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电台静默(上)
民国三十七年深秋,酒泉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
邱祖珲推开“和平巷三号”那扇沉重的木门时,雪花正从铅灰色的天空旋落,沾在他的呢子大衣肩头,瞬间融化成深色的水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枯枝在风中颤动,像无数伸向天空求救的手。院子角落堆着些破箱子、废轮胎,覆着一层薄雪,更显破败。
“邱台长,一路辛苦。”迎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浮肿,是长期熬夜的特征。他伸出手,手指细长,但指尖有烟熏的黄渍。“我是秦明远,分台的报务主任,代理了三个月台务。”
邱祖珲握住那只手,冰凉,没什么力气。“秦主任,久仰。陈擎天台长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秦明远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两人前一后走进正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只在墙角生了个小炭盆,炭火将熄未熄,散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墙上挂着蒋委员长的标准像,像框上落着灰。靠墙一张长桌,上面堆着电台设备、耳机、电键、还有一叠叠电报纸。空气里有股混合着灰尘、机油和烟草的奇怪味道。
这就是保密局兰州支台酒泉分台。三个月前,台长陈擎天在这间屋里开枪自尽——至少对外公告是这么说的。邱祖珲从兰州调来接任时,档案里只有薄薄两页纸:陈擎天,四十五岁,军统(保密局)电讯系统二十年资历,民国三十六年八月调任酒泉分台台长,三十七年九月十五日“因突发急病,救治无效殉职”。但圈内人都知道,陈擎天是吞枪自杀的,子弹从下巴打进,掀掉了大半个天灵盖。死前他烧掉了大部分文件和密码本,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用血写了三个字:“有鬼”。
什么鬼?内鬼?还是电台里闹鬼?没人说得清。上面派了调查组,查了半个月,结论是“工作压力过大,精神失常”。然后匆匆结案,把邱祖珲这个“电讯专家”从兰州调来,接管这个烂摊子。
“台里现在还有多少人?”邱祖珲脱下大衣,挂在门后。大衣是英国呢子的,三年前在重庆订做的,那时他还是军统总台的技术骨干,前途无量。现在穿在这河西走廊的破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连我在内,五个人。”秦明远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报务员两个,译电员一个,加上我,加上您。原来有八个,陈台长出事后,跑了三个。”
“跑哪去了?”
“谁知道。”秦明远苦笑,“这年头,能跑哪跑哪。有的回老家了,有的可能……过黄河了。”
过黄河。意思是投共。邱祖珲没接这话。他走到电台前,那是一台美制BC-1000发报机,成色很新,应该是抗战后期美国援助的。机器保养得不错,外壳擦得锃亮,旋钮没有污渍。旁边是SCR-284收报机,德律风根的示波器,还有一台他自己都没见过型号的信号放大器——看来陈擎天在设备上没少下功夫。
“电台还能用吗?”
“能用,但……”秦明远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信号不好。”秦明远推了推眼镜,“不,不是信号不好,是……有干扰。很奇怪的干扰。”
邱祖珲在电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戴上耳机。耳机里是熟悉的“滋滋”声,电离层的噪声。他调整频率,调到酒泉分台与兰州总台的专用频段。应该每天早晚各通联一次,现在是下午三点,不是通联时间,频道里应该是安静的。
但耳机里不是安静。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冲声,像心跳,又像钟摆。很轻,但持续不断,每隔三秒一次,每次持续半秒。
“这是什么?”邱祖珲问。
“不知道。”秦明远摇头,“陈台长生前就发现了,查了两个月,没查出源头。这信号时有时无,有时在这个频段,有时跳到那个频段。不像是自然干扰,也不像是中共的地下电台——他们的手法不是这样。”
邱祖珲继续听。脉冲声很有规律,但仔细听,能听出细微的差异——每次脉冲的波形不完全一样,有轻微的调制。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但用了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
“陈台长查到了什么?”
“他怀疑是苏联人。”秦明远压低声音,“从蒙古方向来的信号。但测向结果很怪,方向飘忽不定,今天指北,明天指西,有时候……就指在酒泉城里。”
“城里?”
“嗯。”秦明远点头,“陈台长临死前那几天,一直在查这个。他说城里可能有苏联人的中继站,或者……咱们内部有人,在帮他们转发信号。”
有鬼。邱祖珲想起那张血字条。陈擎天说的“鬼”,可能就是这个。
“还有其他异常吗?”
“有。”秦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这是陈台长的监听记录。除了那个脉冲信号,还有三种‘幽灵电台’。”
“幽灵电台?”
“就是来无影去无踪的电台。”秦明远指着记录,“第一种,用日军的旧呼号和密码,但手法很生疏,像是新手。出现时间不固定,每次只发几分钟就消失。我们测过向,信号源在……马鬃山方向。”
马鬃山。土匪马彪的地盘。但马彪的土匪会用日军密码?除非……
“日本残留特务?”邱祖珲脱口而出。
“陈台长也这么怀疑。”秦明远说,“抗战结束三年了,但有些日本特务没撤,扮成中国人留了下来。特别是关东军特务机关的人,在东北、内蒙、西北都有活动。他们可能和马彪的土匪勾搭上了,用土匪的地盘做掩护,重建情报网。”
邱祖珲感到后背发凉。苏联、中共、土匪、日本残留特务……这酒泉的无线电波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第二种呢?”
