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2025/12/20

河西三部曲丨河西密档▪电台迷雾(上)

第七章:电台迷雾(上)

民国三十六年冬月的酒泉,冷得连电波似乎都要冻僵了。

陈擎天裹着厚重的军大衣,坐在“和平巷三号”小院的地下室里,戴着耳机,手指轻轻调整着电台旋钮。耳机里传来熟悉的“滋滋”声,那是电离层的干扰,像无数细小的冰碴在摩擦。地下室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照着满屋的机器——美国产的BC-1000发报机,SCR-284收报机,德律风根公司产的示波器,还有一台他自己组装的信号放大器。墙上贴满了频率表、摩尔斯电码表、时区换算图,以及一张用红蓝铅笔标注的西北地区地图。

这里是保密局兰州支台酒泉分台,对外挂的是“甘肃省电政管理局酒泉无线电检修所”的牌子。陈擎天是台长,军衔中校,四十五岁,在军统的电讯系统干了二十年,从南京到武汉,从重庆到兰州,去年才调来酒泉。他右腿有点瘸,是民国二十九年长沙会战留下的——日本飞机轰炸,电台车被炸翻,他被压在车下,腿骨断了三截,接好后就成了这样。上司嫌他行动不便,不适合在一线,就把他打发到酒泉这苦寒之地,管这个只有五个人的分台。

但他不介意。腿瘸了,耳朵更灵了。二十年的电讯生涯,让他练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能力:能从杂乱的无线电波中,分辨出哪些是正常通讯,哪些是地下电台,哪些是干扰信号,哪些是……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现在。

他调整到一个熟悉的频率——这是酒泉分台与兰州总台之间的专用频率,每天早晚各通联一次,传递河西走廊各情报站汇总来的情报。他看了看表,晚上十点整,是该发报的时间了。

耳机里传来“滴滴答答”的敲击声,是报务员小刘在发报。内容陈擎天知道,是今天河西调查站马兆祥发来的例行简报:张掖组监视马家军动向,玉门组调查油矿走私,安西组监控中共交通线,二里子河组监视苏联边境。一共十二组电码,加密级别是“机密”。

小刘的手法很熟练,每分钟能发一百二十个码,是分台最快的报务员。但陈擎天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在正常的发报声之外,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噪音淹没的回声。不,不是回声,是另一个电台,在用完全相同的节奏、完全相同的间隔,同步抄收这份电报。就像一个人在说话,另一个人在他身后半步,用同样的语调、同样的语速,复述他的话。

而且这个电台的功率很大,虽然有意压制,但在陈擎天这台经过改造的接收机里,还是露出了马脚——在每一个电码脉冲的尾部,都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略高的谐波。这是大功率电台在近距离接收时,产生的信号串扰。

有人在窃听。不,不止窃听,是在同步抄收,实时截获。

陈擎天的心跳加快了。他屏住呼吸,轻轻调整另一个旋钮,试图锁定那个神秘电台的频率。但对方很狡猾,频率在极其细微地漂移,像水里的鱼,刚触到就滑走了。而且接收方向……陈擎天转动定向天线的旋钮,示波器上的波形跳动,指针颤颤巍巍地指向西北方向。

西北。新疆方向。

电码发完了。小刘发出结束信号,等待兰州确认。几秒钟后,兰州回复“收到”,通联结束。那个神秘电台的信号也瞬间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但陈擎天知道,它出现过。就在刚才,就在他耳边,截走了那份“机密”级的情报。

他摘下耳机,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二十年了,他经手的电讯无数,从没出过这么大的纰漏——被人摸到眼皮底下,同步截收,而他这个台长,竟然到今天才发现。

不,也许不是今天才发现。他想起过去三个月,他经手拍发的八十多件情报,有玉门油矿的生产数据,有马家军的调动情况,有中共地下党的活动线索,有苏联在外蒙古的驻军情报……每一件都是加密的,但加密不是万能的。如果对方能同步截收,就能拿到完整的密文,有了足够多的密文,理论上就能破译密码。

八十多件。如果三分之一被截获,就是二十多件。二十多件同一密码的密文,够不够破译?

陈擎天感到后背发凉。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瘸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住桌子,大口喘气。地下室里空气浑浊,混杂着机油、灰尘、还有他刚刚惊出的冷汗的味道。

“小刘!”他朝楼上喊。

脚步声响起,小刘推门下来。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高,戴眼镜,手指细长,是天生当报务员的料。看见陈擎天脸色不对,他愣了一下:“台长,怎么了?”

“刚才发报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异常?”陈擎天问,声音有些嘶哑。

“异常?”小刘想了想,“没有啊,一切正常。信号很清晰,兰州那边接收良好。”

“我是说,”陈擎天盯着他,“除了我们和兰州,有没有第三个电台?”

