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气象谍影
民国三十八年三月的敦煌,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带着冰雪将融未融的凛冽。沙粒打在县党部破旧办公楼的门窗上,发出细密如急雨的声响。徐肇昌坐在二楼最里间那间被称为“气象资料室”的屋子里,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核对着一叠叠泛黄的气象记录。
这间屋子原是县党部的档案室,去年秋天他被“发配”到敦煌第八战区调查室后,就塞给了他。房间不大,三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榆木书架,架上堆满了牛皮纸装订的记录册,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霉变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唯一一扇窗户朝西,此刻窗外是敦煌城的黄昏——土黄色的城墙、低矮的民房、远处鸣沙山起伏的轮廓,都笼罩在一层铁灰色的暮霭中。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五个月。名义上是“气象专员”,负责整理和分析河西走廊的历史气象数据,为“反共军事行动”提供参考。实际上,谁都清楚这是个闲职,是把他从酒泉中美合作所气象站调开后,随便找个地方安置。调查室主任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只在徐肇昌报到那天见过一面,说了些“好好干,党国需要各种人才”的套话,之后再没过问。调查室其他七八个职员,也都当他是透明人,除了每月发薪时让他签字,平时连话都懒得说。
徐肇昌并不在意。他甚至有些感激这种被遗忘的状态。在酒泉气象站,他目睹了美国技术员汤姆•威尔逊的“意外”死亡,知道了气象数据被用来传递苏军情报的秘密,最后被匆匆调离。那件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心里。来敦煌的路上,他几次在噩梦中惊醒,梦见威尔逊睁大的眼睛,梦见那摊被石灰盖住的血,梦见自己从窗户坠落,背后是林国栋站长的脸。
“徐专员,该锁门了。”
管杂务的老王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大串钥匙。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鳏夫,儿子死在抗战中,一个人在县党部看了十几年门,话少,但眼神里有一种阅尽世事的淡漠。
“这就好。”徐肇昌合上正在看的记录册。这是一本民国三十年至三十三年的酒泉气象站原始记录,纸张已经脆化,边角卷曲,上面的钢笔字迹也有些洇开了。他小心地放回书架,吹灭煤油灯。屋子顿时暗下来,只有西窗透进最后一点天光,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方惨白。
锁上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县党部大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门口岗亭里有个抱着枪打盹的哨兵。出了大门,便是敦煌的主街。街面是夯土路,被车马碾出深深的车辙,积着污水和牲口粪便。两旁的店铺大多上了门板,只有一家卖烤馕的还亮着灯,炉火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出老板佝偻的身影。
徐肇昌裹紧半旧的棉大衣,朝住处走去。他租住在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里的民房,房东是个寡妇,带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房子是典型的河西土坯房,一间堂屋,一间厢房,他租了厢房。每月租金五块大洋,不包饭,但他觉得清净。
推开院门,堂屋里亮着油灯。寡妇周嫂正在纳鞋底,看见他,点点头:“徐先生回来了。灶上温着热水。”
“多谢周嫂。”徐肇昌打了热水,回自己房间。屋子很小,一炕一桌一椅,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卷边。他简单擦洗了脸和脚,坐在炕沿上,点了支烟——是本地土产的“敦煌牌”,呛,但便宜。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像他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思绪。
来敦煌五个月,他除了整理那些发霉的气象记录,什么也没做。吴主任没给过他任何任务,调查室的其他工作也从不让他参与。他就像被扔进角落的一件旧家具,慢慢被灰尘覆盖。有时候他甚至怀疑,上面是不是已经忘了他这个人。
但今天下午,老王头送来的那箱“废纸”,让他心里起了波澜。
那是一箱从仓库底层清出来的“待销毁文件”,老王头说看他整天看旧记录,就搬来给他“解闷”。箱子里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过期的公文、破损的档案袋、用过的笔记本,还有几本硬壳的洋文书。徐肇昌随手翻了翻,大部分确实是无用的废纸。但其中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引起了他的注意。
笔记本很厚,封面烫金印着英文:“U.S. Weather Bureau Standard Code”(美国气象局标准代码)。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数字、符号,还有手写的注解。从纸张和墨迹看,这本笔记有些年头了,至少是抗战时期的。让他心头一跳的是,笔记的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
“To my dear friend Tom Wilson, may this help you understand the skies of China. J. Henderson, Feb. 1943.”
