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河西谍影(下)
十月十七日,子夜。
黑风寨坐落在马鬃山深处的一条峡谷里,地势险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寨门。寨子是用石头垒的,围墙有三米高,上面有瞭望台,架着两挺机枪。今夜寨子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土匪们在喝酒庆祝,因为他们刚做成了一笔“大买卖”:劫了一支运油车队,抢了二十桶原油。
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峡谷两侧的山坡上,埋伏着两支人马。东侧是马步芳的骑兵团,一百多人,由马德彪营长亲自指挥。西侧是河西调查站和玉门油矿的联合行动队,二十三人,由马兆祥和许宗邵指挥。两支队伍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马兆祥给马德彪的情报是,土匪只有三十多人,且毫无防备。而实际上,寨子里有五十多人,而且警惕性很高。
“妈的,怎么还不睡?”陈三泰趴在山坡上,举着望远镜,低声咒骂。他已经趴了三个小时,手脚都冻僵了。
“在等买主。”许宗邵在他旁边,同样举着望远镜,“看,寨门开了,有人出去。”
望远镜里,寨门打开,三个骑马的人出来,往峡谷深处走去。为首的穿着皮袍,戴着狐皮帽,正是土匪头子马彪。后面跟着两个人,背着长枪。
“跟不跟?”陈三泰问。
“跟。”马兆祥说,“许组长,你带五个人,跟上去,看看他们和谁接头。如果是‘老鬼’,最好能抓活的。”
“是。”许宗邵点了五个人,悄悄跟了上去。
马兆祥继续观察寨子。土匪们还在喝酒划拳,喧闹声在山谷里回荡。但瞭望台上的哨兵很警惕,不停用望远镜观察四周。寨墙上,还有巡逻的土匪,端着枪,来回走动。
硬攻,伤亡会很大。只能智取。
“陈三泰,你带两个人,绕到寨子后面,放火。记住,别烧油桶,油桶一炸,整个寨子都完蛋。烧马厩,烧柴房,制造混乱。”
“是。”
陈三泰带着两个人,消失在夜色中。马兆祥看了看表,凌晨一点。距离约定的总攻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他望向峡谷深处。许宗邵他们应该已经跟上马彪了,不知道会不会有收获。“老鬼”到底是谁?是陈大年?狄孟辉?还是马步芳的人?或者,另有其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寨子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土匪们喝够了,开始回屋睡觉。瞭望台上的哨兵也打起了哈欠。时机快到了。
突然,寨子后面传来喊声:“着火了!马厩着火了!”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寨子里顿时大乱,土匪们从屋里冲出来,有的提水桶,有的拿扫把,乱成一团。瞭望台上的哨兵也往下跑,想去救火。
“就是现在!”马兆祥一跃而起,举起信号枪,扣动扳机。
一颗红色信号弹升上夜空,在雪地上空炸开,像一朵血色的花。
“冲啊!”埋伏在东西两侧的人马同时发起冲锋。
枪声、喊杀声、爆炸声,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寂静。马家军的骑兵从东侧冲下来,马蹄声如雷鸣。河西调查站的人从西侧冲下去,自动武器喷着火舌。土匪们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但马彪的土匪毕竟悍勇,很快组织起抵抗。他们依托石头房屋,用机枪扫射,冲在前面的几个马家军骑兵中弹落马。战斗陷入胶着。
马兆祥趴在一块石头后,用望远镜观察战况。土匪的火力很猛,特别是那两挺机枪,封锁了通往寨门的道路。必须打掉机枪。
“在!”
“带两个人,用迫击炮,把那两挺机枪端掉!”
“是!”
赵学礼是通讯专家,但也会操作迫击炮。他带着两个人,扛着一门美制60毫米迫击炮,迅速架设。测算距离,调整角度,装弹——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寨墙外,没打中。调整——
“轰!”
