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陇南雾锁
一、雾锁白马关
民国二年(1913年)深秋,陇南的清晨总是被一层粘湿而冷酷的寒雾包裹。
这雾不同于别处,它从云台山的褶皱里、从西汉水的河床上缓缓升起,翻滚起伏,互相追逐,像险恶海面上的波涛,又像一头沉默而饥饿的巨兽,将整个康县地界——尤其是那座扼守要冲的白马关——吞没在它乳白色的腹中。
这雾有灵性,或者说,带着这片土地千百年来沉淀的诡谲与不安。
它一会儿罩天盖地,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田舍抹去痕迹;一会儿又似军队般排列整齐,以班、排、连、营的阵势,势如破竹地压将下来。
雾气中透着天公下派时的诡异和阴冷,有的舒展筋骨,有的翻飞腾空,有的甚至青面獠牙,张着无形的大嘴,仿佛要吞噬路上的一切生灵。
这便是陇南高山特有的雾,生于林莽,长于沟壑,带着生疏寒冷的怪气,五步之外便不辨牛马,将世界还原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白马关就盘踞在这片混沌的中心。
这座关隘自清乾隆年间便移驻了阶州州判,从分守佐贰演变为实际掌管一方刑名、粮饷乃至“厘金”、“罂粟地税”的实权衙门,虽衙署鄙陋,无城垣护卫,却已是这片土地上权力的象征。
到了民国,帝制崩塌,新帜初立,关内的秩序却像这晨雾一样,看似流动变幻,内里仍是沉重的旧时底色。关墙是光绪年间新筑的石城,周长二百八十一丈,敌台四座,垛墙四百二十二个,东西门楼在雾中只露出飞檐一角,如同蛰伏的兽脊。关内街道狭窄,铺着被岁月和雨水磨光的青石板,湿漉漉地反射着微弱的天光。两旁是参差的铺面与宅院,仁和押铺、保康钱庄的招牌在雾里若隐若现,英商亚细亚石油公司的栈房则散发着与这土石世界格格不入的煤油气味。
一切声响——早起贩夫的咳嗽、骡马的响鼻、挑水妇人木桶的晃荡——都被浓雾吸附、钝化,变得沉闷而遥远。
这便是少年张俊耀每日睁开眼所面对的世界。一个被浓雾与旧时代阴影双重笼罩的世界。
张俊耀蜷缩在关城南墙根下一处低矮的土坯房里。
这房子原是一间废弃的炭房,低矮、潮湿,墙壁上渗着深色的水渍,混合着经年的煤灰,散发出霉败与尘土的气息。一扇歪斜的木窗用草纸糊着,早已被水汽浸透,破了几处洞,雾气便从那洞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屋里比外面更觉阴冷彻骨。
他今年十六岁,正是“智力发展日趋成熟”、“情感丰富强烈但欠成熟稳定”的年纪。身体像陇南山间的白杨,抽条得快,却显出一种营养不良的瘦削与单薄。脸庞的轮廓已有青年的硬朗,但眉眼间堆积的阴郁与过早的世故,却压过了本该有的朝气。他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肘部和肩部的棉花早已板结,几乎不御寒。脚上一双破草鞋,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
他是康县本地人,或者说,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无声无息湮灭的尘埃中的一粒。
父亲早年在关内一家商号做账房,识得几个字,后来染上烟瘾(关内虽禁,但私下的罂粟交易与吸食从未绝迹),家产败光,在一次替东家押货过陡峭山路时,连人带骡子跌进了数十米深的山涧。母亲哭瞎了眼睛,拖着病体,在去年那场春荒后的瘟疫里也没熬过去。留给张俊耀的,只有这间破屋,一笔父亲生前欠下的、利滚利永远还不清的印子钱,以及一个在关内人人皆知、让他抬不起头的“败家子”父亲的名声。
此刻,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屋顶耗子窸窣的跑动声,胃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切割。
昨天在码头扛了一天麻包换来的两个杂面馍,早已消化殆尽。饥饿是一种尖锐的、无法忽视的存在,它和寒冷、潮湿一起,构成他每日生活最真切的底色。但比饥饿更让他难受的,是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与灼热。
“凭什么?”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凭什么那些钱庄的掌柜、商号的东家,就能穿着绸缎袍子,坐在暖和的厅堂里,拨弄着算盘,让银元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凭什么关里新成立的县议会、参事会里那些人物(虽然去年11月已被袁大总统通令解散了),就能决定着谁该出工修堤、谁该缴纳公债? 凭什么那个从加拿大来的传教士查四维,就能在县城设会堂,被人恭敬地称为“先生”? 而他张俊耀,识得字(父亲在世时逼他认过《三字经》《百家姓》),有一把子力气,脑子也不笨,却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这破屋里挨饿受冻,还要忍受街坊邻居那种混合着怜悯与鄙夷的目光?
他的心理活动剧烈而矛盾,充满了青少年特有的“情绪易激动性和外露性”、“情感极不稳定性”。
一会儿是极度的自卑与自怜,觉得自己是“被遗弃的人、社会公敌”,整个世界都对他不公;一会儿又涌起一股虚妄的、居高自傲的盛气,觉得那些得意之人不过是运气好,或是心肠更黑,若给他机会,他定能比他们做得更“漂亮”。
这种“自尊与自卑并存”的状态,让他痛苦不堪。
窗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早起去茶馆喝早茶的几个关内小商户。
他们的谈话片段透过雾气飘进来:
“……听说省里又放了贷,五万串铜元修堤烷呢,秋后六折偿还,这利息……”
“利息?羊毛出在羊身上!去年康知事勒派公债四万银元,得了‘单鹤章’奖,民谣怎么唱来着?‘县官得赏,小民遭殃’!”
“嘘……小声些。这世道,能糊口就不错了。听说南边潘波起义,几百号人,还不是让王镇守使给镇压了?”
“唉,这雾,真他娘的邪性,什么时候散……”
张俊耀听着,嘴角撇出一丝冷笑。修堤?公债?起义?这些都离他太远,又仿佛离他很近。
他只觉得,这世道就像这浓雾,看不清前路,但雾里似乎又藏着什么东西,也许是机会,也许是更大的危险。他渴望“独立”,渴望摆脱眼下这种被控制、被轻视的境地,像大多数青少年一样,“渴望独立的愿望日益变得强烈”,甚至对任何权威都“产生怀疑,甚至发生反抗行为”。
但他不知道路在何方。父亲读过书,最后落得那般下场;去商号学徒?谁肯要一个“烟鬼”的儿子?去当兵?听说军阀队伍里更是吃人不吐骨头。
一股强烈的冲动忽然攫住了他。
他猛地从炕上坐起,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着冰冷的土墙,喘了几口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破屋子,去雾里走一走。(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