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驼道暗哨

十月的河西走廊，风已经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金在冶站在敦煌南门外“大盛魁”商号的后院里，看着伙计们装卸货物。羊皮捆子、羊毛包、枸杞麻袋在院中堆成小山，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的腥臊和药材的苦香。这是他青康边区组设在敦煌的掩护点——青康专员公署敦煌贸易办事处，名义上负责青海、西康两省与甘肃的商贸往来，实则是第八战区调查室设在河西走廊西端的眼睛。

“金专员，这批青海湟源的羊毛，检验单在这里。”账房先生递上清单，眼神却瞟向院子角落。

那里拴着三匹骆驼，正低头嚼着草料。驼夫是个黑脸膛的藏族汉子，叫扎西，是金在冶从玉树带来的心腹。此刻扎西正蹲在骆驼旁，看似在检查蹄铁，右手却隐蔽地在沙地上画着什么。

金在冶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账目做得天衣无缝：羊毛五百斤，羊皮两百张，虫草五十斤，鹿茸三十斤——都是青康边区合法的贸易货品。但他知道，扎西这趟从西宁回来，驼鞍的夹层里藏的不是这些。

“先入库吧。”金在冶对账房说，声音不高不低，“对了，玉门油矿采购科要的那批机器配件，发了吗？”

“昨天就发了，走的安西那条路。”账房回答，“油矿那边催得急，说是钻探机上的关键部件，苏联技师等着用。”

金在冶点点头，看似随意地踱步到扎西身边。驼夫已经站起身，用靴底抹去了沙地上的痕迹。两人目光一碰，扎西微微颔首。

“这匹骆驼的鞍子松了。”金在冶高声说，“扎西，跟我到库房拿套新鞍具。”

两人前一后走进后院最里面的土坯房。门一关，外面的喧嚣顿时隔远。库房里堆着陈货，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皮革和霉变茶叶的味道。

“东西呢？”金在冶压低声音。

扎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没有立即递过去：“专员，这趟不太平。过祁连山垭口时，遇到了马家军的巡逻队，领头的百夫长查得很细，连骆驼的草料袋都翻了。”

“查到什么了？”

“那倒没有。藏货的地方他们想不到。”扎西说，终于把油布包交到金在冶手上，“但那个百夫长说了句话，我觉得不对劲。”

金在冶一边拆油布包，一边抬眼：“什么话？”

“他说：‘告诉你们金专员，玉门的水深，别乱伸脚。’”

金在冶的手顿了顿。油布包完全展开，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几张照片——模糊的黑白影像，但能看清是玉门油矿的井架、储油罐、发电厂。照片边缘用铅笔标注着日期：民国三十一年九月十七日至二十三日。

他快速翻阅文件。大部分是俄文和中文夹杂的技术资料：钻探深度、原油日产量、炼油设备型号、储油容量……这是玉门油矿的生产报表，属于绝密级。但最后几页让他瞳孔收缩——那是用日文书写的分析报告，字迹潦草，像是现场记录。

“……九号井增产计划……苏联技师伊万诺夫每日工作路线……警卫换岗时间……”

金在冶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幅手绘的矿区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三个点：发电厂、储油罐区、运输站。每个点旁都有日文标注，其中一个词他认识——“破壊”，破坏。

“这东西哪来的？”他问扎西，声音绷得像弓弦。

“西宁的线人给的。说是从兰州转过来，源头在西安。”扎西说，“线人还说，最近青海那边，有些日本货进来得特别顺——药品、染料、甚至还有小型发电机。马步芳的部队收了货，放行的条子盖的是河西警备司令部的章。”

金在冶把文件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怀里的油布包突然变得滚烫，仿佛随时会烧穿衣服。

河西警备司令部。司令李铁军，黄埔一期，蒋介石嫡系。他的部队驻扎酒泉，名义上节制河西走廊各驻军，实际上与青海马步芳、宁夏马鸿逵明争暗斗不断。李铁军手下有个谍报队，队长叫马秉铎，是个回民，据说和马步芳还沾点远亲。

如果马家军和日本人做交易，李铁军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是默许，还是参与？如果不知道，他手下的谍报队又在干什么？

“扎西，”金在冶说，“你这几天别露面，就在后院待着。驼队交给二掌柜打理。”

“专员，是不是要出事？”

“出不出事，取决于我们能不能先发制人。”金在冶推开库房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玉门的水确实深，但再深的水，也有见底的时候。”

