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俊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更浓的雾气扑面而来,像冰冷的湿布蒙在脸上。他紧了紧根本不起作用的夹袄,缩着脖子,踏进了灰白色的混沌之中。
街道上人影幢幢,都成了移动的模糊轮廓。
卖菜老汉的扁担吱扭声,妇人呼唤孩子的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石板路滑腻腻的。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关城东门附近。这里相对开阔,雾气似乎淡了一些,能隐约看到城门洞幽深的阴影和门外那条通向更深远大山的路——那条路崎岖险峻,右面是数十米深的山涧,左面是高悬的石头崖,时常有崩塌的土石堆在路面,是连接外界又隔绝外界的险途。
城门边,有一个简陋的粥棚,是关内一家小寺庙偶尔施粥的地方。
此刻棚前排着十来个衣衫褴褛的人,有老人,有面黄肌瘦的孩子,都眼巴巴地望着棚里那口冒着微弱热气的大锅。
粥的香气,哪怕极其稀薄,在这冰冷的雾晨也显得无比诱人。
张俊耀的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耻辱感让他想转身离开,但身体对热食的渴望却拖住了他的脚步。
他犹豫着,慢慢蹭到了队伍末尾,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口气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后生,站这儿。”
张俊耀抬头,看见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汉子。这汉子身材不高,但骨架粗大,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敞着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他脸庞黝黑,皱纹像刀刻一般深,尤其是眉宇间一道竖纹,显得格外严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雾气中依然亮得慑人,目光扫过来,像能穿透雾气,直看到人心里去。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我……我不是……”张俊耀下意识地想辩解自己并非专为讨粥而来,声音却因虚弱和心虚而显得干涩。
那汉子却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雾大,天冷,喝碗热的,不丢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俊耀补丁累累的衣服和冻红的脚趾上停留了一瞬,“看你这身板,是块干活的好料,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这话触到了张俊耀的痛处,也激起他一股莫名的反感。
他挺了挺瘦削的胸膛,带着青少年特有的、为了维护自尊而生的攻击性,硬邦邦地回道:“关你什么事?”
那汉子不怒反笑,笑声短促:“嗬,脾气还不小。我叫万文斗,在云台山那边有点营生。后生,怎么称呼?”
“张俊耀。”他闷声答道,心里却是一动。云台山?他知道那地方,离白马关不远,山势险峻,听说近年来有些人在那里聚拢,搞什么“蚕桑之地”,但也有些不清不楚的传闻。
“张俊耀……”万文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名字不错。读过书?”
“认得几个字。”张俊耀戒备地回答,不明白这个陌生人为何对自己感兴趣。
青少年的心理让他“对于周围人给予的评价非常敏感和关注”,万文斗的每一句问话,都让他既警惕,又隐隐有一丝被注意到的、难以言说的悸动。
“认得字,好。”万文斗从怀里摸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比拳头略大的锅踏踏馍,塞到张俊耀手里,“光喝稀粥不顶饿。这个,拿着。”
馍还是温的,隔着油纸也能闻到麦面的香气。张俊耀的手像被烫到一样,想推拒,但那香气和温度是如此真实,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巨大的饥饿感瞬间压倒了一切自尊和疑虑。“……谢,谢谢。”他声音低了下去,耳根有些发热。
“不用谢。”万文斗摆摆手,目光望向城门外的茫茫雾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张俊耀说,“这世道,就像这雾,看不清,摸不透。有人在这雾里迷路,冻死饿死;也有人,能借着雾的掩护,看清一些平时看不清的路。”他转回头,盯着张俊耀,“后生,你是想在前头排队,等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还是想跟我走,去看看雾后面可能有的、能吃饱饭的路?”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张俊耀死水般却又暗流汹涌的心湖。
雾后面可能有的路?能吃饱饭的路?这诱惑太大了。
他想起父亲生前偶尔念叨的“险中求富贵”,想起自己刚才在破屋里那些愤懑不甘的念头。万文斗身上有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气质,不是关内商户的精明算计,也不是衙门差役的狐假虎威,而是一种草莽的、带着危险气息的笃定。
这种气质,对于正处于“喜欢独立探索和思考”、“开始关注人生、思考人生”阶段,又极度渴望改变现状的张俊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他残存的警惕心还在挣扎:“跟你走?去云台山?做什么?”
万文斗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些内容,是试探,也是邀请:“做什么?总比在这里挨饿强。
山上缺人手,开荒、种树、养蚕,都是力气活。也缺识文断字、脑子灵光的年轻人。我看你,不像是个甘心安于现状的。”
“蚕桑……”张俊耀听说过这个,似乎是正经营生。可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关内关于云台山的一些模糊传言,关于“神团”,关于一些不服管束的聚集。风险与机遇的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锋。青少年“情绪体验的迅速性”和“冲动性”此刻显露无遗,对现状的极度不满,对温饱的迫切渴望,以及对万文斗所描绘的“可能”的好奇与向往,迅速压倒了微弱的疑虑。
“我……我得想想。”他最终没有立刻答应,但紧紧攥着那两个温热的馍,语气已经松动。
“不急。”万文斗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想清楚了,到东门外三里地的老槐树下,找看树的孙老头,就说找万老大。三天之内,我都在。”说完,他不再看张俊耀,紧了紧包袱,转身,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他本就是这雾的一部分。
张俊耀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馍,望着万文斗消失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浓雾依旧弥漫,白马关的石城在雾中沉默如亘古的巨兽。但此刻,在这片厚重的、令人窒息的灰白里,似乎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了一丝微弱而灼热的光。
那光是饥饿得以缓解的希望,是改变命运的可能,也是一种踏入未知的、令人战栗的兴奋。
他不知道,这道缝隙,将把他引向何方。
是云台山缥缈的云海与新兴的桑田,还是更深处无法预料的漩涡与风暴?
民国初年陇南的雾,不仅锁住了山川,也锁住了无数像张俊耀这样少年的命运。
而历史,正踩着这湿滑的、布满迷雾的小径,悄然走向它既定的方向——
那里既有红色江山来之不易的序章,也有“人民就是江山”这一宏大主题即将展开的、波澜壮阔的底色。(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