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内斗血案(上)
民国三十八年九月末的张掖,空气中飘着熟透的李广杏的甜香,和一种更隐秘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马兆祥站在河西调查站张掖组驻地的院子里,看着地上那三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在晨光中像某种诡异的图腾。院子墙角,七八个调查站的特务或蹲或站,有的在抽烟,手在抖;有的在低声说话,眼神闪烁。所有人的枪都收走了,堆在院子中央,像一堆废铁。
“什么时候的事?”马兆祥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凌晨两点左右。”回话的是张掖组组长孙有德,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牌特工此刻脸色灰白,额头有块淤青,袖口撕破了,露出手臂上一道还在渗血的刀伤,“玉门组的人突然闯进来,说我们截了他们的线。二话不说就开枪。”
“你们也还手了。”
“不还手等死吗?”孙有德的声音提高了,“马站长,您看看!他们打死了我们三个人!老陈,小赵,还有刚调来的译电员小王!小王才十九岁!”
马兆祥没说话。他走到尸体边,蹲下身,掀开白布一角。第一具是张掖组的行动队员老陈,胸口三个枪眼,呈标准的三角形——这是近距离抵射的痕迹,开枪的人很冷静,也很专业。第二具是小赵,头部中弹,半个脑袋没了。第三具是小王,最年轻的那个,腹部中弹,血把整个下半身都染红了,死前应该很痛苦。
“玉门组那边呢?”马兆祥重新盖好白布,站起身。
“死了两个,伤了三个。”孙有德说,“我们的人把他们堵在后面的仓库里,要不是您的人及时赶到……”
“我的人?”马兆祥冷笑,“孙组长,你真以为我的人是来救你们的?他们是来防止事态扩大的。保密局内部火并,传出去,咱们河西调查站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孙有德低下头,不说话了。
马兆祥环视院子。这处驻地原是张掖城里一个山西商人的宅子,三进三出,青砖灰瓦,在本地算得上气派。去年河西调查站成立时租下来,挂的是“甘肃省税务稽查所张掖分所”的牌子。现在,院子里弹痕累累,窗户碎了好几扇,一株老槐树的树干上嵌着子弹,树汁混合着血,往下滴。
“电台线索是怎么回事?”马兆祥问。
孙有德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三天前,我们监听到一个可疑信号,频率飘忽,手法专业,像是中共地下党的电台。我们测了向,信号源在城西的‘德兴隆’皮货栈附近。我派人去查,在皮货栈后院的地窖里,找到了这个。”
纸上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混合码,马兆祥扫了一眼,是标准的中共地下党密码格式。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布控,准备抓人。”孙有德说,“可昨天下午,玉门组的人突然来了,说这条线是他们盯了三个月的,让我们交出来。我说凭什么,他们说是许组长的命令。”
“许宗邵?”马兆祥皱眉。玉门油矿通讯组组长许宗邵,三个月前重伤去了兰州,现在应该还在养伤。玉门组现在由副组长周雨三负责。但周雨三这个人……马兆祥一直看不透。表面上是许宗邵的副手,实际听说和兰州方面有直接联系。
“对,说是许组长的命令。”孙有德咬牙,“可这条线明明是我们发现的!他们玉门组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张掖来!”
“所以你们就打起来了?”
“是他们先动手的!”孙有德激动起来,“陈三泰带人闯进来,直接掏枪!我们难道等死?”
陈三泰。河西调查站副站长,马兆祥的副手,但也是保密局西北特区直接安插的人。这个人野心大,一直想取而代之。这次带玉门组的人来张掖,说是“协助办案”,实际是想抢功,还是另有所图?
“陈三泰人呢?”马兆祥问。
“在厢房,说是要等您来处理。”孙有德顿了顿,压低声音,“站长,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说。”
“昨晚交火的时候,我听见陈三泰喊了一句:‘按计划,一个不留。’”孙有德的声音在发抖,“他好像……不光是来抢线索的,是想把我们都……”
灭口。马兆祥心里一沉。如果孙有德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就不是简单的争功,而是有预谋的清洗。但为什么要清洗张掖组?孙有德是他的人,张掖组是他马兆祥的嫡系。清洗张掖组,等于砍掉他一条胳膊。
除非……上面有人想动他。
“带我去见陈三泰。”马兆祥说。
厢房里,陈三泰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这个四十出头的湖南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好像外面那三具尸体和他无关。他带来的玉门组的人守在门口,五个,都带着伤,但眼神凶狠,手不离枪。
“马站长,您来了。”陈三泰放下茶杯,站起身,不卑不亢。
“陈副站长,好大的威风。”马兆祥在对面坐下,孙有德站在他身后,“带人闯进兄弟单位的驻地,开枪杀人。怎么,我河西调查站的规矩,改了?”
