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额济纳迷局(下)
他不是被蒙古人追杀,是被自己人算计了。周世昌早就叛变了,或者本来就是卧底。那份关于苏联坦克的报告,周世昌根本没发,或者发了但被截下了。然后周世昌和王爷府串通,伪造他“叛逃”的证据,先发制人。等他死在外面,就死无对证。如果他侥幸活着回来,也会像现在这样,被当成叛徒审查。
好狠的计。好毒的局。
“长官,您别这样……”卫生员被他的笑声吓到了。
周国良止住笑,擦掉眼角的泪。他看着卫生员,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
“小伙子,你信我是叛徒吗?”
卫生员低下头,不敢说话。
“没事,说吧,我不怪你。”
“我……我不知道。”卫生员声音很小,“但周副官他……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您拿了他的钱,要带他去外蒙古……”
“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您早就和苏联人有联系,在额济纳旗这半年,一直在传递情报……”卫生员越说声音越小,“长官,我只是个卫生员,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国良点点头。他不再问了。他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一切。
周世昌不仅诬陷他叛变,还把细节编得很圆,很可信。钱,情报,苏联人,外蒙古——这些都是能查的,但又是查不清的。在现在这种乱世,谁有工夫去额济纳旗核实?上面的人只需要一个借口,一个把他这个“麻烦”处理掉的借口。
“车在哪?”他问。
“在门口。”
“扶我起来。”
卫生员扶他站起来,架着他往外走。院子里,几个调查站的职员在假装忙碌,但余光都在瞟他。周国良目不斜视,一瘸一拐地走过院子,坐上停在门口的吉普车。
车开了。周国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酒泉城的街道。店铺,行人,士兵,车马——这一切看起来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五天前,他还在戈壁滩上挣扎求生,以为自己回到酒泉就安全了。现在才知道,酒泉比戈壁滩更危险。戈壁滩上要对付的是明处的敌人,酒泉要对付的,是暗处的刀,是背后的手。
“去哪个医院?”司机问。
“陆军医院。”
车朝城南的陆军医院开去。周国良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不能去医院。医院里肯定有陈三泰的人,或者警备司令部的人。他一进去,就会被“保护”起来,实际上就是软禁。等马兆祥回来,可能已经晚了——陈三泰完全可以在这期间“坐实”他的罪名,甚至让他“伤重不治”。
他必须跑。但往哪跑?腿伤了,身上没钱,酒泉城里到处都是眼线。
等等,马兆祥。陈三泰说马兆祥去张掖了,但以他对马兆祥的了解,这个老牌特务不会轻易离开酒泉,特别是在这种时候。除非……张掖出了大事。或者,马兆祥也被调虎离山了。
他想起一件事。马兆祥在酒泉有个秘密联络点,除了极少数亲信,没人知道。那是马兆祥防备万一用的。地点是……城隍庙后街的“刘记棺材铺”,接头暗号是:“买一副柏木的,要沉一点的。”
马兆祥告诉过他这个地点,是半年前一次喝酒时,喝多了说的。说如果哪天在酒泉走投无路,可以去那里躲一躲。当时周国良只当是醉话,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可能是马兆祥在留后路。
“停车。”周国良突然说。
“长官,还没到医院……”
“我说停车!”
