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气象密码
酒泉城北关,中美合作所气象站。
徐肇昌站在观测场上,手里拿着风速仪,眼睛却望着西边的天空。戈壁滩上的天总是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冰冷的琉璃。几缕云丝被高空风扯成絮状,从祁连山方向飘来,那是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前锋。
“徐少尉,温度计读数。”身后传来生硬的汉语,带着美式口音。
徐肇昌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那排白色的百叶箱。百叶箱里整齐摆放着温度计、湿度计、气压计,都是美国制造的精密仪器,黄铜外壳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戴上白手套,打开箱门,仔细记录:
“摄氏六点二度。相对湿度百分之三十四。气压八百六十二毫巴。”
美国技术员汤姆•威尔逊凑过来,在记录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金发碧眼,个子很高,穿着美军的卡其布制服,但没戴军衔。中美合作所名义上是气象合作机构,实际上双方人员都清楚,这里收集的气象数据最终会变成军事情报——为美军在太平洋的轰炸行动提供气象支持,也为国民党军在中国战场的作战提供参考。
“西风,风速每秒五米,午后可能增大到八米。”徐肇昌补充道,抬头看了看风向标。那铁皮做的箭头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指向正东。
“Good。”威尔逊拍拍他的肩,“今天可以早点收工。我约了玛丽去东关的教堂,她新学了烤面包,说要做美式苹果派。”
玛丽是本地一个传教士的女儿,中俄混血,会说英语、汉语和一点俄语。威尔逊三个月前来酒泉,两个月前认识玛丽,现在已经开始学用筷子了。爱情来得太快,像戈壁上的沙暴,让人措手不及。
徐肇昌笑了笑,没说话。他低头收拾仪器,动作一丝不苟。风速仪要放回木箱,温度计要轻拿轻放,记录簿要锁进铁柜。这套流程他做了两年,从二十四岁到二十六岁,从少尉到……还是少尉。
“徐,你有心事。”威尔逊没走,靠在百叶箱上看着他,“这几天你总看着西边发呆。那边有什么?苏联?还是新疆?”
徐肇昌的手顿了顿。他把最后一支温度计放好,关上箱门,锁好。
“汤姆,你知道为什么气象站要建在酒泉吗?”
威尔逊耸肩:“因为这里是丝绸之路的要道?因为离祁连山近?因为……”
“因为酒泉往西,出嘉峪关,是新疆;往北,过马鬃山,是外蒙古;往南,是青海。”徐肇昌转过身,看着威尔逊,“在这里,可以监测到从西伯利亚南下的冷空气,从塔克拉玛干北上的热气流,从青藏高原东移的气压系统。这里的气象数据,可以预测整个中国西北,甚至中亚的天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天气,对打仗很重要。对轰炸机很重要,对坦克很重要,对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撤退,都很重要。”
威尔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直身体,蓝色的眼睛盯着徐肇昌:“你是说,我们每天记录的数字,最后会变成杀人的情报?”
“不。”徐肇昌摇头,“数字就是数字。温度是温度,气压是气压。但有人能把这些数字变成别的东西。比如,苏联在外蒙古的驻军什么时候会受暴风雪影响,日本关东军在满洲的机场什么时候适合空袭,中共在陕北的根据地什么时候会有大雾。”
观测场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风速仪的“呼呼”声,和远处酒泉城早市的嘈杂。
“徐,”威尔逊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中国吗?”
“为什么?”
