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文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硬拼绝对是死路一条。
他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江湖气:“马师长何必动怒。入伙之事,事关兄弟们身家性命,总得容我们商量商量。
这样,马师长和兄弟们远来辛苦,不如先到前面溪水边歇歇脚,喝口水。我们这边立刻商议,半个时辰内,给马师长一个交代,如何?”
马尚智眯着眼打量了万文斗一会儿,又看了看栅栏后那些虽然紧张但并未溃散的汉子,哼了一声:“谅你们也玩不出花样!就给你们半个时辰。
时辰一到,不给老子满意答复,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手下退到了百步开外的小溪边,但并未放松警惕,派人盯住了营地出口。
压力暂时缓解,但危机并未解除。
万文斗立刻将几个骨干,包括张俊耀,叫到窝棚里。
“不能跟他们走。”脸上有疤的汉子首先说道,“马尚智是什么人?跟他走,就是当炮灰,说不定哪天就被他卖了!”
“可不走怎么办?打又打不过……”有人悲观地说。
万文斗看向张俊耀:“俊耀,你怎么看?”
张俊耀心脏还在怦怦跳,但思维却异常清晰。
他想起万文斗平时教导的“气势”和“胆魄”,又想起马尚智那嚣张却并非无懈可击的姿态。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万大哥,马尚智虽然人多枪好,但他们也是远来,地形不熟。
我们人少,但熟悉这里每一寸山林。”张俊耀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硬拼不行,但我们可以‘诈’他一下。”
“怎么诈?”万文斗目光一闪。
“他们肯定也怕我们是硬茬子,或者附近有埋伏。”张俊耀思路越来越顺,“万大哥你刚才答应商量,已经缓了一步。
现在,我们可以派两个机灵的兄弟,从后山小路悄悄绕出去,不要走远,就在对面山梁上,弄出点动静,比如砍树、大声吆喝,装作我们还有伏兵的样子。然后,万大哥你再出去跟他谈,态度可以放软一点,但话里要带出点‘我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逼急了兔子也咬人,何况这山里我们熟,真打起来,马师长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的意思。重点是,要给他一个台阶下,比如……我们可以‘进贡’一部分粮食和财物,算是‘买路钱’,请他高抬贵手。马尚智这种人,贪财,也惜命,不见得愿意为吞并我们这点人马,冒在山林里损兵折将的风险。”
窝棚里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张俊耀,没想到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年轻人,关键时刻能想出这样的主意。这主意风险很大,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避免火并的办法。
万文斗盯着张俊耀看了几秒,忽然用力一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胆有识!就按你说的办!”他立刻分派任务,两个最熟悉山路的兄弟领命而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营地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小溪边的马尚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开始大声催促。
就在约定的时间快到的时候,对面山梁上隐约传来了砍伐树木的“梆梆”声,还有几声模糊的、像是传递信号的吆喝。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足以让小溪边的人听到。
马尚智的队伍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指向山梁方向。
万文斗看准时机,再次走出栅栏,脸上带着为难又决然的表情,朝马尚智拱手:“马师长,兄弟们商议过了。
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实在不愿轻易火并,伤了和气,让官府捡了便宜。
我们愿意献上一部分粮食物资,孝敬马师长和兄弟们,只求马师长能网开一面,容我们在这山坳里苟延残喘。
日后马师长但有差遣,我们力所能及,定不推辞!若是马师长非要强逼……唉,我们虽然人少力薄,但占着地利,拼死一搏,也能崩掉几颗牙。何去何从,请马师长定夺!”
他的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好处,又暗含威胁。同时,对面山梁上的动静恰到好处地传来。
马尚智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了看戒备森严的营地,又侧耳听了听山梁上的动静,再掂量了一下万文斗的话。
吞并这几十号人固然好,但真要打起来,在这陌生山林里,对方若真有埋伏或拼死抵抗,自己难免会有损失。
他这次出来主要是“巡山”和扩充势力,并不想打硬仗。
眼前这点粮食财物,虽然不多,但也是白得的……
“哼!”马尚智最终冷哼一声,“万老大倒是会做人。也罢,老子今天心情好,就给你们这个面子!把东西拿出来吧!”
一场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就这样被张俊耀的急智和万文斗的沉着化解了。
营地拿出了将近一半的存粮和之前缴获的一些银钱,送到了马尚智队伍前。马尚智清点了一下,还算满意,骂骂咧咧地带着队伍离开了,临走前还撂下话:“算你们识相!以后在这片山头,报我马尚智的名号!”
看着马匪队伍消失在雾气山林中,营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很多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了衣衫。
万文斗走到张俊耀面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眼神复杂,有赞许,有庆幸,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俊耀,今天多亏了你。你这把刀,开刃了,而且开得够快,够利。”
张俊耀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马尚智消失的方向,心中那股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乱世,光有狠劲不够,还需要头脑,需要审时度势的冷静,需要敢于在绝境中搏出一线生机的胆魄。
今天,他不仅保住了营地,更在万文斗和所有兄弟心中,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经此一役,张俊耀正式成为万文斗的核心臂助。
他的狠辣果决,加上逐渐显露的机变,让他在这个为了生存而凝聚的小团体中,地位迅速攀升。
万文斗也更加系统地传授他所谓的“硬气功”和带队袭扰的技巧,与其说是玄乎的“符法”,不如说是一种结合了体能训练、心理暗示和简单战术配合的生存技能。营地依旧清苦,但凝聚力更强了。
他们开始有意识地侦察岸门口张大膀子的动向,寻找机会。
然而,陇南的局势正在急遽恶化。
正如史料记载,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冯玉祥将甘肃部队东调,陇南防务空前空虚。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张俊耀和这个小小营地的命运,即将被卷入更宏大、更血腥的历史漩涡之中。
他手中的刀锋已然初试,但更残酷的淬炼,还在后头。
雾后面的路,比他想象的更加崎岖和血腥。(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