司机吓了一跳,靠边停车。周国良推开车门,忍着痛下车。
“长官,你去哪?陈副站长说……”
“告诉陈副站长,我自己能走,不麻烦你们了。”周国良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钻进旁边的小巷。
司机在后面喊了几声,但没追来。周国良知道,司机只是个开车的,不敢多事,肯定会回去报告。他必须快。
他凭着记忆,在酒泉城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左腿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但他不敢停。绕了半个城,确认没人跟踪后,他才朝城隍庙方向走去。
城隍庙在城东,是明清时的建筑,已经破败。后街更偏僻,都是些做死人生意的铺子:寿衣店、纸扎铺、棺材铺。空气里有股香烛和木料混合的怪味。
“刘记棺材铺”在街尾,门面很小,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门虚掩着,里面很暗,能看见几口没上漆的白皮棺材靠墙放着。
周国良推门进去。屋里没人,只有个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是个满脸褶子的干瘦老头,眼睛浑浊,像是半瞎。
“掌柜的,买棺材。”周国良说。
“要什么木料的?”老头慢吞吞地问。
“柏木的,要沉一点的。”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精光。他打量着周国良,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后面请。”
他掀开柜台后的布帘,露出一个窄门。周国良拄着拐杖进去,里面是个小院,院里堆着木料,还有个地窖入口。老头打开地窖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国良顺着梯子下去。地窖不大,有床,有桌子,有煤油灯,还有些干粮和水。是个简陋的安全屋,但足够隐蔽。
“在这里等着,别出声。”老头在窖口说,“马站长回来,会来见你。”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回来。”老头顿了顿,“但你在这里,暂时安全。吃喝这里有,伤药在床头的盒子里。自己处理。”
他说完,盖上地窖门。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地窖门缝隙透进一丝微光。
周国良摸索着点亮煤油灯。灯光照亮了地窖,也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坐在床上,解开腿上的绷带,伤口已经化脓,散发出臭味。他咬咬牙,用老头留下的伤药和干净布重新包扎,痛得他满头冷汗。
处理完伤口,他躺下,看着地窖顶棚。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世昌为什么叛变?为了钱?还是早就被苏联人收买了?或者……他根本就是中共的人?
王爷府又为什么配合?塔旺扎布那个老狐狸,一向是墙头草,在国共苏三方之间摇摆。这次这么积极地诬陷他,是得到了苏联的授意,还是和中共达成了什么交易?
还有陈三泰。这个人显然知道些什么,但不说破,像是在看戏,等着他和马兆祥斗,他好渔翁得利。
而马兆祥……这个河西调查站的站长,现在是他唯一的希望。如果马兆祥相信他,也许还能翻盘。如果不信……
周国良不敢想下去。他太累了,五天五夜的逃亡,伤痛的折磨,再加上刚才的打击,让他精疲力尽。他闭上眼,很快沉入黑暗。
睡梦中,他又回到了戈壁滩。风在呼啸,蒙古特工在追,他拼命跑,但腿像灌了铅,跑不动。背后枪响了,他中弹了,倒下,看着蒙古人围上来,黑色的枪口对准他的头……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地窖里一片漆黑,煤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他摸索着重新点亮,看看怀表——凌晨三点。他睡了大半夜。
地窖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窖口。然后,地窖门被掀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顺着梯子下来。
煤油灯的光照亮了那人的脸——是马兆祥。河西调查站站长,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像一条蜈蚣,狰狞,但也让人心安。
“马站长……”周国良挣扎着要起来。
“躺着。”马兆祥按住他,在地窖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他看起来也很疲惫,眼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陈三泰说你回来了,还说你被指控叛变。怎么回事,详细说。”
周国良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截获苏联坦克情报,到被蒙古人追杀,到逃回酒泉发现被诬陷。马兆祥静静听着,没打断,只是偶尔点点头。
“那份报告,周世昌发了吗?”周国良最后问。
“发了,我收到了。”马兆祥说,“但只有我收到了。陈三泰说他没收到,是假的。他截下了给警备司令部和兰州方面的副本,只把原件留给了我。”
“为什么?”
“因为他想用这份报告做文章。”马兆祥冷笑,“如果你死了,报告就是真的,他能拿去邀功。如果你活着回来被指控叛变,报告就是假的,是你伪造的。怎么解释,主动权都在他手里。”
“那王爷府的照会……”
“塔旺扎布那个老狐狸,收了苏联人的金条,当然帮着说话。”马兆祥说,“而且我怀疑,周世昌可能早就和王爷府有勾结。你这半年在额济纳旗,是不是很多情报都是周世昌去王爷府‘走动’来的?”