第二发正中瞭望台。木制的瞭望台瞬间坍塌,机枪哑了。另一挺机枪还在响,但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把它也炸上了天。
“冲!”马兆祥带头冲下山坡。
失去机枪掩护,土匪的抵抗弱了许多。马家军的骑兵已经冲进寨门,马刀挥舞,砍瓜切菜。河西调查站的人随后跟进,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清剿残敌。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五十多个土匪,死了三十多,俘虏十几个,还有几个趁乱跑了。马家军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河西调查站死了两个,伤了五个。
马兆祥冲进寨子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土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融化了积雪,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血腥味、还有原油的刺鼻气味。
“找到马彪了吗?”他问一个俘虏。
“跑、跑了……”俘虏哆嗦着说,“从后山跑的……”
“追!”马兆祥命令,但心里知道,追不上了。黑风寨后山地形复杂,又是黑夜,马彪对这一带了如指掌,肯定追不上。
他走进寨子大厅。大厅里一片狼藉,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羊肉和酒。墙上挂着一面旗,绣着“黑风寨”三个字,已经被子弹打穿了好几个洞。
“站长,有发现。”一个组员喊道。
马兆祥走过去。大厅后面的一个小房间,看起来是马彪的卧室。床上散乱着衣物,桌上有账本、信件,还有一张地图。地图是手绘的,标注着玉门油矿的输油管道、泵站、运输路线。在一些关键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日期和时间——正是他们今晚劫车的时间。
此外,还有一封信,信纸很普通,但字迹很工整。信很短:“货已备齐,按计划行事。得手后,老地方见。老鬼。”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像是盖章时不小心蹭到的。马兆祥举起油灯,仔细看。印记很模糊,但能看出大概轮廓: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字,像是篆书的“马”字。
马?马步芳的马?还是马彪的马?或者,只是一个巧合?
“站长,马营长来了。”陈三泰在门外说。
马兆祥收起信,走出房间。马德彪正站在大厅里,脸色阴沉。他手下的人正在清点战利品——土匪抢来的财物、武器、还有那二十桶原油。
“马站长,好算计啊。”马德彪冷冷地说,“说是三十多个土匪,结果五十多个。说是毫无防备,结果机枪都有两挺。我死了七个弟兄,伤了十三个。这笔账,怎么算?”
“马营长,情报有误,是我的责任。”马兆祥平静地说,“但剿灭土匪,保护油矿,是我们共同的目标。牺牲的弟兄,我会向上峰申请抚恤。缴获的物资,除了原油要归还油矿,其他都归贵部处理。”
这话说得漂亮,但马德彪并不买账:“抚恤?物资?马站长,你当我马家军是叫花子?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我会如实向马长官汇报,看他怎么说。”
“请便。”马兆祥不卑不亢,“我也会如实向上峰汇报,包括马营长英勇作战的事迹。”
两人对视,空气中火药味十足。最终,马德彪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他的人抬着伤兵,押着俘虏,带着缴获的财物,撤离了寨子。
马兆祥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清楚,梁子结下了。马步芳不会善罢甘休,以后在河西的日子,会更难。
“站长,许组长回来了。”赵学礼跑来报告。
马兆祥走出寨子。许宗邵带着人回来了,但空着手,脸色很难看。
“没追上?”
“追上了,但……”许宗邵咬牙,“我们赶到时,马彪已经死了。一刀毙命,从背后捅的。杀他的人,也死了,服毒自尽。我们搜了他们的身,除了武器,什么都没有。”
灭口。马兆祥心里一沉。“老鬼”下手真快,马彪一暴露,立刻灭口。线索又断了。
“回吧。”他疲惫地摆摆手。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雪停了,但风还在刮,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马兆祥站在黑风寨的废墟上,看着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赢了这一仗,打掉了土匪,保护了油矿。但他知道,真正的敌人,还藏在暗处。那些藏在账簿里的蛀虫,那些潜伏在阴影里的特务,那些手握重兵、心怀异志的军阀,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中共地下党。
河西走廊的谍影,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马兆祥,河西调查站站长,将在这片布满迷雾的战场上,继续前行。直到最后一刻。(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