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最后一报(下)
民国三十八年九月二十四日,清晨。
酒泉城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鸡鸣声中苏醒。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门窗紧闭,只有风卷着纸屑和灰尘在路面上打旋。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像垂死者的最后喘息。
陈三泰站在河西调查站门口,看着两个手下把最后一口木箱抬上板车。箱子里是河西调查站——以及他所能搜集到的其他特务组织——的全部档案:人员名单,据点分布,电台频率,密码本,经费账目,交易记录……还有马兆祥留下的那些关于国防部二厅、保密局、马家军、苏联人的秘密文件。
二十年经营,土崩瓦解。最后浓缩成这四口木箱,像四具棺材,装着国民党在河西特务系统的尸体。
“陈副站长,都装好了。”赵大勇走过来,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你们在这里等着。”陈三泰说,“我一个人送去。如果中午我没回来……”他顿了顿,“你们就自己出城,往东走,遇到解放军就投降,把这封信给他们。”
他递给赵大勇一封信,封了口,上面写着“呈解放军西北野战军前委”。
“陈副站长……”
“执行命令。”陈三泰拍拍他的肩,然后拉起板车,朝城隍庙方向走去。
街道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板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在空寂的街道上回荡,像送葬的鼓点。偶尔有窗户掀开一条缝,里面的人窥视着,又很快关上。
陈三泰目不斜视,拉着板车,一步一步往前走。晨光照在脸上,不暖,反而有些冷。他想起六年前的今天,也是九月,他在重庆参加军统的入职宣誓。誓词他还记得:“余誓以至诚,奉行三民主义,服从领袖命令,严守团体秘密,恪尽职守,任劳任怨,如违誓言,甘受最严厉之处分。”
他违誓了。不止一处。但现在,谁还会追究呢?领袖跑到台湾去了,团体分崩离析,秘密成了交易筹码。誓言,成了笑话。
到了城隍庙后街,刘记棺材铺门开着。刘老头站在门口,看见他,点点头,示意板车拉进后院。
后院,王先生已经在等着了。还有两个人,年轻人,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军人。
“陈副站长,准时。”王先生看了看那四口木箱,“都在这儿了?”
“都在这儿了。”陈三泰说,“名单,地图,密码,账本,还有马兆祥留下的东西。你们清点吧。”
王先生示意那两个年轻人开箱检查。箱子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文件、档案袋、笔记本。年轻人快速翻看,不时低声交流。
陈三泰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他守护了多年的秘密,现在成了别人的战利品。他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疲惫,像是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但终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
“陈副站长,”王先生突然问,“这些档案里,有没有关于中共地下党在河西活动的记录?”
陈三泰心里一紧。他当然有。河西调查站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侦查和破坏中共地下组织。那些记录里,有地下党的联络点,有交通员的身份,有电台的位置,还有……一些被捕人员的审讯记录。
“有。”他如实说,“在第三个箱子里,标着‘赤党专卷’。”
王先生走到第三个箱子前,找出那摞档案,快速翻阅。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陈三泰注意到,在看到某几页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些人,”王先生指着一份名单,“现在还活着吗?”
陈三泰看了一眼。名单上是去年在张掖被捕的中共地下党,一共七个人。他记得,有三个在审讯中死了,两个判了死刑,已经枪决,还有两个……转为了“内线”,现在可能还在为保密局工作。
“三个死了,两个枪决,两个……成了我们的人。”他低声说。
王先生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那两个年轻人也停下了,看着王先生。
“他们的家人呢?”王先生最终问。
“不知道。”陈三泰摇头,“我们不管家属。”
王先生合上档案,放回箱子。他转过身,看着陈三泰,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悲哀?
“陈副站长,”他说,“你交出的这些东西,很有价值。对我们接管酒泉,稳定河西,会有很大帮助。我代表组织,感谢你的配合。”
“不用谢。”陈三泰说,“我只是想活命。”
“活命,是每个人的权利。”王先生顿了顿,“但有些人,因为你们的‘工作’,失去了活命的机会。那些死了的地下党,那些被你们迫害的进步人士,那些在你们交易中牺牲的无辜百姓……他们的命,谁来负责?”