小刘脸色变了:“台长,您是说……有人窃听?”

“不是窃听,是同步抄收。”陈擎天走到收报机前,调出刚才的录音——他习惯把所有通联都录下来,以备复查。录音带滋滋地转,他调到发报那段,把音量开到最大。

地下室里回荡着“滴滴答答”的电码声。小刘屏息听着,听了半分钟,摇头:“台长,我没听出异常。”

陈擎天不意外。小刘虽然手法好,但经验不足,耳朵也不如他这二十年练出来的灵。他重新戴上耳机,把录音又放了一遍,这次他刻意去听那个微弱的谐波。果然,在每一个电码脉冲的尾部,都有那个几乎不可闻的高频颤动,像蚊子翅膀的振动。

“你听这里。”他把耳机递给小刘,调整到其中一段。

小刘听了很久,突然瞪大眼睛:“好像……是有点不一样。很轻微,但确实有。台长,这是什么?”

“串扰谐波。大功率电台在近距离接收时,会感应出微弱的谐波。”陈擎天摘下耳机,脸色阴沉,“而且你注意这个谐波的频率,比我们的主频高了大约0.5千赫。这不是自然干扰,是人为的——有人在用大功率接收机,在极近的距离,同步接收我们的信号。”

“极近的距离?多近?”

“不超过五十公里。”陈擎天说,“而且方向……”他指着地图上西北方向,“新疆。伊犁,或者迪化。”

小刘倒吸一口凉气。那里是苏联情报机构活动的大本营。

“苏联人?”小刘声音发颤。

“或者是他们训练的人。”陈擎天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酒泉划过河西走廊,一直延伸到新疆,“伊犁到酒泉,直线距离一千多公里。但如果他们在哈密、或者敦煌设有中继站,就能实现同步接收。而且……”

他顿了顿,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兰州总台发来通报,说在河西走廊西端,监测到不明电台信号,频率飘忽不定,手法专业,疑似苏联新型电台。当时他没太在意,以为是总台神经过敏。现在看来,不是神经过敏,是人家已经摸到门口了。

“小刘,把过去三个月的通联录音都找出来,我要全部复查。”陈擎天命令,“特别是加密级别在‘机密’以上的。我要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被盯上的。”

“全部?”小刘看着墙边那几十盘录音带,面露难色,“台长,那得听到什么时候?”

“听到查清楚为止。”陈擎天说,“从今天起,分台进入一级警戒。所有发报,改用备用频率。所有密码,全部更换。还有,这件事,只有你我两人知道,绝不能告诉第三个人,包括兰州总台。”

“为什么?不向总台报告吗?”

“暂时不报。”陈擎天摇头,“如果我们的密码真的被破译了,那我们现在用的任何通讯渠道,都可能不安全。在查清楚之前,保持静默。”

小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去整理录音带了。陈擎天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腿上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钻。他揉了揉膝盖,看着满屋的机器,那些他摆弄了二十年的机器,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它们曾经是他的武器,是他的骄傲。抗战时,他在重庆的监听站,破译过日本海军的密电,为武汉会战提供了关键情报。那时他觉得,电波是干净的,是神圣的,是连接着胜利的桥梁。

可现在呢?电波成了迷雾,成了陷阱。他在明处发报,人家在暗处接收。他以为自己在传递情报,实际上可能在给敌人送信。

他想起调来酒泉前,上司拍着他的肩说:“老陈,酒泉是西北门户,电台是门户的眼睛。你把眼睛擦亮了,党国不会亏待你。”

眼睛擦亮?现在这双眼睛,可能已经半瞎了。

窗外传来风声,像鬼哭。酒泉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连续七天,陈擎天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一盘一盘地听录音带。

小刘帮他整理,把八十多份通联录音按时间顺序排好。陈擎天从最早的一盘听起,那是民国三十六年八月十五日的录音,他刚来酒泉不久。那时电台刚架设,通联还不太稳定,信号时好时坏。但他仔细听,在第九次通联时,听到了那个微弱的谐波。

八月十五日。他调来酒泉的第十三天。也就是说,从他开始工作的第二周,人家就盯上他了。

他继续往后听。谐波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最初的偶尔出现,到后来几乎每次通联都有。特别是加密级别高的情报,那个谐波就格外清晰,仿佛对方知道哪些是重要情报,特意调大了接收功率。

这不是偶然窃听,这是有计划的、系统的情报截收。

更可怕的是,陈擎天在复盘时发现,有些谐波的特性很特殊——不是单一的串扰,而是有规律的调制。他尝试用频谱仪分析,发现在某些谐波中,隐藏着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低频信号。就像在抄收的同时,对方还在用某种方式给信号“打标记”。