“因为珍珠港。”威尔逊望着东方,那是太平洋的方向,“我的表哥在亚利桑那号上,死了。我想做点什么,但我是个气象员,不是士兵。所以当我听说有来中国的机会,能帮你们打日本人,我就报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徐肇昌一支。是美国骆驼牌,比徐肇昌平时抽的哈德门好很多。两人就着威尔逊的打火机点燃,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但我没想过,这些数据还可能用来打中国人自己。”威尔逊吐着烟圈,“国民党,共产党,都是中国人,对吧?你们在打日本人,也在打自己人。”
徐肇昌没有回答。他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作为一名国军军官,哪怕只是个少尉,他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汤姆,”他终于开口,“下午的探空气球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威尔逊掐灭烟头,恢复了技术员的专业语气,“氢气罐已经运到,十点开始充气,十二点释放。今天要测到一万米高空。”
“好。”徐肇昌点头,“我去检查一下无线电探空仪。”
他转身走向气象站的主楼。那是一栋灰砖砌成的二层小楼,原先是酒泉县政府的一处仓库,去年被中美合作所征用。一楼是仪器室、资料室和值班室,二楼是宿舍和美国技术员的办公室。楼顶平台上架着各种天线,像一片钢铁森林。
走进主楼,徐肇昌感觉气氛有些异样。
往常这个时间,值班员小赵应该在擦地板,勤务兵老钱应该在做早饭,但今天一楼空无一人。仪器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徐肇昌放轻脚步,走到门边。
“……必须尽快转移,国防部二厅的人已经怀疑了。”一个声音说,很陌生,带着江浙口音。
“怀疑什么?我们一切都是按程序操作,数据每天按时上报。”这是气象站副站长、国防部二厅派来的中校林国栋的声音。
“怀疑气象数据里夹带私货!”江浙口音急了,“第八战区调查室那个姓金的,上周去了玉门油矿,你以为真是去搞贸易?他是去查日本间谍的!结果查到了我们头上!”
徐肇昌屏住呼吸。他听出来了,江浙口音是保密局的人,姓陈,上个月来过一次,说是检查安全工作,在气象站转了一圈就走了。没想到今天又来了,而且这么早。
“金在冶查到什么了?”林国栋问。
“查到玉门油矿有日本间谍,用的电台和我们气象站的频率很像!”陈姓特务压低声音,“而且有人举报,说我们气象站的气象代码有问题,有些数据对不上实际天气!”
仪器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国栋说:“那也不能说明什么。气象观测总有误差,代码是美国人定的,有问题找美国佬去。”
“林站长!”陈特务的声音带上了怒气,“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气象站里谁说了算,您心里清楚!戴老板(戴笠)交代的任务,您敢不当回事?”
“戴老板交代的是监视苏联和外蒙的动向,不是让我们在数据里动手脚!”林国栋也提高了声音,“国防部二厅给我的命令是收集气象情报,配合盟军作战。你们保密局要往里面塞私货,可以,但别用气象站的名义!出了事,谁担责任?我?还是你?”
“你……”陈特务似乎被噎住了,半天才说,“好,好。林站长高风亮节。但您别忘了,您儿子在重庆大学读书,学费是谁出的?您太太的病,是谁帮忙请的德国医生?有些事,上了船就下不去了。”
赤裸裸的威胁。徐肇昌在门外听得手心冒汗。
“你……”林国栋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下午的数据,按计划发。”陈特务的语气缓和下来,但更冷了,“戴老板等着呢。至于金在冶那边,我们会处理。一个第八战区的小组长,掀不起什么风浪。”
脚步声响起,朝门口来了。徐肇昌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楼梯,装作刚下楼的样子。
门开了。陈特务走出来,看见徐肇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徐少尉,早啊。”
“陈先生早。”徐肇昌点头致意,表情自然,“这么早来检查工作?”
“例行公事,例行公事。”陈特务拍拍他的肩,“气象站是战略要地,马虎不得。你们辛苦了。”
他说着,朝大门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林国栋说:“林站长,下午的数据,别忘了。”
林国栋站在仪器室门口,脸色铁青,没说话。
等陈特务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徐肇昌才走到林国栋面前:“站长,下午的探空气球,还放吗?”