陈三泰无言以对。他知道王先生说的是事实。这六年,他直接间接害死的人,不下二十个。有些是“敌人”,有些只是“碍事”。以前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来,每一笔都是血债。
“我会负责。”他最终说,“等你们接管了,该怎么审怎么审,该怎么判怎么判。我认。”
王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你有这个态度,很好。现在,你回去吧。告诉你的手下,待在驻地,不要外出。解放军的先头部队今天下午进城,到时候会有人去接收。你们配合交接,就算立功。”
“那保证书……”
“保证书有效。”王先生说,“只要你们配合,不搞破坏,不隐瞒,生命安全可以得到保证。但审查是免不了的,改造也是必须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陈三泰说。
他转身要走。王先生叫住他:“等等。”
陈三泰回头。
“马兆祥留下的东西里,”王先生问,“有没有提到一个代号‘断箭’的电台网络?”
陈三泰心里一震。‘断箭’,他当然知道。那是陈擎天临死前在查的,后来马兆祥也提过,说是一个跨国的秘密情报交换网络,涉及苏联、中共、甚至国民党内的一些“进步人士”。马兆祥说,这个网络的存在,也许能让河西少流点血。
“有。”他点头,“在马兆祥的私人笔记里。他说,‘断箭’是某些人想为这个国家留的一点后路。具体内容,我没看,但笔记在箱子里,你们可以看。”
王先生眼神闪烁了一下,点点头:“好,你回去吧。”
陈三泰走出棺材铺。晨光更亮了,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但都是匆匆的,低着头,像受惊的兔子。远处传来军号声,不是国军的,是陌生的、激昂的调子——是解放军的冲锋号。
酒泉,今天就要换天了。
他加快脚步,回到河西调查站。赵大勇等人都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
“谈妥了。”陈三泰说,“解放军下午进城。咱们在这里等着,配合交接。记住,枪放下,态度好点,问什么答什么。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众人点头。陈三泰走进院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一年的地方。墙上的蒋委员长画像还没摘,但已经歪了,委员长的眼睛斜看着,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嘲讽。
他走过去,把画像摘下来,扔在地上。画框玻璃碎裂,委员长的脸在裂纹后面,显得支离破碎。
“烧了。”他对赵大勇说。
赵大勇把画像扔进铁皮桶,点燃。火焰腾起,吞噬了那张曾经高高在上的脸。六年信仰,六年忠诚,在这一把火里,化为灰烬。
陈三泰走到电台室。那台BC-1000发报机还在桌上,指示灯已经灭了。他坐下,戴上耳机,打开电源。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指示灯亮起,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他调整频率,调到曾经与兰州总台通联的频段。耳机里一片寂静,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兰州总台已经没了,保密局系统已经崩溃,这个频率,再也不会有人用了。
但他还是把手放在电键上。滴答,滴答,滴答。他发了一组最简单的码,没有加密,明码:
“酒泉,最后一报。河西调查站,停止运作。全体人员,等待接收。民国三十八年九月二十四日,晨。陈三泰。”
发完,他关上电源,拔掉插头。机器发出最后的哀鸣,然后彻底沉寂。
最后一报。二十年特务生涯的句号。一个时代的终结。
他摘下耳机,站起身,走出电台室。院子里,赵大勇等人或坐或站,都在沉默。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暖意,只有茫然,和等待。
远处,军号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整齐的脚步声,和一种陌生的、但充满力量的歌声: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陈三泰走到门口,朝街上看去。一队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正从街口走过来。刺刀闪亮,红旗飘扬。领头的军官年轻,精神,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澈而坚定的光。
解放军,来了。
陈三泰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举起双手,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河西调查站的院子里,那口铁皮桶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在晨风中闪了闪,终于彻底熄灭,化作一缕青烟,升上天空,消散在酒泉城新一天的阳光里。(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