康裹着军大衣,坐在炭盆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组长,吃点东西吧。”马三顺端来一碗糊糊,是炒面加水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郑康接过,慢慢吃着。味道很差,但他需要热量。
“组长,”马三顺压低声音,“那些武器……真是运给共产党的?”
“八九不离十。”
“那咱们……真要扣?”
“扣不扣,得看上头的意思。”郑康说,“但我觉得,扣不住。”
“为什么?”
“因为苏联人是‘盟友’。”郑康苦笑,“现在国军一败涂地,美国人靠不住,只剩苏联还能给点援助。就算这些援助是给共产党的,上面也不敢翻脸。最多私下交涉,面上还得笑嘻嘻。”
“那咱们不是白忙活?”
“不算白忙活。”郑康看着炭火,“至少知道了这条线还在运作。至少……咱们没装看不见。”
马三顺沉默了。他看着郑康,这个比他大十岁的组长,脸上是戈壁风沙刻出的沟壑,眼里是十年特务生涯磨出的冷光,但此刻,那冷光里有一丝别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悲哀。
“组长,你说这仗……还能打赢吗?”
郑康没回答。他放下碗,走到窗前。窗外,苏联车队的营地点着几堆篝火,人影晃动,偶尔传来俄语的交谈声和笑声。那些苏联士兵,也许以为自己在执行一项光荣的国际主义任务,在帮助“中国同志”争取解放。他们不会知道,也不在乎,这条公路边上,这个破检查站里,几个中国小人物正在为他们的“援助”而挣扎、而痛苦。
“马三顺,”郑康突然说,“你去睡吧。我守夜。”
“还是我守吧,组长你累了一天了。”
“我睡不着。”郑康说,“去吧。”
马三顺走了。郑康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戈壁的夜空。星星很多,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石。在没有月亮的夜晚,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牛奶路,从祁连山升起,一直延伸到新疆的方向。
很美。但郑康无心欣赏。他脑子里全是事:苏联的武器,中共的需求,国民党的衰败,美国的摇摆,还有这条公路上来来往往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秘密。
凌晨两点,电台的指示灯突然亮了——有回电。
郑康冲到电台前,戴上耳机,抄收电码。电文很短,译出来只有一行字:“勿动,放行。重庆特使已赴安西处理。绝密。”
勿动,放行。和他预料的一样。重庆特使已赴安西处理——这句话让他心里一动。特使来干什么?和苏联人谈判?还是……另有任务?
他记下电文,译电纸在炭盆里烧掉。灰烬在火中卷曲,变黑,最后化为虚无,像这个政权最后的体面。
天亮前,郑康小睡了一会儿。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戈壁滩上,面前是那条无尽的公路。公路一端是苏联的坦克,一端是共产党的红旗,而他自己站在中间,脚下是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正在被风撕裂,碎片飘向天空,越来越高,最后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他被敲门声惊醒。是马三顺。
“组长,苏联人起来了,在收拾帐篷。彼得罗维奇少校问,能不能放行。”
郑康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些。他走到主屋门口,彼得罗维奇已经等在那里了。
“郑组长,回复收到了吗?”
“收到了。”郑康说,“放行。”
彼得罗维奇明显松了口气,但表情依然严肃:“那我们可以走了?”
“可以。但武器箱要单独登记,我需要签字。”郑康递上一张表格,“这是例行手续,请谅解。”
彼得罗维奇看了看表格,上面写着“特殊医疗器械配件,数量若干,接收单位新疆警备司令部”。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签了字。
“谢谢合作。”郑康收起表格,“祝你们一路顺风。”
“谢谢。”彼得罗维奇转身要走,又停住,“郑组长,你是个有趣的人。希望以后还能见面。”
“希望不会。”郑康说。
彼得罗维奇笑了笑,没再说话,走向车队。很快,引擎声陆续响起,车队重新上路。拦路杆升起,深绿色的卡车一辆接一辆驶过检查站,卷起漫天尘土。
郑康站在检查站门口,看着车队远去。最后一辆车的帆布篷在风中晃动,那个特殊的“蝴蝶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知道,这四十多车“医疗物资”里,至少有十车是军火,是苏联人用红十字旗包裹的子弹,将要射向国军,射向他曾经效忠的政权。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他做了。他发了那封电报。现在,重庆特使正在来安西的路上。虽然不知道特使来干什么,但至少,上面知道了这件事。至于知道了之后是交涉,是抗议,还是睁只眼闭只眼,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组长,咱们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马三顺不甘心地问。
“不然呢?”郑康转身往回走,“咱们是哨兵,只能看见敌人来了,报告。打仗的事,是将军们决定的。”
“可将军们……”马三顺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将军们在逃,在降,在为自己找后路。谁还管这条公路上运的是什么?
郑康没接话。他走进主屋,坐到炭盆边,重新点燃一支烟。烟是“哈德门”,很冲,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窗外,最后一缕尘土也落定了。戈壁滩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检查站院子里那些深深的车辙,证明曾有一支庞大的车队经过,带着一个时代的秘密,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戈壁上,给这片荒凉的土地镀上一层虚假的温暖。甘新公路像一条死去的巨蟒,沉默地伸向地平线。
而郑康知道,这条路上,杀戮、交易、背叛、阴谋,还会继续。只要路还在,只要中国还在分裂,只要大国还在博弈,这条商道上的杀机,就不会停止。
他只是个小小的检查站组长,改变不了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睁大眼睛,看着,记着,在必要的时侯,发出警报。
至于警报有没有人听,听不听得进去,那不是他的事了。
他掐灭烟,站起身。该去安排今天的日常检查了。生活还得继续,哪怕这生活,已经能看到尽头。
门外,又有卡车声传来。是西边来的,新疆方向。又是一支车队,不知载着什么,不知去往何方。
郑康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戈壁的风,又起了。(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