两天后，金在冶出现在玉门油矿。

他穿着专员公署的制服，胸前别着青天白日徽章，带着两个随从，坐的是油矿配给的吉普车。车子在矿区土路上颠簸，扬起漫天黄尘。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地窝子”——矿工们住的半地下式棚屋，低矮潮湿，像大地上长出的疮疤。

“金专员，您看，那就是老君庙油田。”陪同的油矿总务科长指着远处。

金在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戈壁滩上，十几座木制井架矗立着，像一片枯死的树林。磕头机（抽油机）一上一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吱嘎”声。更远处，几个巨大的储油罐在阳光下反射着银灰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原油的硫磺味和柴油机的油烟味。

这就是中国第一个现代油田。1939年打出第一口油井，日产原油十吨。到今年，日产已经接近百吨。抗战大后方需要的汽油、煤油、柴油，七成来自这里。没有玉门的油，苏联援华的卡车开不到重庆，国军的飞机飞不上天。

所以日本人想毁了它。金在冶想。就像他们想毁了滇缅公路，想毁了驼峰航线。所有通往中国的血管，他们都要切断。

“最近矿区还太平吧？”金在冶问得随意。

总务科长苦笑：“太平？金专员，您是不知道。上个月三号井爆炸，死了三个工人。这个月输油管又被人割了两次。矿警队抓了几个嫌疑犯，审来审去，说是‘破坏生产’的罪名。可到底是谁指使的，没人说得清。”

“矿警队谁负责？”

“队长姓陈，陈大年，酒泉派来的。副队长是咱们油矿自己提拔的，叫赵启明。”科长压低声音，“不过金专员，矿上真正的‘眼睛’，可不是矿警队。”

金在冶转头看他：“哦？那是谁？”

科长凑得更近，几乎耳语：“有个‘特别稽查组’，挂在总务科下面，实际上直接听兰州方面指挥。组长姓许，许宗邵，平时不怎么露面，但矿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准知道。”

许宗邵。金在冶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保密局西北特区玉门油矿通讯小组组长，军统的人。看来戴老板对玉门也不放心，派了嫡系盯着。

吉普车在一排砖房前停下。这是油矿的办公区，相比工人的地窝子，这里算得上“豪华”——至少是地上建筑，有玻璃窗，有电灯。

金在冶刚下车，就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迎上来。圆脸，微胖，笑容可掬，正是许宗邵。

“金专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许宗邵热情地握手，“早就听说敦煌来了位能干的专员，一直没机会拜访，没想到您先来了。”

“许组长客气。”金在冶也堆起笑容，“我这是例行巡查，看看贸易上有什么能配合的。油矿需要的机器配件、五金工具，我们办事处尽量调配。”

两人边说边往办公室走，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但金在冶能感觉到，许宗邵握手的力道有点大，笑容也过于热情——那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警告：我知道你是谁，你也该知道我是谁，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进了办公室，茶水端上。寒暄过后，许宗邵屏退左右，关上了门。

“金专员这趟来，不只是为了贸易吧？”许宗邵脸上的笑容淡了，但还没完全消失，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油。

金在冶吹了吹茶沫：“许组长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许宗邵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金在冶面前，“您手下的人，最近在矿区活动得有点频繁。那个叫扎西的藏族驼夫，上周来了两次，一次送羊毛，一次送药材。可据我所知，他两次都往发电厂那边转悠。”

金在冶心里一沉，但面色不变：“驼夫送货，走走看看，不奇怪吧？”

“不奇怪。”许宗邵翻开文件，里面是几张照片——正是扎西在发电厂附近徘徊的偷拍，“但奇怪的是，他看的地方，和上个月输油管被割的地方，是同一个区域。更奇怪的是，他离开后的第三天，那里又发生了一次‘小事故’——一根高压电线杆倒了，停电四个小时。”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走动。

金在冶放下茶杯，茶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组长怀疑我的人破坏油矿？”

“不敢。”许宗邵重新笑起来，这次笑得更深，眼睛眯成两条缝，“我只是提醒金专员，玉门油矿是国家的命脉，戴老板亲自关照过的。任何可疑人员、可疑举动，我们都会查。不管他是谁的人。”

话里有话。金在冶听明白了：许宗邵知道他是第八战区调查室的人，知道青康边区组是干什么的。但在这里，在玉门，军统才是老大。第八战区？那是胡宗南的地盘，手伸不到河西走廊这么西。

“许组长的提醒，我记下了。”金在冶也笑，笑得比许宗邵还真诚，“不过我也得提醒许组长一句：油矿的命脉，光靠防是防不住的。得知道谁在打它的主意，为什么打，怎么打。”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油布包，但没完全拿出来，只是露出一角：“我这儿有些东西，许组长可能感兴趣。”