“第二种更怪。”秦明远翻到下一页,“用的是咱们国军的制式密码,但呼号不对,而且发报手法……很特别。每个码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机器发的,不像人发的。信号很强,应该是大功率电台,但位置测不出来,像是用了什么干扰技术。”
“马家军?”邱祖珲猜测。马步芳的部队有独立的通讯系统,而且装备精良,有从日本人手里缴获的先进电台。他们私设电台,监听中央军和保密局的通讯,完全可能。
“有可能。”秦明远说,“但还有一种可能——中共。他们缴获了咱们的电台和密码本,伪装成国军电台,混在频道里监听。”
“第三种是什么?”
秦明远合上笔记本,声音更低了:“第三种……陈台长没来得及查清,就出事了。他只记了代号‘断箭’,频率极高频,每次出现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发报时间极短,不超过十秒。内容完全无法破译,用的是一种从没见过的密码。最诡异的是,”他顿了顿,“这个信号出现时,其他所有幽灵电台都会静默。像是……在指挥它们。”
邱祖珲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院子里已经白了一片。这间冰冷的屋子里,此刻仿佛充满了无形的电波,每一条电波都携带着秘密、阴谋、杀机。而他就坐在这电波的中心,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
“秦主任,”他最终说,“从今天起,分台进入无线电静默。除必要通联外,停止一切收发。所有频率,二十四小时监听。我要亲自会会这些‘幽灵’。”
“静默?”秦明远一愣,“可兰州总台那边……”
“我来解释。”邱祖珲站起身,“你让所有人都进来,我要开个会。”
五分钟后,分台剩下的四个人聚在正屋里。
除了秦明远,还有报务员小刘和小王,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和惊惧。译电员老周,五十多岁,秃顶,是分台最老的职员,从南京时期就跟着戴笠,辗转了大半个中国,最后落到这河西走廊的尽头。
“人都齐了。”秦明远说,“这位是邱祖珲邱台长,从兰州调来接任的。”
四个人齐刷刷站起来敬礼。邱祖珲摆摆手,示意坐下。他打量着每一个人,想从他们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除了紧张和好奇,什么也看不出来。
“各位,情况秦主任大概跟我说了。”邱祖珲开门见山,“陈台长的事,我很痛心。但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分台现在面临严重威胁——我们的通讯可能被全方位监听,我们的密码可能已经泄露,我们内部……可能有鬼。”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两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小刘和小王脸色变了,互相看了一眼。老周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搓着。秦明远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从今天起,分台进入一级戒备。”邱祖珲继续说,“第一,实行无线电静默。除每天早晚与兰州总台的例行通联外,停止一切对外通讯。通联时间压缩到最短,内容精简到极致。”
“第二,所有密码本更换。秦主任,你今晚就编制一套新的密码,基于……”他想了想,“基于《唐诗三百首》。用诗的顺序和字序做编码基础。这套密码只有我们在场五个人知道,绝不外传。”
“是。”秦明远点头。
“第三,二十四小时监听。分成三班,每班八小时,两人一组。秦主任和小刘一班,我和小王一班,老周机动。监听所有可疑频率,特别是陈台长记录里那几种‘幽灵电台’。所有信号都要记录,一个字不准漏。”
“第四,”邱祖珲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内部清查。从今天起,所有人不得单独外出,不得与外界有未经批准的接触。所有私人物品,包括住处,都要接受检查。这不是不信任大家,是非常时期的必要措施。希望各位理解。”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卷雪片的呼啸声。
“邱台长,”老周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您怀疑我们中间有内鬼?”
“我怀疑一切。”邱祖珲说,“在查清之前,所有人都是嫌疑人。包括我。”
这话说得很重。老周低下头,不再说话。小刘和小王脸色苍白,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如果没有问题,现在开始执行。”邱祖珲看看表,下午四点十分,“秦主任,你带小刘去准备新密码。老周,你检查所有设备,特别是天线和地线,确保没有被动手脚。小王,你跟我来,我们值第一班监听。”
“是!”
众人散开,各忙各的。邱祖珲带着小王回到电台前,重新戴上耳机。小王是个腼腆的小伙子,话不多,但手法很稳,是陈擎天一手带出来的。
“台长,我们从哪个频段开始?”小王问。
“从最低频开始,一个一个扫。”邱祖珲说,“特别注意陈台长记录的那几个频点。”
监听开始了。枯燥,乏味,但神经必须绷紧。耳机里的噪声像潮水,时起时伏,偶尔有正常的通讯信号闪过——某个商行的电报,某个县政府的通告,某个驻军的例行报告。但那些“幽灵”信号,一直没有出现。
天渐渐黑了。秦明远端来两碗面,是街口面馆买的,坨了,油凝成了白膜。邱祖珲扒拉了几口,食不知味。小王吃得很快,眼睛还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
晚上八点,兰州总台的例行通联时间。邱祖珲亲自上机,用旧密码发了份简短报告:“酒泉分台邱祖珲已到任,一切正常。即日起更换新密码,明日启用。”对方确认收到,通联结束,不到一分钟。
就在他准备摘下耳机时,那个脉冲信号出现了。
很微弱,但很清晰。每隔三秒一次,每次半秒。在通联结束后的寂静中,这个规律的声音格外刺耳。邱祖珲立刻调整旋钮,试图锁定频率。但信号在轻微漂移,像水里的鱼,刚触到就滑开。
“小王,测向!”