林国栋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鬓角已经白了,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徐肇昌知道,林国栋的儿子在重庆读书,太太有肺病,需要昂贵的进口药。一个中校的薪水,根本不够。
“放。”林国栋最终说,声音疲惫,“为什么不放?我们是气象站,观测天气是天职。”
他转身走回仪器室,关上了门。
徐肇昌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下午两点,探空气球准时释放。
乳白色的橡胶气球在氢气的作用下迅速膨胀,拖着无线电探空仪,摇摇晃晃地升上天空。气球下面挂着一面小旗,旗上印着中美两国国旗和“气象观测,请勿射击”的中英文字样——这是为了防止被高射炮或飞机误击。
徐肇昌和威尔逊站在楼顶平台,仰头看着气球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融入蓝天。
“温度,零下十五度。湿度,百分之二十。气压,五百毫巴。”威尔逊戴着耳机,接收着探空仪发回的数据,徐肇昌在旁边记录。
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徐肇昌按住记录簿,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这些数字看起来很枯燥:温度、湿度、气压、风速、风向……但就像他早上对威尔逊说的,有人能把这些数字变成别的东西。
比如,如果某个高度的风向突然从西风转为西北风,说明有冷空气从西伯利亚南下。如果湿度和气压同时骤变,说明有锋面过境,可能带来降水。而这些气象信息,对军队的调动、空军的起飞、后勤的运输,至关重要。
不,不止。徐肇昌想起早上在仪器室外听到的对话。保密局的人在气象数据里“夹带私货”。什么私货?怎么夹带?用气象代码传递情报?那接收方是谁?苏联?中共?还是……
“徐,不对劲。”威尔逊突然说,摘下耳机。
“什么?”
“信号断了。”威尔逊皱眉,“高度八千五百米,信号突然中断。不像是设备故障,更像是……干扰。”
“干扰?”徐肇昌心头一紧。无线电探空仪用的是固定频率,一般不会受到干扰,除非附近有强干扰源。
威尔逊重新戴上耳机,调整频率。刺耳的杂音传来,像无数只蝉在同时鸣叫。在这杂音中,隐约有规律的信号一闪而过。
“滴滴——滴——滴滴滴——”
不是摩尔斯电码,也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气象代码。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急促的节奏。
“有人在用我们的频率发报。”威尔逊的脸色变了,“而且功率很大,把探空仪的信号盖住了。”
徐肇昌夺过耳机。杂音中,那个规律信号再次出现,这次更清晰。他听了几秒,突然想起什么,冲下楼,跑进值班室。
值班室里,小赵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徐肇昌一把推开他,打开无线电接收机,调到另一个频率——这是气象站的备用频率,只有紧急情况使用。
“滴滴——滴——滴滴滴——”
同样的信号,在备用频率上也出现了。
徐肇昌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偶然干扰,这是有针对性的信号压制。有人不想让气象站收到探空气球的数据,或者说,不想让气象站正常运作。
“徐少尉!”小赵被吓醒了,“出什么事了?”
“你守在这里,监听所有频率,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徐肇昌丢下这句话,又冲上楼顶。
威尔逊还在试图找回探空仪的信号,但徒劳无功。气球已经升到一万米高空,信号本来就弱,现在被完全压制了。
“要不要报告林站长?”威尔逊问。
徐肇昌刚要说话,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赵跑上来,脸都白了:“徐少尉!不、不好了!威尔逊先生他、他……”
“汤姆怎么了?”威尔逊自己问。
“不是您!是另一个威尔逊先生!汤姆•威尔逊先生!”小赵语无伦次,“他、他摔下来了!”
