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1942年·敦煌月夜
戈壁的夜风从三危山方向吹来时,带着千年沙砾摩擦的呜咽。
郑康抬手看了看腕表——瑞士产的天梭,表盘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三分钟。他裹紧了身上的驼毛大衣,还是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渗。敦煌的九月,白日里太阳能把人烤出油来,夜里却像突然揭开蒸笼盖,热气瞬间散尽,只剩刺骨的冷。
他站在莫高窟九层楼前的空地上,抬头望去。
月光下的崖壁像一尊巨大的、沉默的佛。数百个洞窟黑黝黝地张着口,仿佛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这个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那些眼睛看过丝路商队的驼铃,看过乐僔和尚初见佛光的狂喜,看过王道士发现藏经洞的惶恐,现在,轮到看他这个民国三十一年秋夜里的军统少校了。
真是讽刺,他想。
佛教圣地,艺术宝库,如今成了特务据点。重庆方面在莫高窟设电台,是看中这里地形隐蔽,远离城镇,又是甘、新、青、蒙四省通衢。可每次踏进这片佛国净土,郑康心头总泛起一种亵渎神圣的愧疚。尤其是经过那些被白俄流亡者、英国探险家、法国汉学家剥走壁画的空窟时,他总觉得那些残缺的佛像在用悲悯的目光看着自己。
“组长。”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郑康没有回头。听脚步他就知道是杨自良——安西交通检查站唯一的电台报务员,陕西勉县人,今年才二十二岁,却已经是老资格的电讯人员。小伙子背着个藤条箱,里头是那部美制BC-1000型便携式电台,十五公斤重,走起路来却轻得像猫。
“都检查过了?”郑康问。
“方圆三里没人。”杨自良喘着气,“守窟的喇嘛晚饭后就被敦煌县政府的人叫去‘谈话’了,明天中午前回不来。县党部那边打过招呼,今晚莫高窟戒严。”
郑康点点头,从大衣内袋掏出烟盒。骆驼牌的,新疆产的洋烟。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划亮火柴的瞬间,火光照亮了他瘦削的脸——三十四岁,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那是长期在西北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成青灰色的絮。
“东西藏好了?”
“在254窟。”杨自良压低声音,“就是那个有‘降魔变’壁画的窟。电台藏在佛像后面的暗格里,电池埋在窟前沙枣树下。电源线从壁画裂缝里穿进去,不贴到跟前绝对看不出来。”
郑康又点了点头。254窟他去看过,那是北魏的洞窟,西壁绘着著名的“降魔变”——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即将成道,魔王波旬率魔军来袭。壁画上魔怪狰狞,刀剑林立,佛却安坐如初。把电台藏在那里,某种意义上是种绝妙的隐喻:在这魔怪横行的世道,他们这些躲在暗处的人,究竟是在降魔,还是成了魔?
“重庆的密电,说今晚有重要情报从迪化过来。”郑康吐着烟圈,“关于苏联和新疆督办盛世才的最新动向。你机子调试好了?”
“下午就调好了。”杨自良拍拍藤箱,“不过组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半个月,我总觉得电波不太对劲。”年轻的报务员犹豫了一下,“除了咱们和重庆、兰州、迪化的常规联络信号,夜里两点到四点之间,总有些杂波。频率很怪,不像军统的编码方式,也不像共产党的。有时像日本人的,有时又像……我也说不清。”
郑康夹烟的手指顿了顿。
“继续监听,不要打草惊蛇。”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敦煌这地方,现在就是一口沸腾的大锅。重庆的,延安的,南京汪伪的,迪化盛世才的,青海马步芳的,还有苏联的、日本的,全都搅在一锅里。咱们站在这锅沿上,稍不留神就得掉进去。”
他顿了顿,望向东边黑沉沉的天际线。那里是安西,再往东是玉门、酒泉,然后就是绵延一千多公里的河西走廊。这条汉唐以来的丝路要道,如今成了抗战大后方的西北屏障,也成了各方势力博弈的棋盘。
而他,郑康,黄埔六期毕业,原在戴笠的“力行社”特务处,三九年被派到兰州,今年初奉命组建安西交通检查站——名义上隶属第八战区调查室,实际是军统直属。他的任务很明确:监控甘新公路这条国际援华物资通道,监视中共往来新疆人员,搜集苏联对中共援助情报,防范日本特务渗透。
简单的说,就是在这三不管地带,当重庆的眼睛。
可这双眼睛能看到多少真实?又该看向哪里?