汤姆•威尔逊。酒泉气象站那个坠楼身亡的美国技术员。J.亨德森,徐肇昌记得这个名字——约瑟夫•亨德森,中美合作所气象项目的美国方面负责人,一个六十多岁的气象学家,民国三十一年来的中国,在重庆、兰州、酒泉都待过,四十五年底回国了。
威尔逊的笔记。怎么会出现在敦煌县党部的废纸堆里?
徐肇昌把笔记带回住处,此刻就放在桌上。深蓝色的硬壳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掐灭烟,伸手拿起笔记,重新翻开。
前面几十页是标准的气象代码对照表,温度、气压、湿度、风速、云量……各种气象要素的数字编码。这些徐肇昌很熟悉,在中美合作所时天天用。但翻到中间,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内容。
有几页用红笔画了线,标注着“Special Code Series”(特殊代码系列)。下面列出了一组组五位数字,旁边是英文注解。徐肇昌仔细看,发现这些数字代码对应的不是气象要素,而是军事术语。
比如代码“73112”,注解是“Infantry regiment, estimated 3000 men”(步兵团,约3000人)。
代码“84205”,注解是“Tank battalion, estimated 40 vehicles”(坦克营,约40辆)。
代码“95033”,注解是“Airfield, under construction”(机场,建设中)。
徐肇昌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他继续往下翻。在更后面,出现了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的笔记,像是临时记录:
“Code 7-12-9 confirmed. Soviet motorized division moving south from Ulaanbaatar. Coordinates: 47.5N, 107.5E. Request aerial recon.”
7-12-9。这个代码徐肇昌记得。在酒泉,威尔逊临死前留下的纸条上,就有这串数字。当时他和林国栋破译,认为是苏军在额济纳旗附近的坐标。但这里的注解更明确:苏联摩托化师从乌兰巴托南调。请求空中侦察。
这不是普通的气象代码。这是用气象代码伪装的情报传递系统。
徐肇昌的手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后翻。笔记的最后几页,是剪报和手写记录的混杂。有美国《时代》周刊的剪报,关于国共内战局势的评论;有《纽约时报》的报道,关于马歇尔调停失败的新闻;还有一些手写的分析,字迹很工整,像是亨德森的笔迹:
“Based on OSS assessments, Chiang’s regime has lost both popular support and military capacity. Even with continued U.S. aid, collapse within 2-3 years is probable. Recommendation: gradual disengagement, while maintaining intelligence assets in key locations (e.g., Northwest China) to monitor Soviet expansion and potential Communist regime.”
OSS——美国战略情报局。评估认为蒋介石政权失去了民众支持和军事能力,即使继续援助,也可能在两三年内崩溃。建议:逐步脱身,同时在关键地点(如中国西北)保留情报资产,以监控苏联扩张和潜在的共产党政权。
下面还有更具体的:
“Meteorological stations in NW China provide ideal cover for signal intelligence and field observation. Current assets: Lanzhou, Jiuquan, Dunhuang. Personnel mix of trained meteorologists and OSS field officers. Primary tasks: 1) Monitor Soviet military movements in Mongolia and Xinjiang; 2) Track Communist expansion in Shaanxi-Gansu-Ningxia; 3) Assess stability of local warlords (Ma clan etc.); 4) Prepare contingency plans for post-Chiang scenario.”
中国西北的气象站是信号情报和野外观察的理想掩护。现有站点:兰州、酒泉、敦煌。人员由训练有素的气象学家和OSS现场官员混合组成。主要任务:1)监控苏联在外蒙和新疆的军事调动;2)追踪共产党在陕甘宁的扩张;3)评估地方军阀(马家等)的稳定性;4)为“后蒋介石”局面准备应急预案。
徐肇昌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但那些字句在黑暗里依然清晰。OSS、苏联、共产党、地方军阀、气象站掩护、后蒋介石局面……所有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旋转,然后慢慢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酒泉气象站不只是气象站,是美国的眼睛。威尔逊不只是气象技术员,是OSS的特工。他发现的“气象代码传递苏军情报”,可能只是这个网络的一部分。而他自己,徐肇昌,一个中国军官,在中美合作所气象站干了两年,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不,不是一无所知。他想起了那些异常:威尔逊半夜溜出房间,用绳子下到后院;那些被标记的、有微小偏差的气压数据;林国栋站长闪烁的眼神和最后的警告;还有威尔逊坠楼时紧握的、写着“警告徐”的纸条。
威尔逊在警告他什么?警告他气象站的真相?警告他有人在利用气象数据做别的事?还是警告他,知道太多的人会死?