“什么?!”徐肇昌和威尔逊同时冲下楼。
气象站后院,几个人围成一圈。徐肇昌拨开人群,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早上还和他说话的汤姆•威尔逊。他躺在血泊中,头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空。
“怎么回事?!”徐肇昌吼道。
“从、从二楼窗户摔下来的。”一个勤务兵哆哆嗦嗦地说,“威尔逊先生说要去办公室拿东西,然后我们就听见‘砰’一声……”
徐肇昌抬头。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那是威尔逊的办公室。窗户离地面约六米,下面是水泥地。如果是失足坠落,有可能,但威尔逊是个谨慎的人,而且那扇窗户他一直关着,说是有风沙。
“都散开!别围在这里!”林国栋的声音传来。他挤进人群,看见威尔逊的尸体,脸色瞬间惨白。
“站长,要报警吗?”徐肇昌问。
“报警?报什么警?”林国栋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意外!意外!你们没看见吗?威尔逊先生不小心摔下来了!快去叫医生!不,叫军医!快!”
但徐肇昌知道,没用了。威尔逊的脖子明显断了,瞳孔已经扩散。他蹲下身,摸了摸威尔逊的手腕——冰凉,没有脉搏。
“站长,应该保护现场,等宪兵来……”他试图坚持。
“徐肇昌!”林国栋突然暴怒,“这里我是站长!我说是意外就是意外!快去打电话,叫军医!还有,通知中美合作所总部,说、说我们这里发生了不幸的意外!”
徐肇昌站起来,看着林国栋。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中校,此刻眼睛发红,嘴唇哆嗦,额头上全是汗。他在害怕。不是因为死了人,而是因为别的。
“是。”徐肇昌最终说,转身朝主楼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国栋正指挥勤务兵把威尔逊的尸体抬走,用一块白布盖上。在抬动的瞬间,徐肇昌看见威尔逊的右手紧紧握着,拳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想走近看清楚,但林国栋已经挡住了他的视线。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打电话!”
徐肇昌转身进了楼。他没有去打电话,而是径直走向威尔逊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徐肇昌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很整洁,摆着几张照片——威尔逊和玛丽的合影,威尔逊在美国的父母,还有一张气象站的集体照。窗户果然开着,风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他走到窗边。窗台上有明显的摩擦痕迹,像是鞋底蹭过的。他探头往下看,正下方就是威尔逊坠楼的位置。如果是失足,应该是头朝下坠落,但威尔逊是背朝下落地——这更像是被人推下去的。
徐肇昌的目光扫过桌面。文件摆得很整齐,但有一本气象记录簿是打开的,翻到昨天那页。记录是威尔逊的字迹,工整清晰。但其中一组数据被圈了出来:
“14:30,高度5500m,温度-21℃,湿度18%,气压620mb,风向290°,风速12m/s”
这组数据看起来很正常。但威尔逊在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代码有误,需核对。”
代码有误?什么代码?气象代码是标准化的,每个数字、字母都有特定含义,怎么会错?
徐肇昌突然想起早上在仪器室外听到的话:“有人举报,说我们气象站的气象代码有问题,有些数据对不上实际天气!”
他抓起记录簿,快速翻看前几页。连续一个星期,威尔逊都在某些数据旁做了标记,有的打问号,有的画圈。被标记的数据,看起来都是随机出现的,但徐肇昌注意到一个规律:这些数据都出现在整点或半点的时间记录上,而且气压值总是比实际略高或略低。
气压……徐肇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冲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堆满了气象记录,按日期排列。他抽出最近一个月的记录,快速翻阅。
果然,不止威尔逊,其他观测员也有类似标记。只是那些标记更隐蔽,有的用铅笔轻轻点一下,有的在数字下面划条细线。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在气象数据里做手脚。用微小的数值偏差,传递某种信息。而威尔逊发现了,并且开始调查。
所以威尔逊不是意外坠楼。他是被灭口。
徐肇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想起威尔逊早上说的话:“我们每天记录的数字,最后会变成杀人的情报。”
不,这些数字本身就在杀人。杀了发现秘密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徐肇昌迅速把记录簿放回原处,关上文件柜,退到门边。
门开了,林国栋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军装的人——不是气象站的,而是宪兵。
“徐少尉,你在这里做什么?”林国栋问,声音很冷。
“我……想看看威尔逊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好告诉他的家人。”徐肇昌说。
“出去。”林国栋命令,“宪兵要勘察现场。还有,从今天起,你暂时停职,在宿舍待命,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气象站。”
“站长,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是命令。”林国栋不再看他,对宪兵说,“仔细检查,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徐肇昌被“请”出了办公室。下楼时,他看见那两个宪兵开始翻箱倒柜,连墙上的地图都撕了下来。
回到自己的宿舍,徐肇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