“马站长言重了。”陈三泰推了推眼镜,“我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执行公务的。中共地下党的电台线索,关系到整个河西的安全。张掖组私自扣押线索,延误时机,我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
“私自扣押?”马兆祥冷笑,“线索是张掖组发现的,按规矩,该由他们跟进。你们玉门组越界办案,还有理了?”
“规矩?”陈三泰笑了,笑得很冷,“马站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兰州丢了,酒泉丢了,玉门也快了。中共的军队已经打到武威,眼看就要到张掖。这时候还讲规矩?讲规矩能挡住共产党吗?”
“那你说该怎么办?”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陈三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保密局西北特区的密令:河西调查站所有单位,由我统一指挥,集中力量,破获中共在河西的地下组织。张掖组抗拒命令,暴力抗法,按战时条例,我可以就地正法。”
马兆祥拿起文件。纸张是真的,印章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保密局西北特区主任,他的顶头上司。文件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说,陈三泰三天前就拿到了这份授权,但一直没拿出来。他在等什么?等一个借口?等张掖组“抗拒命令”?
“陈副站长,”马兆祥放下文件,声音很平静,“你要统一指挥,可以。但张掖组是我的人,要处理,也该我来处理。你越级杀人,不合程序。”
“程序?”陈三泰摇头,“马站长,您是老江湖了,该明白,现在程序救不了命。中共打过来,您觉得他们会跟咱们讲程序吗?您,我,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特务,都是战犯。落到他们手里,是什么下场,您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所以,得立功。立大功。破获中共地下党的电台网,抓到他们的高级特工,这就是大功。有了这份功劳,咱们就算撤到台湾,也有立足之地。张掖组扣着线索不放,耽误的是大家的前程,是大家的活路。我杀他们,是为大局。”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马兆祥听明白了。陈三泰是想抢这份功劳,作为他去台湾的投名状。而张掖组挡了路,所以得死。
“那线索呢?”马兆祥问,“你拿到了?”
“还没有。”陈三泰的脸色阴沉下来,“张掖组的人很狡猾,把关键证据藏起来了。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控制了‘德兴隆’皮货栈,抓了掌柜和伙计。用点手段,不怕他们不说。”
“用刑?”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陈三泰重复这句话,像在念咒。
马兆祥看着陈三泰,这个平时文质彬彬的副手,此刻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那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眼神,是亡命徒看到最后一线生机时的眼神。他知道,陈三泰已经疯了,或者说,被逼疯了。国军兵败如山倒,特务系统分崩离析,每个人都想抓住点什么,作为活命的资本。对陈三泰来说,这条线索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陈副站长,”马兆祥慢慢站起来,“你的人打死了我三个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马站长想怎样?”陈三泰也站起来,手按在腰间。
空气瞬间凝固。厢房里的玉门组特务齐刷刷拔枪,对准马兆祥和孙有德。院子里,张掖组的人听见动静,也冲了进来,枪口对准陈三泰的人。双方对峙,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炸。
马兆祥没动。他看着陈三泰,看着这个想取代他的人,突然笑了。
“陈副站长,别紧张。”他说,声音很温和,“我不是要跟你火并。死了三个人,我很痛心。但你说得对,现在是非常时期,要以大局为重。线索,你拿去。功劳,算你的。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张掖组剩下的人,我带走去酒泉。这里,留给你。”马兆祥说,“咱们好聚好散,别伤了和气。”
陈三泰愣住了。他没想到马兆祥会这么轻易让步。这不像马兆祥的风格——这个脸上有疤的老特务,出了名的强硬,出了名的护短。今天死了三个人,他居然忍了?
“马站长,你说真的?”