许宗邵的目光落在油布包上，笑容终于消失了。

当晚，金在冶住在油矿招待所。

这是一排简陋的平房，墙皮剥落，窗户漏风。但比起矿工的地窝子，已经是天堂。金在冶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电灯泡，毫无睡意。

下午和许宗邵的会面不欢而散。他拿出那份日文报告，许宗邵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但随即矢口否认油矿有日本间谍渗透的可能。

“金专员，这东西哪来的？可信吗？”许宗邵当时问，手指敲着桌面，“玉门油矿警卫森严，苏联专家有专人保护，技术人员都经过严格审查。日本人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

“那这些情报怎么解释？”金在冶指着报告上的日文，“矿区平面图、设备参数、人员作息时间——不是内部人，能搞到这么细？”

许宗邵沉默了许久，最后说：“这件事，我会查。但请金专员不要擅自行动。油矿的安全，我们保密局负全责。”

全责？金在冶冷笑。负责到上个月死三个工人？负责到输油管被割两次？负责到高压电线杆“自己倒掉”？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作响。窗外传来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那是油矿自备的发电厂在运转，为钻井、炼油、照明提供电力。如果日本间谍的目标是破坏油矿，发电厂肯定是首选——一旦停电，整个油矿就瘫痪了。

突然，他听到窗外有细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机器声，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在慢慢靠近招待所。

金在冶的手摸向枕头下，那里藏着一把勃朗宁手枪。他轻轻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月光下，两个人影猫着腰，正朝他这个房间摸来。两人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但动作很专业，一前一后，交替掩护。

不是许宗邵的人。如果是保密局的，不会这么鬼鬼祟祟。也不像是矿警队——矿警队巡逻都是大摇大摆，提着马灯。

金在冶屏住呼吸，手枪保险悄悄打开。

两个人影在窗外停住了，似乎在确认房间号。其中一人掏出一件东西——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是枪，还是刀？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

是矿警队的巡逻哨。

两个人影立刻转身，朝相反方向狂奔。矿警队的手电光柱扫过来，脚步声、叫喊声乱成一片。金在冶看见那两人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他松了口气，但握枪的手心全是汗。

是谁？日本间谍？还是其他势力？他们想干什么？灭口？绑架？还是警告？

敲门声响起：“金专员！您没事吧？”

是招待所管理员的声音。金在冶把手枪塞回枕头下，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矿警，提着手电和马灯。

“刚才有人靠近您的房间，我们追了，没追上。”一个矿警说，脸上带着歉疚，“您没受惊吧？”

“没事。”金在冶摆摆手，“可能是小偷吧。矿区这么多人，难免有手脚不干净的。”

打发走矿警，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

不是小偷。小偷不会这么训练有素。也不会在矿区偷到招待所来——这里除了被褥脸盆，有什么可偷的？

他想起许宗邵下午说的话：“请金专员不要擅自行动。”

警告。这是警告。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

第二天一早，金在冶决定去发电厂看看。

许宗邵派了个“向导”跟着他，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姓王，说是总务科的办事员，但金在冶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受过训练的特工——走路时习惯性观察四周，右手总靠近腰间，说话滴水不漏。

“金专员，发电厂那边噪音大，油污多，您这身衣服……”小王委婉地劝。

“不碍事。”金在冶笑笑，“做贸易的，什么脏地方没去过？”

发电厂在矿区西侧，一座红砖砌成的厂房，屋顶竖着三根大烟囱，正冒着黑烟。厂区用铁丝网围着，门口有岗亭，两个持枪警卫检查了证件才放行。

一进厂区，噪音扑面而来。柴油机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煤烟的味道。厂房里，五台巨大的柴油发电机一字排开，每台都有两人高，通过皮带带动发电机组运转。工人们穿着油腻的工作服，在机器间穿梭巡检。

“这是德国产的柴油机，战前进口的。”小王大声介绍，压过机器噪音，“每台五百马力，供应整个矿区的电力。”

金在冶边走边看。他的目光扫过机器铭牌、管线走向、控制仪表，最后停在厂房角落的一扇小门上。

“那是去哪的？”

“地下室，放备用零件和工具的。”小王回答得很快，“平时锁着，只有维修工有钥匙。”

金在冶点点头，没再问。但他注意到，那扇门的锁很新，而且是德国产的弹子锁，和厂区其他门上的老式挂锁不一样。

太新了，新得不协调。

“我去下厕所。”金在冶说。

小王立刻说：“我带您去。”