这是苏联内务部(NKVD)的惯用手法。他们在截获敌方电报时,会在信号中加入特殊标记,以便后续的分析和破译。陈擎天在重庆时,听美国战略情报局(OSS)的顾问讲过这种技术,但当时觉得离自己很远。没想到,在河西走廊,在酒泉,他亲自遇上了。

“台长,您吃点东西吧。”小刘端来一碗面条,已经坨了。

陈擎天接过,胡乱扒了几口,食不知味。他眼睛通红,下巴上胡子拉碴,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七天,他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全靠浓茶和香烟撑着。

“小刘,你帮我发一封电报。”他放下碗,铺开纸笔。

“发到哪里?用什么频率?”

“用应急频率,发给兰州总台,但收报人写‘邹青林’。”陈擎天说。邹青林是兰州总台的前任台长,也是他的老上司,去年退休了,但私下还保留着一部电台,用于紧急联络。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连保密局高层都不知道。

“内容呢?”

陈擎天写下电文:“酒泉有眼,观我三月。密码危殆,速来一晤。老陈。”

只有十五个字,但意思很明确:酒泉电台被监视三个月了,密码可能泄露,速来商量。他特意用了“老陈”这个署名,邹青林一看就知道是他。

“现在就发?”小刘问。

“现在就发。用二号密码本,那是邹台长自己编的,只有他和我知道。”陈擎天说,“发完立刻关机,天线收起来。未来三天,分台静默,任何通讯都不发不收。”

“是。”

小刘去发报了。陈擎天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他需要思考,需要理清头绪。

对方是苏联情报机构,或者他们训练的特工。他们在新疆设有监听站,可能不止一个,在哈密、敦煌、甚至酒泉附近都有中继。他们截获了酒泉分台的大量情报,可能已经破译了部分密码。他们的目的,不只是搜集情报,更是要掌握整个河西走廊的通讯网络,为将来可能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如果是这样,那问题就严重了。河西走廊是连接中原和新疆的唯一通道,如果通讯被苏联掌控,就等于眼睛瞎了,耳朵聋了。或者中共从陕甘宁边区西进,国军将完全陷入被动。

他必须想办法反击。但怎么反击?他只有五个人,几台机器。对方是专业的情报机构,有强大的技术支持和人力物力。

硬碰硬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一个计划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但要实施这个计划,他需要邹青林的帮助,需要兰州总台的支持,可能还需要……借助其他力量。

比如,马兆祥的河西调查站。虽然保密局和军统(现保密局)是两套系统,但在对付苏联渗透这件事上,目标是一致的。而且马兆祥手下有行动队,有人有枪,能做一些他做不了的事。

再比如,马步芳的马家军。马步芳虽然跋扈,但对苏联和中共同样警惕。如果他知道苏联在监听河西走廊的通讯,绝不会坐视不管。借助马家军的力量,也许能拔掉对方在河西的监听点。

但这些都需要协调,需要上级的批准。而他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他不能通过正常渠道上报,因为正常渠道可能已经被监听了。他只能等邹青林,等这个退休的老上司,看他能不能动用老关系,把消息直接捅到高层。

小刘发完报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安:“台长,发报的时候,我又听到那个谐波了。虽然很弱,但肯定有。”

陈擎天的心沉了下去。连应急频率都被监听了。对方的监听网,比他想得还要严密。

“关机吧。”他疲惫地摆摆手,“这几天,大家都好好休息。但记住,任何人问起,都说电台故障,在检修。”

“是。”

小刘上楼去了。地下室里只剩下陈擎天一个人,和满屋沉默的机器。他走到那台SCR-284收报机前,抚摸着冰凉的金属外壳。这台机器陪他从重庆到兰州,再到酒泉,收听过无数电波,传递过无数情报。现在,它成了敌人窥视的眼睛。

他打开电源,调到短波频段。耳机里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BBC的英语广播,莫斯科的俄语广播,延安的新华社广播,还有无数不知名的电台,在用各种语言、各种密码,传递着各种各样的信息。

这是一个无形的战场。电波是武器,频率是阵地,而他和那些看不见的对手,就在这片空中战场上厮杀。没有硝烟,没有枪炮,但同样残酷,同样致命。

他调到一个熟悉的频率,那是延安新华社的广播频率。一个女播音员正在用清晰的中文播报:“中国人民解放军在东北战场取得重大胜利,歼敌十万余人……西北野战军挺进陇东,连克数城……”

他听了很久,直到广播结束。然后他关掉机器,摘下耳机。

电波不会说谎。战场上的胜负,最终会通过电波,传到每一个角落。而他现在要做的,是确保这些电波,不会成为敌人的帮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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