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黎明之前（下）
军管会公安处，刘文彬办公室。
陈三泰把公文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烧残的日文笔记本，残缺的电报稿，关于小野次郎的记录，还有那盘录音带。
他一边放，一边解释，声音平静，但条理清晰。
刘文彬静静地听，没打断，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等陈三泰说完，他拿起那本日文笔记本，翻了几页，又放下。然后他按下录音机，听那段旋律。听完，他关掉机器，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上的文件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陈三泰同志，”刘文彬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你提供的这些线索，非常重要。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
“刘处长，我认为‘雪崩计划’可能已经启动，或者即将启动。”陈三泰说，“那些日本特务潜伏了四年，现在国民党垮了，西北局势动荡，正是他们活动的好时机。如果让他们得逞，可能会造成严重破坏，甚至影响新疆的稳定。”
“我知道。”刘文彬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但我们现在面临几个问题。第一，线索太碎，不完整。名单不全，唤醒信号的具体内容不确定，计划目标不清楚。第二，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他们可能已经渗透到各个角落，甚至我们内部。第三，新疆那边情况复杂，牵涉到民族问题、境外势力，处理起来必须非常谨慎。”
他转过身，看着陈三泰：“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陈三泰没想到刘文彬会问他的意见。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认为，应该双管齐下。一方面，根据现有线索，秘密调查。那个日本画家小野，如果还在敦煌，要重点监控。‘大盛魁’商号的马掌柜，要控制起来审讯。广播信号方面，要监控所有可疑频率，特别是边境地区的无线电信号。”
“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要利用我们手里的资源。”陈三泰说，“我们这些起义、投诚人员，虽然不被完全信任，但我们了解旧系统，了解那些阴暗的角落。让我们参与调查，我们能分辨出哪些是国民党残余，哪些可能是日本特务伪装的。还有，那些档案里，可能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线索，需要继续深挖。”
刘文彬看着他，眼神锐利，像是在评估他的话有多少诚意，多少算计。良久，他点点头：“好。我给你授权。成立一个特别调查组，你任组长，周国良、金在冶为副组长。再从起义投诚人员里选五六个可靠的，要懂日语、懂无线电、懂侦查的。名义上还是档案整理，实际上，秘密调查日本潜伏网和新疆分裂势力的线索。直接对我负责，绝密。”
“是！”陈三泰起身，敬了个礼——这是十天来他第一次敬礼，动作有些生疏，但很用力。
“但是，”刘文彬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盯着陈三泰，“陈三泰同志，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也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们真心为人民做事，挖出这些隐藏的敌人，我保你们前途光明。如果耍花样，或者跟敌人还有勾结……”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你知道后果。”
陈三泰感到后背发凉。他挺直腰板：“刘处长，我明白。我和我手下这些人，只想活命，想有个出路。跟人民为敌，死路一条。这个道理，我们懂。”
“懂就好。”刘文彬重新坐下，“去准备吧。调查组明天就启动。需要什么资源，打报告给我。但记住，秘密调查，不要打草惊蛇。特别是那个小野，先监视，不要动。我倒要看看，他要联系谁，要干什么。”
“是！”
陈三泰离开办公室，走在军管会的走廊里。脚步有些飘，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
特别调查组组长，直接对公安处长负责，绝密任务……这是信任，也是考验。做好了，他和手下那些人，也许真能在新政权里找到位置。做不好，或者出了差错，那就是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选择。就像他之前说的，只想活命，想有个出路。而这条路，现在摆在他面前了。
虽然荆棘密布，但毕竟是一条路。
他走出军管会大楼。外面阳光灿烂，酒泉城在秋日的晴空下显得安宁而充满希望。街上有解放军战士在帮老百姓修屋顶，有学生在贴标语，有商贩在叫卖。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但陈三泰知道，在这片祥和之下，那些从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毒瘤，那些被不同势力埋下的暗桩，正在蠢蠢欲动。日本特务，分裂分子，境外势力……他们不会甘心让这片土地真正安宁。
而他，要成为挖出这些毒瘤的人。用他过去在黑暗中学到的手段，来为新的光明服务。
讽刺吗？有点。
但这就是现实。在这个大时代转折的关口，没有非黑即白，只有不断的选择，和选择之后必须走的路。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祁连山的雪峰在天际线上闪耀，像一排沉默的卫士，守卫着这片古老而多难的土地。
酒泉解放了，但解放不是结束，是另一种斗争的开始。而这场斗争，可能比战场上的厮杀更隐蔽，更复杂，也更漫长。
但他准备好了。
或者说，他必须准备好。
远处，军管会的喇叭里传来广播声，是新华社的新闻：“……中国人民解放事业取得了伟大胜利，但残余的反动势力仍在垂死挣扎。全国人民必须提高警惕，保卫新生的人民政权……”
陈三泰听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是啊，提高警惕。因为敌人从未离开，他们只是换了面孔，藏得更深。
而他，这个曾经的“敌人”，现在要转身，去面对那些更深、更暗的影子。
路还长。
天，还没完全亮。
他迈开脚步，朝和平巷三号走去。
那里，还有成堆的档案等着他，还有未解的秘密等着他，还有一场无声的战争，等着他打响第一枪。（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