“不用，我看那边有指示牌。”金在冶指指墙上，“你在这等我，顺便跟老师傅们聊聊，看有什么需要的配件，我们办事处尽量调拨。”

不等小王回答，他已经朝厕所方向走去。拐过墙角，确认小王没跟来，他迅速折返，绕到厂房另一侧。

地下室的门果然锁着。金在冶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这是他多年特务生涯养成的习惯，随身带一套开锁工具。他挑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眼，轻轻拨动。

“咔哒。”

锁开了。他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地下室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线。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借着微弱的光线，金在冶看见里面堆满了旧机器零件、报废的管道、生锈的工具箱。

但他的目光很快被墙角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个木箱，约半人高，没有灰尘，显然经常被移动。箱子没上锁，他轻轻掀开箱盖。

里面是空的。

但箱底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有清晰的压痕——是某种仪器留下的，四四方方，边长约三十厘米，高约二十厘米。

电台。便携式电台。金在冶几乎可以肯定。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压痕。从稻草的干燥程度和压痕的清晰度判断，电台被移走不超过两天。也就是说，就在最近，有人在这里用过电台，然后转移了。

日本间谍？还是其他势力？

他想起扎西带来的那份日文报告，上面详细标注了发电厂的结构。如果日本间谍在发电厂地下室设电台，那他们一定对这里很熟悉，甚至有内应。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金在冶立刻关好箱盖，闪身躲到一堆旧管道后面。地下室的门被推开，手电光柱扫进来。

“没人啊。”是小王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响起，金在冶听出是发电厂的工头：“我说了吧，这里平时没人来。锁好好的，你看。”

手电光在室内扫了几圈，最后停在那个木箱上。金在冶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像打鼓。

“这个箱子……”小王走过去，掀开箱盖看了看，“空的。”

“一直就空的，放些杂物的。”工头说，“王干事，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检查一下安全。”小王合上箱盖，“最近矿上不太平，许组长要求各处都要仔细。”

两人又说了几句，终于离开了。门重新锁上。

金在冶从管道后走出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王刚才的检查太刻意了。他不是在确认安全，而是在确认那个箱子——确认箱子里的东西还在不在，或者确认有没有人来过。

也就是说，小王知道这个箱子。甚至可能知道箱子里曾经有什么。

许宗邵的人？还是……内鬼？

金在冶的脑子飞速运转。如果发电厂地下室真有日本间谍的电台，而许宗邵的人知道却不管，那意味着什么？有两种可能：第一，许宗邵就是内鬼，他在帮日本人；第二，许宗邵在放长线钓大鱼，故意不打草惊蛇。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玉门油矿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从发电厂出来，金在冶提出要去看看上个月爆炸的三号井。

小王面露难色：“金专员，三号井还在清理，现场很乱，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河西警备司令部的人在那里。”小王压低声音，“马队长亲自带队，说是在调查爆炸原因，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马队长。马秉铎。河西警备司令部谍报队队长。

金在冶的眼睛眯了起来：“巧了，我正想拜访马队长。带路吧。”

三号井在矿区东侧，远远就能看见烧焦的井架歪倒在一边，像一具巨兽的骸骨。现场拉着警戒线，几个士兵持枪站岗。警戒线外，一群矿工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

金在冶走近时，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此人四十来岁，高鼻深目，典型的回民长相，穿着校官制服，但没戴军衔。

“金专员？”对方伸出手，笑容很淡，“久仰。我是马秉铎。”

“马队长。”金在冶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我也没想到。”马秉铎松开手，指了指烧焦的井架，“金专员对油矿生产也感兴趣？”

“做贸易的，什么都得懂点。”金在冶说，“听说爆炸死了三个工人，怎么回事？”

马秉铎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事故呗。油矿嘛，瓦斯、原油、高温高压，哪样都能要人命。”他吐着烟圈，眼睛却盯着金在冶，“不过金专员，我听说您昨天在招待所差点出事？”

消息传得真快。金在冶心想，脸上却不动声色：“几个小毛贼，矿警队赶跑了。”

“小毛贼？”马秉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矿警队那帮人，抓抓偷油的小偷还行。真要对付有来头的，差得远。”

话里有话。金在冶听出来了，马秉铎在暗示昨晚那两人不是普通贼。

“马队长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马秉铎弹了弹烟灰，“就是提醒金专员一句：玉门这地方，看着是戈壁滩，其实下面全是油。油能点火，也能烧身。您从敦煌来，是客，做客的要有做客的规矩，别到处乱摸，小心摸到烫手的。”