停职。软禁。宪兵勘察现场。这一切都说明,威尔逊的死不是意外,而林国栋知道内情,甚至可能参与了掩盖。
他走到窗边,望向气象站后院。威尔逊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但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几个勤务兵正在用水冲洗地面,水混着血,流进排水沟。
徐肇昌想起威尔逊最后的话:“我想做点什么,但我是个气象员,不是士兵。”
可在这个时代,谁又能真正置身事外?气象员记录的数字,变成了杀人的情报。气象员自己,也成了被灭口的对象。
他想起威尔逊握紧的右手。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美式吉普开进气象站,车上跳下三个人。徐肇昌认得其中两个:一个是国防部二厅派来的上校,姓刘,每个月来检查一次工作;另一个是保密局的陈特务。第三个是个美国人,穿着美军制服,肩章显示是中校。
三人脸色凝重,快步走进主楼。几分钟后,林国栋被叫到会议室。透过窗户,徐肇昌看见林国栋在解释什么,手舞足蹈,但美国中校一直摇头,陈特务则冷着脸站在一旁。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后,林国栋脸色灰白地走出来,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而美国中校、刘上校和陈特务,则一起去了威尔逊的办公室。
他们在里面待了很久。徐肇昌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太阳开始西斜,把气象站的影子拉得很长。观测场上的百叶箱、风速仪、雨量计,都拖着长长的影子,像一个个墓碑。
突然,他看见威尔逊办公室的窗户开了。美国中校探出头,朝下面看了看,然后对里面说了句什么。接着,陈特务也出现在窗口,两人似乎在争论。
徐肇昌的心提了起来。他们在看什么?发现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徐少尉,请开门。”是林国栋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徐肇昌打开门。林国栋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睛红肿,像哭过。
“站长……”
“徐少尉,这是调令。”林国栋把文件递给他,“从明天起,你调到第八战区调查室,去敦煌报到。”
徐肇昌愣住了。他接过文件,上面盖着国防部二厅的章,还有林国栋的签字。调令理由写的是“工作需要”,但谁都知道,这是发配。
“为什么?”他问,声音干涩。
“不为什么。”林国栋避开他的目光,“你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有车送你去敦煌。气象站这边……你就不用管了。”
“威尔逊的事……”
“威尔逊是意外坠楼,已经定了。”林国栋打断他,“中美合作所、国防部、保密局都确认了。你不要再多问,对你没好处。”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徐肇昌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哀求。
“肇昌,你还年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去敦煌,离这里远点,好好活着。”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林国栋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徐肇昌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捏着调令,感觉浑身冰凉。
好好活着。林国栋这么说。可威尔逊呢?他不想好好活着吗?他才三十岁,刚认识心爱的姑娘,还想学用筷子,还想吃美式苹果派。
窗外,那摊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了。勤务兵撒了石灰,白色的一片,在夕阳下格外刺眼。风吹过,扬起石灰粉,像一场小小的雪。
徐肇昌突然想起威尔逊早上递给他的那支骆驼牌香烟。烟还在口袋里,他掏出来,叼在嘴上,却找不到火柴。
他就这么叼着没点燃的烟,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地平线。
气象站的灯亮了。观测场上的风速仪还在转,百叶箱的门在风中微微开合。主楼里,美国中校、刘上校和陈特务还在威尔逊的办公室,不知在找什么,或者在掩盖什么。
而他要走了,去敦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另一种生活。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那些被篡改的气象数据,一旦发出,就再也收不回。
他最终在抽屉里找到火柴,划燃,点燃了那支烟。美国烟的味道很冲,他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在泪眼朦胧中,他仿佛看见威尔逊站在观测场上,仰头看着探空气球,说:“我想做点什么,但我是个气象员,不是士兵。”
不,汤姆。徐肇昌在心里说,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是士兵。只是有的人拿枪,有的人拿笔,有的人拿温度计。
而拿温度计的人,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握着真相。
深夜,气象站静得像座坟墓。
徐肇昌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他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威尔逊睁大的眼睛,还有那摊血,那摊被石灰盖住的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脚步声停在他门外,然后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
不是林国栋。林国栋的脚步声更重,而且不会这么晚来。
徐肇昌悄悄下床,摸到门后,低声问:“谁?”