徐肇昌睁开眼,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五个月来那种被遗忘的平静,此刻碎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一本普通的气象笔记,而是一个烫手山芋,一个可能引爆中美关系、甚至改变国共内战走向的秘密。
他该怎么做?把笔记交给吴主任?那个胖子主任会信吗?就算信了,会怎么处理?上面会信吗?在现在这种时候——兰州危急,西安危急,国军兵败如山倒——揭露美国盟友的“弃蒋”倾向和秘密情报网,会有什么后果?
或者,把笔记销毁,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在敦煌这个角落里,整理那些发霉的记录,等待不知是共产党还是马家军的人打进来?
徐肇昌拿起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英文,像是随手记下的:
“Dunhuang station compromised? Last report 3 weeks ago. Henderson.”
敦煌站被破坏了?上次报告是三周前。亨德森。
敦煌也有站。OSS在敦煌也有情报点。在哪里?县党部里?调查室里?还是……那个他每天去的气象资料室?
徐肇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想起调查室那些对他视而不见的同事,想起吴主任那张胖脸,甚至想起看门的老王头。这些人里,谁可能是OSS的人?谁在监视苏联,监视共产党,监视马家军,也在监视他这个“前酒泉气象站军官”?
他猛地站起,走到窗边,掀开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一角。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夜风吹进来,带着戈壁的寒意。敦煌的夜,静得像坟墓,但在这寂静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他关上窗,回到桌边。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墙上他的影子也随之扭曲变形。他看着那本深蓝色笔记,像看着一条盘踞的毒蛇。
不能交给吴主任。至少现在不能。在搞清楚敦煌站的情况、搞清楚调查室内部状况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也不能销毁。这是证据,是威尔逊用命换来的真相的一部分。威尔逊警告他,也许就是希望有人能把这个秘密带出去,告诉该告诉的人。
那该告诉谁?共产党?他一个国民党军官,怎么接触共产党?而且,共产党会信吗?会怎么利用这个情报?
或者……谁都不告诉。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带着它,等。等时局明朗,等尘埃落定,等有人——不管是国民党、共产党,还是别的什么力量——来接管这片土地时,再决定怎么办。
可那样,他对得起威尔逊吗?对得起那些被蒙在鼓里、还在为“党国”卖命的同僚吗?对得起自己心里那点还没完全熄灭的、叫做“良知”的东西吗?
徐肇昌坐到炕沿上,双手抱头。头痛得像要裂开。五个月前,他以为离开酒泉就安全了,以为被发配到敦煌边缘,就能远离那些肮脏的秘密和血腥的谋杀。现在才知道,他只是从一个漩涡,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漩涡。而这个漩涡,牵扯的不再是国民党内部的派系倾轧,也不是国共之间的生死搏杀,而是更宏大、更冰冷的大国博弈。
中国,在这盘棋上,只是一枚棋子。而他们这些人,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棋盘上的灰尘,被棋手随手拂去,无人问津。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油灯里的油快干了,火苗越来越小,屋子里越来越暗。徐肇昌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搬开一块松动的砖。后面有个小洞,是房东藏钱用的,他知道。他把那本深蓝色笔记用油布包好,塞进洞里,再把砖复原。然后他回到桌边,吹灭最后一点灯芯。
黑暗彻底笼罩了房间。只有西窗的缝隙里,透进一丝极微弱的、来自戈壁星空的光。
徐肇昌和衣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屋顶。他决定了。
笔记先藏起来。他要暗中调查,搞清楚敦煌站的情况,搞清楚OSS在这里到底有多少人,在干什么。同时,他要继续整理那些气象记录——那里面,也许还藏着更多秘密。
他要活着,要知道真相。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把真相交给……能救中国的人。
不管那个人是谁。
窗外,风更大了。沙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敦煌的夜,还很长。而这场气象谍影,才刚刚开始。(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