周国良一想,确实如此。周世昌年轻,会说话,经常去王爷府“联络感情”,带回来不少消息。他还夸周世昌会办事,现在想来,那些消息可能是王爷府和周世昌串通好,故意放给他的假情报。
“周世昌到底是谁的人?”他问。
“不确定,但肯定不是咱们的人。”马兆祥说,“可能是苏联发展的,也可能是中共的地下党,甚至可能是马步芳的人。现在西北乱成一锅粥,各方都在往对方阵营里掺沙子。你这个额济纳旗专员的位置,虽然不大,但关键,自然成了靶子。”
“那现在怎么办?陈三泰和警备司令部那边,已经认定我叛变了。”
“他们认定没用,关键是我认定。”马兆祥看着他,“周国良,我跟你交个底。陈三泰是毛人凤的人,一直想把我挤走,独掌河西调查站。这次的事,是他做的局,一石三鸟:除掉你这个我的人,打击我的威信,还能向上面表功,说破获了一起‘叛国案’。”
“那你……”
“我?”马兆祥笑了,笑得很冷,“我已经被架空了。张掖那边出了事,我的人死了三个,陈三泰说是中共干的,但我怀疑是他下的手。这次回来,我就是个光杆站长,命令出不了这个地窖。”
周国良心里一沉。连马兆祥都自身难保,那他怎么办?
“不过你还有用。”马兆祥话锋一转,“你知道苏联坦克在边境集结,这是重要的军事情报。虽然报告被陈三泰压下了,但我知道是真的。因为我在额济纳旗还有条线,也报来了类似的消息。”
“那你为什么不上报?”
“上报?报给谁?”马兆祥摇头,“兰州?兰州马上要丢了。重庆?重庆自己都顾不过来。南京?南京早就没了。周国良,你看不清吗?党国完了,西北完了。我们现在做的这些,抓内鬼,报情报,都是在给一具尸体化妆,让它死得好看点。”
这话说得赤裸裸,但周国良无法反驳。他在额济纳旗这半年,亲眼看见国军的腐败无能,看见苏联的渗透,看见中共的壮大。他知道马兆祥说得对,但他不愿承认。
“那我们……就这么等死?”
“等死?不。”马兆祥站起身,走到地窖口,听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回来,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安排后路。酒泉守不住了,中共的部队最迟下个月就到。到时候,陈三泰这些人,要么跑,要么死。我们得选条活路。”
“什么活路?”
“起义。”马兆祥吐出两个字,“或者,叫投诚。周国良,你还年轻,没必要给这个政权陪葬。你手上的情报,关于苏联在边境的动向,关于额济纳旗各方势力的关系,对中共有价值。用这些,换条活路,换个在新政权里做事的机会。”
周国良愣住了。起义?投共?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他是国防部二厅的军官,是国民党的特务,他的职责就是对付共产党。现在要他投过去?
“马站长,你……”
“我也是被逼的。”马兆祥叹气,“陈三泰要我的命,上面不管我的死活。中共打过来,我这种军统出身的人,肯定要清算。只有起义,戴罪立功,才有一线生机。周国良,你跟我一起。你的伤,我安排可靠的医生治。你的罪名,我帮你洗清。等中共来了,我们一起,把该交的东西交出去,该说的话说出去。不敢说荣华富贵,至少能保住命,保住家人。”
家人。周国良想起在兰州的妻子和女儿。他已经半年没见她们了,上次来信,妻子说兰州物价飞涨,日子难过。如果自己死了,或者成了“叛徒”被枪毙,她们怎么办?
“让我想想。”他最终说。
“没时间想了。”马兆祥说,“陈三泰最迟明天就会找到这里。这地方虽然隐蔽,但瞒不了他多久。天亮前,你必须做决定。走,跟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治伤,等中共来。留,等陈三泰来抓你,或者等伤重死在这里。”
周国良看着马兆祥。这个老牌特务,此刻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冷酷,只有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坦然。他说的是实话,周国良听得出来。
外面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周国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做出了决定。
“我跟你走。”
马兆祥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周国良握住那只手,很用力。
“收拾一下,能不留的别留。”马兆祥说,“十分钟后,有车来接。我们去莫高窟,那里有我们的人,也有……中共的人。”
中共的人。周国良心里一震,但没多问。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那根拐杖,和怀里那张已经皱巴巴的、从戈壁滩上捡来的半张地图。
地图上,那个烽火台的位置,他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下。那是他死里逃生的地方,也是他人生转折的开始。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为国民党效力的周国良了。他要为活着,为家人,为自己,选一条新路。
哪怕这条路,是曾经的敌人指的路。
地窖门开了,晨光透了进来。天,真的亮了。(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