“徐少尉,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外国口音。
徐肇昌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谁——玛丽,威尔逊的女友,那个中俄混血的传教士女儿。
他打开门。玛丽站在门外,穿着深色衣裙,围着头巾,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
“玛丽小姐,你怎么……”
“我可以进来吗?”玛丽的声音在发抖。
徐肇昌侧身让她进屋,关上门,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
“汤姆……汤姆的事,我听说了。”玛丽咬着嘴唇,努力不哭出声,“他们说,是意外。但我不信。汤姆很小心,他从来不靠近窗户,因为他有轻微的恐高症。”
徐肇昌的心一沉。恐高症。威尔逊从没说过,但如果是真的,他更不可能主动爬到窗台上。
“玛丽小姐,你先坐下……”
“我去了现场。”玛丽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这是在汤姆手里发现的。他们抬走他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右手握着。我……我偷偷拿出来的。”
布包里是一张纸条,折得很小,被血浸透了一角。徐肇昌就着月光展开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英文:
“Data false. Code 7-12-9 means Soviet troops movement. Warn Xu.”(数据是假的。代码7-12-9意思是苏军调动。警告徐。)
纸条的背面,用更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串数字:7-12-9-21-5-18-1-20-9-15-14。
徐肇昌的呼吸停止了。
代码7-12-9。这是气象代码,表示“高空气流异常,风向突变”。但如果按照另一种方式解读……7是G,12是L,9是I,合起来是GLI,什么意思?等等,不对。7是第七个字母G,12是第十二个字母L,9是第九个字母I,但9也可以解读为第九个字母I,那么7-12-9就是G-L-I,没有意义。
除非……这不是英文字母,而是坐标?或者某种密码?
“徐少尉,汤姆在调查什么,对不对?”玛丽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上周跟我说,气象站的数据有问题,有人在用气象代码传递情报。他说要去查,我让他小心,他说没事,他是美国人,没人敢动他。可是……可是……”
她终于哭出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凄凉。
徐肇昌握紧纸条。血已经干了,在纸上结成褐色的痂。威尔逊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握住这张纸条,也许是想传递出来,也许只是本能地抓住什么。而纸条上的话,是写给他的。“警告徐”。
威尔逊发现了数据造假,发现了气象代码被用来传递苏军调动情报,然后就被灭口了。灭口的人,可能是国防部二厅的,可能是保密局的,也可能是……林国栋。
“玛丽小姐,”徐肇昌扶住她的肩,“这张纸条,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玛丽抽泣着,“我偷偷拿的,谁也没告诉。徐少尉,汤姆是被害死的,对不对?是不是?”
徐肇昌没法回答。他只能说:“你先回去,就当没来过。这张纸条我收着,我会查清楚。但你不能再来了,太危险。”
“我不怕!”玛丽抬起泪眼,“我要为汤姆报仇!”