十一点五十五分。
郑康和杨自良一前一后走进254窟。手电筒的光束划破洞窟的黑暗,先照见的是窟顶的莲花藻井,然后慢慢下移——南壁的“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北壁的“尸毗王割肉贸鸽”,最后定格在西壁那幅巨大的“降魔变”上。
手电光里,壁画上的色彩依然鲜艳。佛陀结跏趺坐,左手托钵,右手下垂作触地印。周围是狰狞的魔军:有的三头六臂,有的兽首人身,有的张弓搭箭,有的挥舞刀剑。魔女们袒胸露乳,极尽诱惑。可佛的眼睛半开半闭,表情宁静得让人心颤。
杨自良熟门熟路地走到壁画右下角。那里有一道天然的裂缝,大约两指宽,从上到下贯穿了整面壁画,正好切割过一个魔怪的脸。他把手指伸进裂缝,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
壁画上一块巴掌大的区域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杨自良伸手进去,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匣子——正是那部电台。他又转身从佛像底座下摸出蓄电池,动作麻利地接线、调试。
郑康没有帮忙。他举着手电,仔细端详着那幅壁画。
在魔军阵营里,有一个细节他以前没注意过:一个穿着汉式官服的小魔怪,手里拿的不是刀剑,而是一卷文书。画家在一千五百年前,怎么就预见到了今天——在这佛国圣地,文书(情报)成了比刀剑更可怕的武器?
“组长,接通了。”杨自良戴上耳机,开始调频。
电台指示灯发出幽绿的荧光,在昏暗的洞窟里,像野兽的眼睛。电流的“滋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夹杂着杨自良转动旋钮的“咔嗒”声。
郑康看了看表:零点整。
几乎在秒针指向十二的瞬间,耳机里传来规律的“滴滴”声。杨自良立刻抓起铅笔,在电报纸上快速记录。电码很短,只有三组。译出来是:“鸬鹚归巢,鱼在途中。明晚子时,月牙泉。”
郑康接过电报纸,眉头皱了起来。
“鸬鹚”是他们安西站的代号,“鱼”指的是情报或情报员。“月牙泉”是紧急联络点——敦煌城南五公里,鸣沙山下的那弯月牙形泉水。但“明晚子时”这个时间太紧了,而且用上了紧急联络程序,说明情报要么极其重要,要么极其危险。
“回复:鸬鹚收到,泉水等候。”郑康说。
杨自良敲击电键,发出确认信号。就在他准备关机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干扰杂音。
“等等。”郑康按住他的手。
杂音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一个微弱的信号穿透干扰传了出来。不是摩尔斯电码,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三长两短的敲击声,重复了三次。
杨自良的脸色变了:“这是……”
“日本海军省情报部的紧急呼叫频率。”郑康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在武汉会战时听过。”
两人屏住呼吸。那信号又重复了一次,然后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洞窟里只剩下蓄电池微弱的电流声,和他们压抑的呼吸。
“看来,”郑康慢慢地说,“这口锅里,又添了新料。”
从莫高窟回敦煌城的路上,郑康一直在想那个日本信号。
杨自良背着电台箱跟在后面,两人踩着月下的沙路,影子在戈壁滩上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野狼的嚎叫,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夜里回荡。
“组长,日本人的手能伸这么长?”杨自良终于忍不住问,“敦煌可是大后方啊。”
“大后方?”郑康冷笑一声,“你真以为有绝对的后方?”