小王迅速转动定向天线的控制钮。示波器上的指针开始转动,颤颤巍巍地指向……西北方向。但很快又偏了,指向正北,然后东北,最后在西北和东北之间摇摆不定。
“信号在动?”小王惊讶。
“不,是多个信号源。”邱祖珲盯着示波器,“至少有三个发射点,在交替发射,制造方向混淆。”
他快速记录频率、时间、信号特征。脉冲信号持续了五分钟,然后突然消失,像从未出现过。但邱祖珲知道,它出现了。而且就在他发报之后。这绝不是巧合。
“台长,你看!”小王突然指着另一个频率。
邱祖珲调过去。是日军旧呼号!用摩尔斯电码发着“タカ”(鹰),重复三遍,然后是一串数字。手法确实生疏,有几个码发错了,自己又纠正。测向结果指向东南——马鬃山方向。
“记录!”邱祖珲低吼。
小王飞快地抄收。数字是“3408 5712 9601”,没有明显意义,可能是坐标,也可能是某种代号。
日军信号发了三遍,停了。接着,另一个频率亮了——是那种“机器般”的国军信号。这次发的是气象码:“风向西北,风速三级,能见度中等。”很普通的气象报告,但用在这个时间、这个频率,本身就极不普通。
“它在回应。”邱祖珲喃喃道。
“回应什么?”
“回应日军信号。”邱祖珲指着记录,“日军发‘鹰’和数字,国军信号就发气象报告。这可能是某种确认——‘鹰’收到,天气适合‘飞行’。”
“飞行?飞什么?”
邱祖珲没回答。他盯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脑子里飞快地转。日军残留特务、伪装国军电台、还有那个神秘的脉冲信号……这些“幽灵”之间,有联系。它们不是各自为战,是在协同。有人在指挥它们。
那个人,或者那个组织,就是“断箭”。
凌晨两点,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信号突然同时消失。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耳机里只剩下电离层的噪声,单调,空洞。示波器上的波形成了一条直线。
无线电静默。真正的静默。
“它们停了?”小王不安地说。
“不,”邱祖珲盯着频谱仪,“它们在等。”
“等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新的信号出现了。频率极高,在短波频段的边缘,功率很小,但极其清晰。发报速度极快,每分钟超过两百码,手法专业到令人发指。内容是一串杂乱无章的数字和字母混合码,完全无法理解。
“断箭!”邱祖珲心脏狂跳。他看了一眼表——凌晨两点零七分。和陈擎天的记录完全吻合。
信号只持续了十秒,然后消失。接着,那些“幽灵”信号重新出现,但顺序变了:先是脉冲信号,然后是日军信号,最后是伪装国军信号。像是在接受指令后的确认。
一分钟后,所有信号再次消失。这一次,是真的消失了。耳机里只剩下沙沙的噪声,直到天亮。
邱祖珲摘下耳机,手心里全是汗。小王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台……台长,那是什么?”
“那是‘断箭’。”邱祖珲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快亮了,雪已经停了,院子里一片惨白,像铺了尸布。“它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军队。苏联人、日本人、马家军、甚至中共……可能都在它的指挥下。”
“可谁能指挥这么多方势力?”
邱祖珲没回答。他看着窗外泛白的天际,想起离开兰州前,上司拍着他的肩说:“祖珲,酒泉是西北的耳朵。你去,把耳朵洗干净,听清楚,谁在说话,为谁说话。”
现在他听到了。太多人在说话,用各种语言,各种密码,说给各种人听。而他要从这片嘈杂中,分辨出谁是要塞住他耳朵、割掉他舌头的人。
“小王,你去休息吧。”他说,“今天听到的,看到的,不准对任何人说,包括秦主任和老周。”
“可秦主任是报务主任……”
“执行命令。”邱祖珲打断他。
小王敬了个礼,走了。屋里只剩下邱祖珲一个人。他坐回电台前,重新戴上耳机,调到静默的频段。什么也没有,只有噪声。
但他知道,那些“幽灵”还在。在某个频率,某个时间,用某种他还不懂的语言,在交谈,在密谋,在准备着什么。
而他,这个新任的台长,要在它们再次开口前,找到它们的喉咙,或者,被它们掐住喉咙。
窗外,天亮了。雪后的酒泉城,一片死寂。
电台静默,但战争,才刚刚开始。(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