“报仇?”徐肇昌苦笑,“找谁报仇?你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听我的,回去,把这件事忘掉。如果你还想过正常的生活,就忘掉汤姆,忘掉气象站,忘掉今晚的一切。”
玛丽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月光下,这个混血姑娘的脸苍白如纸,眼睛里是全然的绝望。
“我忘不掉。”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转身离开,像幽灵一样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徐肇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带血的纸条。
他坐到桌前,点燃油灯,铺开纸条。背面的那串数字:7-12-9-21-5-18-1-20-9-15-14。
如果是简单的字母替换,7=G,12=L,9=I,21=U,5=E,18=R,1=A,20=T,9=I,15=O,14=N。连起来是GLI-UER-ATI-ON。
没有意义。除非是某种缩写,或者乱序排列。
徐肇昌尝试着重新组合。如果是坐标,7-12-9可能是经度纬度?但气象代码里没有这种表示法。
他突然想起一种最简单的密码:把字母按顺序编号,A=1,B=2,C=3……那么7=G,12=L,9=I,21=U,5=E,18=R,1=A,20=T,9=I,15=O,14=N。连起来是GLIUERATION,还是没意义。
等等。如果是倒序?14=N,15=O,9=I,20=T,1=A,18=R,5=E,21=U,9=I,12=L,7=G。NOITARUILG。也没意义。
徐肇昌的额头冒出冷汗。威尔逊在临死前留下这串数字,一定有其含义。如果解不开,他就白死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徐肇昌盯着数字,突然灵光一闪。
如果……不是英文,而是俄文呢?
气象站里有苏联顾问,虽然名义上是“中立”的,但实际上在帮中国培训气象人员。威尔逊懂一点俄语,他曾经说过,大学时学过俄语,因为觉得俄语文学很有意思。
徐肇昌找来纸笔。俄文字母和英文字母顺序不同,但可以对应编号。他试着按照俄文字母表编号:A=1,B=2,V=3,G=4,D=5……不对,俄文字母有33个,编号方式不一样。
他换了一种思路。如果是凯撒密码?每个数字代表字母表位移几位?7可能代表字母表第七个字母,但移位后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徐肇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中扫过桌上的台历。民国三十一年十月十七日。十月,October,英文缩写OCT。17日,17。
他突然想到,气象代码里,日期和时间经常用数字表示。比如10月17日,可以写成1017,或者17-10。
那么7-12-9,会不会是日期?7月12日9时?但后面还有那么多数字。
或者……是经纬度?
徐肇昌冲出门,跑到楼下的资料室。资料室的门锁着,但他有钥匙——林国栋给他配的,方便他夜间值班时查阅资料。
他打开门,打开灯,冲到地图柜前,抽出西北地区的地图,铺在桌上。
酒泉的经纬度大约是东经98度,北纬39度。7-12-9,如果是经纬度,7度、12分、9秒?不对,酒泉的经度是98度,不是7度。
等等。如果是相对位置?以酒泉为原点,坐标偏移?
徐肇昌拿来尺子和圆规,在地图上以酒泉为中心画坐标。7可能代表7公里,12代表方向,9代表……他试了几种组合,都不对。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无力。自己只是个气象员,不是密码专家。威尔逊留下的这串数字,也许永远也解不开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外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停在资料室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徐肇昌瞬间吹灭油灯,躲到柜子后面。门开了,一只手伸进来,打开电灯开关。
是林国栋。
他穿着睡衣,外面披着外套,脸色苍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铺开的地图。他走到桌前,看着地图,看着徐肇昌刚才画的那些线,然后,他看见了那张带血的纸条。
林国栋的手开始发抖。他拿起纸条,就着灯光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瘫坐在徐肇昌刚才坐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抽搐。
他在哭。无声地哭。
徐肇昌从柜子后走出来。林国栋猛地抬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绝望。
“你都知道了?”林国栋的声音嘶哑。
“知道什么?”徐肇昌问,声音很冷。
“威尔逊……是我杀的。”林国栋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不,不是我动的手,但我看着他被人推下去,我没救他,我没敢……”
徐肇昌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一把抓住林国栋的衣领,几乎要把他提起来:“为什么?!他是美国人!他是来帮我们的!”