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烟,又想起在洞窟里才抽过,作罢。
“知道去年兰州大轰炸吗?日本飞机从山西运城起飞,横跨大半个中国,炸的就是兰州。敦煌离兰州一千多公里,听起来很远。可你要知道,从敦煌往北,穿过马鬃山,就是外蒙古。往西,出星星峡,就是新疆。往南,过当金山口,是青海、西藏。日本人在东北有关东军,在华北有驻屯军,在内蒙古有德王的伪蒙疆政权。他们的特务从任何一个方向渗透进来,都不奇怪。”
杨自良沉默了。他想起家乡勉县,想起汉中盆地,想起秦岭那一道道山梁。那里离前线还远,可逃难的人已经一拨一拨往西来了。
“可敦煌有什么值得日本人盯上的?”他问。
郑康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西方,那里是新疆的方向。月光下,地平线像一条模糊的银带。
“第一,苏联援华物资。”郑康竖起一根手指,“从阿拉木图经迪化、哈密、安西、酒泉到兰州,这条甘新公路是抗战的生命线。所有苏联的飞机、坦克、汽油、弹药,都从这条路运进来。日本人做梦都想切断它。”
“第二,盛世才。”第二根手指竖起,“新疆那个土皇帝,前些年还亲苏亲共,这两年又开始往重庆靠。日本人肯定想拉拢他,至少让他保持‘中立’,减轻关东军在满蒙边境的压力。”
“第三,”郑康竖起第三根手指,停顿了一下,“玉门油矿。”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玉门油矿。1939年打出第一口油井,中国第一个现代油田,抗战大后方几乎唯一的石油来源。没有玉门的油,苏联援华的卡车开不动,国军的飞机飞不起,整个西北防线就得瘫痪。
“日本人知道炸不掉玉门——太远了,他们的飞机够不着。但可以破坏,可以策反,可以制造事故。”郑康说,“而敦煌,是监视玉门的最佳前哨。”
杨自良倒抽一口凉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每天滴滴答答敲击电键发送的那些枯燥数字、字母组合,背后牵动着多么巨大的战略布局。
“那咱们刚才监听到的日本信号……”
“说明日本人已经在敦煌有据点了。”郑康说,“而且能用上海军省的专用频率,级别不低。说不定就是‘梅机关’或者‘竹机关’的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敦煌城的轮廓在前方浮现——低矮的土城墙,几座城楼的剪影,零星的灯火。千年古城,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骆驼。
快到东门时,郑康突然问:“自良,你是勉县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杨自良愣了一下:“父母都在,有个妹妹,十六了。前年汉中吃紧,我把他们接到兰州去了,租了间小院子。”
“那就好。”郑康拍拍他的肩,“记住,干我们这行的,第一要务是活着。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这话说得突兀,杨自良不知该怎么接。他看见组长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那是一种看透了什么,又不得不继续看下去的疲惫。
第二天,郑康在敦煌县城里转了一整天。
他去了县党部,和书记长喝了半小时茶,说的都是粮食征购、羊毛税收之类的闲话。去了警察局,局长抱怨经费不足,警员三个月没发饷。去了邮局,检查了最近一个月的邮件登记簿——没什么异常,无非是商号往来信件、学校课本、零星的家书。
但他知道,真正的秘密不会走邮局。
午后,他坐在城中心鼓楼旁的茶馆二楼,要了一壶三炮台,慢慢呷着。从这个位置,可以俯瞰大半个县城:十字街交错,商铺林立,驼队进进出出。回民戴着白帽,汉人穿着长衫,蒙古人穿着袍子,哈萨克人骑着马,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俄国人——可能是十月革命后流亡来的白俄,也可能是苏联派来的顾问,谁知道呢。
这就是敦煌,丝路重镇,多民族杂居,三教九流汇聚。谁都可能是眼线,谁也都可能是猎物。
“郑组长好雅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郑康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金在冶,青康边区组组长,青康专员公署敦煌办事处的专员,名义上是他的上司,实际上是军统内部另一条线上的竞争者。
“金专员。”郑康起身,拱手,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坐,一起喝一杯?”
金在冶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青天白日徽章。他在郑康对面坐下,自己拿了个茶碗,倒上茶。
“郑组长昨天夜里去莫高窟了?”金在冶吹着茶沫,状似无意地问。
郑康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去看了看洞窟。来敦煌三个月了,总不能连莫高窟都没去过,回去怎么跟人吹牛?”
“那是那是。”金在冶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不过郑组长真是雅人,半夜去看窟,别有一番意境吧?”
“月色好,清静。”郑康也笑,“金专员不也常去?我听说您对佛教艺术颇有研究,还捐钱修缮过洞窟。”
两人你来我往,话里都藏着针。
金在冶的青康边区组是今年春天才成立的,隶属第八战区调查室,和郑康的安西站理论上平级,但金在冶有个“专员”的官衔,管着青(海)康(西康)边境事务,手伸得很长。郑康一直怀疑,金在冶在敦煌不止搞情报,还在做走私生意——从青海贩羊毛、皮货,从西康贩鸦片,借着专员公署的牌照,畅通无阻。
“研究谈不上,一点兴趣罢了。”金在冶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说正事。郑组长,昨晚的电波,你也收到了吧?”
郑康心头一震,但表情不变:“什么电波?”