“真的。”马兆祥点头,“时局如此,内斗没意义。你要功劳,我给你。但人,我得带走。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兄弟,我不能扔下他们。”
陈三泰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后,他慢慢松开按枪的手。
“好。马站长是明白人。”他说,“人你带走,线索我留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成交。”马兆祥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陈三泰的手很冷,手心有汗。马兆祥的手很稳,很干。
“孙组长,”马兆祥转身,“收拾东西,带上弟兄们,咱们走。”
“站长……”孙有德还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马兆祥打断他。
孙有德咬咬牙,转身出去。院子里,张掖组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枪重新发还,但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死了三个弟兄,仇不能报,还得像丧家犬一样被赶走,每个人都憋着一股火。
马兆祥走出厢房,站在院子里。晨光更亮了,照在那些弹孔和血迹上,格外刺眼。他抬头看了看天,张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冰冷的琉璃。
他知道,他刚才做了一个危险的决定。让步,示弱,可能会让陈三泰得寸进尺。但他必须这么做。因为他发现了比内斗更可怕的事——那份密令。
密令是真的,但授权范围有问题。上面写的是“河西调查站所有单位,由陈三泰统一指挥”,但没有撤销他马兆祥的站长职务。这意味着,西北特区那边,有人想用陈三泰制衡他,但还没完全放弃他。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警告:听话,还有用;不听话,陈三泰就是你的替代品。
而他刚才的让步,就是在告诉上面:我听话,我配合。但同时,他也埋下了一根刺——张掖组死了三个人,这笔账,陈三泰欠下了。在特务系统里,欠血债是要还的,迟早。
“站长,收拾好了。”孙有德走过来,眼睛还是红的。
“走吧。”马兆祥说。
十几个人,背着简单的行李,默默走出驻地。门口,陈三泰的人冷冷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一群败犬。
走出巷子,孙有德终于忍不住了:“站长,咱们就这么算了?老陈、小赵、小王,就白死了?”
“不会白死。”马兆祥说,声音很轻,但很冷,“但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马兆祥说,“等一个机会。陈三泰拿到线索,会去抓人。中共的地下党不是吃素的,他们会反抗,会报复。到时候,咱们再看。”
孙有德明白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站长是在等,等陈三泰和中共地下党拼个两败俱伤,他再出手。
“可……可线索要是真的,被陈三泰破了,功劳就是他的了。”孙有德不甘心。
“功劳?”马兆祥笑了,笑得很苦,“孙组长,你觉得现在还有什么功劳能救咱们?兰州丢了,西北丢了,国军兵败如山倒。一份中共地下党的线索,能改变什么?能挡住彭德怀的百万大军吗?”
孙有德不说话了。是啊,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们这些人,就像这秋天的落叶,风往哪吹,就往哪飘。落地,腐烂,最后成为泥土,没人记得。
“那咱们现在去哪?真去酒泉?”
“不。”马兆祥停下脚步,“去城南的‘福源货栈’。我在那儿有个安全屋。咱们先躲几天,看看风向。”
“躲?躲谁?”
“躲所有人。”马兆祥说,“陈三泰,中共,马家军,还有……上面那些想把咱们当弃子的人。”
孙有德看着马兆祥,突然觉得这个平时强硬的上司,此刻显得很疲惫,很苍老。脸上的那道疤,在晨光中像一条僵死的蜈蚣。
“站长,咱们……还有出路吗?”
马兆祥没回答。他望着张掖城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那些赶早市的百姓,那些挑担的小贩,那些匆匆走过的士兵。这些人,也许还能活下去,在这个即将变天的时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他们这些特务,这些在阴影里活了太久的人,已经不适应阳光了。
“走吧。”他最终说,“活下去,就是出路。”
一行人消失在张掖城的晨雾中。背后,那座刚刚发生过血案的驻地,像一座沉默的坟墓,记录着这个时代最肮脏的秘密。
而在驻地厢房里,陈三泰正看着桌上那张密码纸,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副站长,”一个手下问,“马兆祥就这么走了?会不会有诈?”
“有诈又怎样?”陈三泰冷笑,“他现在是丧家之犬,能翻起什么浪?咱们现在要紧的,是抓住中共地下党的电台。去,把‘德兴隆’的掌柜带过来。我要亲自审。”
“是。”
手下出去了。陈三泰走到窗前,看着马兆祥等人消失的方向,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笑。
马兆祥,你老了,胆小了。这个时代,是属于敢拼敢赌的人的。等我破了中共地下党的网,拿到去台湾的船票,你就留在这西北的黄土里,慢慢腐烂吧。
他转身,坐回椅子上,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晨光中盘旋,像一条灰色的蛇。(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