“因为他不该发现!”林国栋崩溃了,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他不该查那些数据!气象站的数据……我们在用气象代码传递苏蒙边境的驻军情报!发给重庆,发给戴老板!威尔逊发现了,他去问陈特务,陈特务要灭口,我、我拦不住……”
“所以你就看着他死?!”徐肇昌吼道。
“我能怎么办?!”林国栋也吼起来,眼睛通红,“我儿子在重庆!我太太的病!陈特务说,如果我敢说出去,他们就……他们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哭,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徐肇昌松开了手。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这个平时威严的站长,此刻缩在椅子上,涕泪横流,可怜又可恨。
“代码是什么?”徐肇昌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害怕。
林国栋抬起头,脸上糊满眼泪:“气压值。我们用气压值的微小偏差传递情报。比如标准气压是1000毫巴,我们报告1001,就代表‘有’,报告999,就代表‘无’。风向度数代表坐标,风速代表兵力……具体的编码本,在陈特务手里。”
“那7-12-9-21-5-18-1-20-9-15-14呢?这串数字什么意思?”
林国栋看着纸条,看了很久,突然惨笑起来:“这是经纬度。7-12-9,东经97度12分9秒。21-5-18,北纬41度5分18秒。1-20-9-15-14,是日期,民国三十一年十月九日十四时。”
徐肇昌冲到地图前,按照这个经纬度查找。位置在酒泉西北方向,大约……额济纳旗附近,靠近外蒙古边境。
“这是什么地方?”
“苏军的一个临时机场。”林国栋喃喃道,“三天前建成的,驻扎了一个战斗机中队。我们的人侦察到了,用气象代码发回重庆。威尔逊发现了这个代码,他破解了,他知道了……所以他必须死。”
徐肇昌感到浑身冰凉。他看着林国栋,看着这个出卖了下属、出卖了良心、也出卖了自己的男人。
“你要去敦煌了,是吧?”林国栋突然说,擦掉眼泪,表情变得奇怪,“去第八战区调查室。好地方,金在冶在那里。他是个聪明人,也许能保住你。”
“保住我?”
“你知道得太多了,徐少尉。”林国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睡衣,又变回了那个威严的站长,虽然眼睛还红肿,“威尔逊死了,但事情没完。陈特务不会放过你,因为他不知道你知道多少。国防部二厅也不会放过你,因为他们要灭口。只有第八战区,胡宗南的地盘,戴老板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张纸条,烧了吧。忘了今晚的事,忘了气象站,忘了威尔逊。去敦煌,好好活着。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忠告。”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林国栋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徐肇昌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带血的纸条,看着桌上铺开的地图。额济纳旗的位置,在酒泉西北,靠近外蒙古。那里有一个苏军临时机场,驻扎着一个战斗机中队。
而这一切,被加密在枯燥的气象数据里,通过电波,传向重庆,传向国防部,传向保密局。
他走到油灯前,划燃火柴,点燃了纸条。火焰吞噬了威尔逊最后的笔迹,吞噬了那串用生命换来的数字,吞噬了所有的真相。
不,不是所有的。
徐肇昌看着火焰,在心里说:我还记得。威尔逊,我记得。代码7-12-9,意思是苏军调动。东经97度12分9秒,北纬41度5分18秒,民国三十一年十月九日十四时,苏军在额济纳旗附近建了一个临时机场,驻扎了一个战斗机中队。
我会记得。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窗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徐肇昌吹灭油灯,走出资料室。观测场上,风速仪还在转,百叶箱的门在晨风中微微开合。新的一天开始了,气象员们又要开始记录温度、湿度、气压、风速、风向。
那些数字,那些枯燥的数字,还会继续在空中飞舞。有的变成天气预报,有的变成杀人情报。
而他,徐肇昌,前气象站少尉,即将踏上前往敦煌的路。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只是个记录数字的人。
他要变成那个,解读数字背后真相的人。(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