“别装了。”金在冶的笑容淡了,“我那里也监听到了。日本海军省的特急频率,三长两短,重复三次。意思你我都懂——‘紧急集结,有重大行动’。”
茶馆楼下传来卖干果的小贩吆喝声,二楼却突然安静得可怕。
郑康慢慢放下茶碗:“金专员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金在冶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敦煌这潭水,比咱们想的都深。日本人来了,苏联人肯定也知道。盛世才那边什么态度?马步芳会不会趁机捞好处?共产党在新疆的‘新兵营’会不会有动作?还有重庆……戴老板派咱们来,到底是要防谁?”
最后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
郑康看着金在冶的眼睛。这个圆滑的专员此刻目光如刀,那是一种在官场和谍海沉浮多年才有的锐利。
“金专员觉得呢?”郑康把问题抛回去。
“我觉得,”金在冶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重庆那些大人物,现在最怕的不是日本人打到敦煌——那还远着呢。他们怕的是苏联和中共走得太近,怕盛世才倒向延安,怕西北这条国际通道,最后成了给共产党输血的大动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咱们在这,明着是抗日,实际上,是防共。”
这话说得太直白,郑康没有接。他望向窗外,看见一队驼队正从西门进来,驼铃叮当,尘土飞扬。领头的骆驼上坐着一个戴皮帽的蒙古人,后面的驼背上满载着羊毛捆子。
“看那个蒙古人。”金在冶忽然说。
郑康转回头。
“他叫巴特尔,阿拉善旗的。每个月来两次,从额济纳旗驮羊毛来,从敦煌驮茶叶、布匹回去。”金在冶的声音很轻,“但我的人查到,他的羊毛捆子里,有时藏的不是羊毛。”
“是什么?”
“电台零件。小型蓄电池。还有这个。”金在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推到郑康面前。
铁盒里是几颗子弹。黄澄澄的,弹壳底部的标识被锉掉了,但郑康一眼就认出——那是日本三八式步枪的6.5毫米子弹。
“从额济纳旗流进来的。”金在冶盖上盒子,“你猜,是日本人给的,还是蒙古人自己搞的?如果是日本人给的,他们想收买蒙古王公做什么?如果是蒙古人自己搞的,他们又想做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石头砸进深潭。
郑康突然明白了。敦煌,乃至整个河西走廊,之所以成为多方角逐的棋盘,不仅因为它的地理位置,更因为这里错综复杂的民族、宗教、政治关系。汉、回、蒙、藏、哈萨克,国民党、共产党、苏联、日本,地方军阀、土匪武装、宗教势力……所有这些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而他们这些特务,不过是网上几只自以为是的蜘蛛。
子夜时分,月牙泉。
郑康没带杨自良,独自一人来了。他穿了一身黑色短打,像个赶夜路的商人,腰间别着勃朗宁手枪,弹匣压满了八发子弹。
月牙泉在鸣沙山北麓,一弯清泉被沙山环抱,千年不涸。月光下,泉水泛着银色的光,倒映着天上的弯月,真如天上月牙落入人间。泉边有几棵老榆树,一座破败的小庙——那是祭祀泉神的庙,早就没了香火。
郑康躲在庙后的阴影里,看了看表:十一点五十八分。
风吹过沙山,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语。远处敦煌城的灯火稀疏暗淡,像沉睡巨兽的眼睛。更远处,是黑沉沉的戈壁,一直延伸到天尽头。
他想起白天金在冶的话,想起那些日本子弹,想起从迪化来的“鱼”。如果“鱼”带来的是关于日本特务在敦煌活动的情报,那说明重庆方面已经察觉。如果“鱼”本身就是日本人的诱饵,那今晚就是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二点整。十二点零五分。十二点十分。
没有人来。
郑康的手按在了枪柄上。多年的特务生涯让他养成了近乎本能的警觉——情况不对。要么是“鱼”出事了,要么是接头环节被破坏了,要么……
“别动。”
一个冰冷的东西顶住了他的后脑。是枪口。
郑康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没有动。他慢慢举起双手:“朋友,哪条道上的?”
“转身,慢点。”声音低沉,带着西北口音,但不是敦煌本地话。
郑康缓缓转身。月光下,他看见一个穿羊皮袄的男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的枪是驳壳枪,俗称“盒子炮”,枪身上的烤蓝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你是谁?”郑康问。
“你不是在等‘鱼’吗?”蒙面人说,“我就是。”
郑康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熟悉感?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暗号。”郑康说。
“‘月牙泉里无月,莫高窟中有佛。’”蒙面人低声说。
郑康接了下半句:“‘佛眼看人间,人间皆是魔。’”
暗号对上了。这是重庆方面约定的最高级别接头暗号,只有戴笠和少数几个高层知道。郑康松了口气,但又没完全松——枪还顶在脑门上。
“可以放下枪了吧?”他说。
蒙面人慢慢垂下枪口,但没有收起。他拉下面罩。
郑康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几乎停止。
“是你?”