赤裸裸的警告。金在冶的笑容冷了：“马队长这是在教训我？”

“不敢。”马秉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我是好意。您看这口井——”他指着烧焦的井架，“好好的，怎么就炸了？说是瓦斯爆炸，可瓦斯爆炸有这么大的威力？把井架都炸塌了？”

金在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确实，如果是单纯的瓦斯爆炸，最多炸坏井口设备，不至于把整个井架都炸倒。这更像是……人为的爆破。

“马队长查出什么了？”

“查出一点。”马秉铎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们在井架底座发现了引爆装置的残留物——雷管、导线，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金属碎片，已经被烧得变形，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这是日本造定时器的零件。”马秉铎说，“关东军特务机关常用的型号。”

金在冶的心脏重重一跳。日本特务，真的渗透到玉门油矿了。而且不是简单的侦察，是实实在在的破坏。

“这事许组长知道吗？”他问。

马秉铎脸上的讥诮更深了：“许宗邵？他知道，但他不想管。为什么？因为一查下去，就会查到某些人头上。”

“哪些人？”

马秉铎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金在冶的肩膀：“金专员，您是聪明人。玉门油矿是谁的地盘？表面上是国家的，实际上是马长官（马步芳）的。油矿的警卫，三成是马家军的人；运输车队，七成走青海的路；就连矿工，一半是从青海招来的。李司令（李铁军）想管，管得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所以爆炸的事，最后只能是‘事故’。死三个工人，赔点钱，了事。您要非查下去，查到的可能不是日本特务，而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查下去，可能查到马家军头上。而马步芳，是青海王，是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是蒋介石都要拉拢的地方军阀。

金在冶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许宗邵讳莫如深，为什么小王盯他那么紧，为什么昨晚有人想摸进他的房间。玉门油矿不只是国家命脉，更是各方势力博弈的棋盘。日本间谍、军统、第八战区、马家军、甚至可能还有苏联、中共……所有人都在这张棋盘上下棋。

而他金在冶，一个青康边区组的小小组长，贸然闯进来，就成了那颗可能搅乱棋局的棋子。

“多谢马队长提醒。”金在冶说，语气平静，“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烫手的东西，越想摸摸看。”

马秉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好！有种！那我就再送金专员一个消息。”

他凑到金在冶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那个藏族驼夫扎西，昨天在回敦煌的路上，遇到了‘土匪’。人没死，但货丢了。”

金在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货？”

“您心里清楚。”马秉铎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所以我说，玉门的水深。您要蹚这浑水，先把腿练结实点。”

他说完，转身朝士兵们走去，大声吩咐：“收拾现场，准备撤！”

金在冶站在原地，看着马秉铎的背影，又看看那烧焦的井架，最后望向远处连绵的祁连雪山。

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空气里原油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烧焦的木头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扎西遇袭，货丢了。那批“货”里，有他从西宁带回来的更多情报，关于马家军和日本人交易的证据。

是谁干的？马家军？日本间谍？还是……自己人？

他突然想起林墨笙在月牙泉说的话：“小心金在冶。他可能不止做走私生意。”

也许该小心的，不只是金在冶。

他转身，对一直等在一旁的小王说：“回敦煌。”

“现在？”小王惊讶。

“现在。”金在冶大步朝吉普车走去，“告诉许组长，多谢他的款待。玉门的水，我蹚定了。”

车子发动，扬起漫天黄尘。金在冶从后视镜里看到，马秉铎还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在更远处的山坡上，似乎也有几个人影，在朝这个方向张望。

看不清是谁。

也许是日本间谍，也许是马家军，也许是许宗邵的人。

也许，都是。

吉普车驶出油矿大门，拐上通往敦煌的公路。金在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开始整理思绪：扎西遇袭，货被劫；发电厂地下室有电台痕迹；三号井爆炸是人为破坏，用的是日本定时器；马秉铎话里有话，暗示马家军牵涉其中；许宗邵态度暧昧，似乎在隐瞒什么。

所有这些线索，像一堆散乱的拼图。还缺几块关键的部分，但他已经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有一张网，罩在玉门油矿上空。网的一端在日本，另一端在青海。而在这张网里扑腾的，有油矿的工人、苏联的专家、国民党的官僚、军统的特务、马家军的士兵……所有人都是棋子，所有人也都是棋手。

而他金在冶，现在也成了这盘棋里的一颗子。

车窗外，戈壁滩一望无际。远处的地平线上，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血色。

那血色，像极了燃烧的石油。（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