“是我。”对方苦笑,“没想到吧,郑康学长。”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虽然比当年瘦削了许多,添了风霜,但郑康绝不会认错。黄埔六期,步兵科,睡他上铺的兄弟,林墨笙。
“你不是……”郑康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在南京保卫战就……”
“就殉国了?”林墨笙扯了扯嘴角,“是啊,名单上是这么写的。林墨笙,陆军第八十八师中尉排长,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保卫战,殉国。追授上尉,抚恤金三百大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我活下来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躲在下关的难民区,后来混出城,一路往西,到了新疆。”
郑康盯着他,无数问题涌到嘴边,最后只问出一个:“你现在为谁工作?”
问题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因为林墨笙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为中国工作。”林墨笙说,“就像你一样,郑康。只不过你在重庆的账簿上,是活的。我在延安的账簿上,是死的。而在南京汪伪政府的账簿上,我是个可以收买的叛徒。”
三个身份。国、共、伪。
郑康觉得嘴里发苦。他想摸烟,但忍住了。
“你带来什么情报?”
林墨笙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只有香烟盒大小,用蜡封得严严实实。“迪化来的。盛世才最近和日本人接触了,关东军特务机关长亲自去了迪化。条件是两个:第一,切断苏联援华通道;第二,在新疆给日本人建秘密空军基地,用来轰炸兰州和重庆。”
郑康接过油纸包,入手很轻,但感觉有千钧重。
“为什么亲自来送?电台不能传?”
“有些东西,电台传不了。”林墨笙说,“比如,日本人在敦煌的据点位置,负责人是谁,有多少人,武器装备。再比如,青海马步芳的人也在和日本人接触,他们想要军火,日本人想要马家军控制区的过路权。还有,你们军统内部……”
他停住了。
郑康的心沉了下去:“内部什么?”
“有内鬼。”林墨笙一字一句地说,“不然你以为,我这种级别的潜伏人员,为什么要冒险亲自送情报?因为从迪化到敦煌,三条秘密交通线,上个月全被破坏了。六个交通员,五个被捕,一个叛变。叛变的那个,供出了你们安西站在敦煌的联络点——幸好是假的,我放的烟幕弹。”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沙粒,打得庙墙沙沙作响。
“内鬼是谁?”郑康问。
“我不知道。”林墨笙摇头,“只知道级别不低,能接触到从兰州到迪化整个西北的情报网。重庆方面可能有怀疑对象,所以才让我直接找你——你是戴老板嫡系,在西北根基浅,牵扯少。”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郑康握紧了油纸包。
“你接下来去哪?”
“回新疆。”林墨笙重新蒙上面,“盛世才那边还需要人盯着。对了,有件事你要注意:日本人在敦煌的据点,很可能和本地势力勾结。我来的路上,在安西听说了一件事——上个月,玉门油矿发生了一次小爆炸,死了三个工人。矿上说是意外,但我的人查到,爆炸前有生面孔在矿区出现,说的不是本地话。”
郑康的瞳孔收缩了。
玉门油矿。果然,还是玉门。
“还有,”林墨笙转身要走,又停住,“小心金在冶。他可能不止做走私生意。”
“什么意思?”
“他在青海和西康的生意,走的是马步芳的关系。而马步芳,现在和日本人眉来眼去。”林墨笙说完这句,迅速消失在庙后的阴影里。
郑康站在原地,许久没动。手里的油纸包像一块烧红的炭。
月牙泉的水面泛起涟漪,倒映的月影碎了又圆。鸣沙山的呜咽声更响了,像千百年的亡魂在哭泣。
他突然想起莫高窟254窟里,那幅“降魔变”壁画。佛陀端坐,魔军环伺。可如果魔不在外面,就在心里呢?如果降魔者自己,也成了魔的一部分呢?
远处的沙丘上,一点火星忽明忽灭。有人在抽烟。
郑康的手按上了枪柄。但火星很快熄灭了,那人消失在沙丘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敌是友?是监视者还是保护者?是金在冶的人,日本人的眼线,还是林墨笙说的“内鬼”?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敦煌的月再也不亮了,泉再也不清了。这片佛国净土,终于彻底沦为人间战场。
而他,郑康,安西交通检查站组长,军统少校,将在这片战场上,迎接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的魔军。
二十年暗战的序幕,就在这个月夜,悄然拉开。(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