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五七四组之殇 (下)
回到悦来客栈,已经晚上九点。
蔡豪忠和罗大煟都在肖尔同房间里等着,脸色都不好看。
“组长,有情况。”蔡豪忠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晚饭后,我和小罗分头在镇上转了转。我去了保安队驻地附近,看见一个人,你猜是谁?”
“谁?”
“陈擎天。”
肖尔同的瞳孔骤然收缩。陈擎天,保密局兰州支台酒泉分台的前任台长,去年因为“工作失误”被调离,据说去了西安。他怎么会出现在额济纳旗?
“你确定?”
“确定。虽然穿着便装,戴了帽子,但我认得他那走路的姿势,右脚有点瘸,是早年落下的毛病。”蔡豪忠说,“他在保安队门口,和一个军官说话,说了大概十分钟,然后骑马往北去了。”
“往北?外蒙古方向?”
“对。”
肖尔同脑子飞快转动。陈擎天是军统的人,出现在额济纳旗,还和保安队军官接触,然后往北去。他去外蒙古干什么?联系苏联?还是另有任务?
“小罗,你那边呢?”肖尔同问。
罗大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张草图,画的是客栈的平面图。他在水井的位置画了个圈。
“组长,你让我注意客栈的情况。我观察了一下,这个客栈,有问题。”罗大煟说,“首先是水井。客栈用的是院子里那口井,但伙计打水,从来不打满桶,只打半桶。而且打上来的水,要在一个大缸里沉淀半天,才用。我问伙计,他说井水浑,沉淀了才干净。但我趁没人时,偷偷打了一桶上来看——”
他顿了顿,声音发紧:“水里有东西。不是泥沙,是……白色的粉末,很细,沉在桶底。我蘸了一点尝,味道发苦,有点像……有点像氰化物。”
氰化物。剧毒。肖尔同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德叔的警告,管家的提醒,原来是真的。有人要在水里下毒,毒死他们?
“还有,”罗大煟继续说,“客栈里除了我们,还有两拨客人。一拨是两个汉人商人,说是收皮货的,但我看见他们的行李里有枪,长枪,用布包着,但形状很明显。另一拨是三个蒙古人,说是来朝拜喇嘛庙的,但我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而且,”蔡豪忠补充,“我刚才在门口,看见店老板刘瘸子,和一个陌生人在后院说话。陌生人穿长衫,戴礼帽,看不清脸,但说话带山西口音。和德叔说的其中一拨人,特征吻合。”
肖尔同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客栈里外,至少有三股势力在盯着他们:下毒的(很可能是刘瘸子和他背后的人)、带枪的汉人商人、朝拜的蒙古人。再加上保安队、陈擎天、日本残留特务……额济纳旗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组长,我们现在怎么办?”罗大煟问,年轻人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肖尔同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院子里,那口井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井台边的水缸像口棺材。更远处,镇子的灯火稀疏,戈壁的风在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哭。
“计划不变,继续测绘。”肖尔同放下窗帘,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冷静,“但从今晚起,我们分两组行动。老蔡,你带两个人,明天去马鬃山,测绘东部地形。小罗,你带另外两个人,去居延海北岸,测绘水文。我带一个人,留在镇上,搜集情报。”
“分组?”蔡豪忠皱眉,“组长,这太危险了。分开行动,容易被各个击破。”
“不分开,更危险。”肖尔同说,“如果我们一起行动,目标太大,而且一旦被下毒,就全军覆没。分开,至少能活下来几个。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我要看看,我们中间,谁是鬼。”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组长,你怀疑我们中间有内鬼?”罗大煟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怀疑,是确定。”肖尔同从怀里掏出德叔给的匕首,放在桌上,“我们来额济纳旗,是绝密任务。但刚到第一天,就有三拨人知道我们的身份,还准备了毒药。如果不是我们中间有人泄密,就是酒泉那边出了问题。但酒泉那边,只有站长狄孟辉知道我们的具体行程和时间。”
蔡豪忠的脸色变了:“狄站长?他……不可能吧?”
“没有什么不可能。”肖尔同冷笑,“老蔡,你干这行十年了,见过的事还少吗?为了钱,为了权,为了活命,什么事干不出来?”
“那我们怎么办?”
“明天一早,按计划分组出发。记住,每组之间不要直接联系,所有情报通过我中转。如果发现异常,立刻用信号弹示警。如果我没发信号,你们就在三天后的中午,在居延海南岸的胡杨林会合。如果我没到……”肖尔同看着两个部下,“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回酒泉,把这里的一切报告给国防部二厅,直接报告,不要经过酒泉站。”
这是最坏的打算。蔡豪忠和罗大煟都听明白了——组长在交代后事。
“组长,要不我们一起走?”罗大煟说,“人多力量大……”
“人多目标也大。”肖尔同拍拍他的肩,“小罗,你记住,干我们这行,有时候活着比完成任务更重要。但如果非死不可,要死得有价值。你的测绘技术,是国家需要的,你要活着回去,把地图画完。”
他又看向蔡豪忠:“老蔡,你经验丰富,小罗就交给你了。如果出事,你带他走,别管我。”
蔡豪忠眼圈红了,这个硬汉别过头,咬了咬牙:“组长,你保重。”
“好了,都回去休息。记住,别喝井水,别吃客栈的饭菜,我们自己有干粮。晚上轮流守夜,枪不离身。”
两人离开后,肖尔同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桌上那把匕首。刀身上的幽光,像德叔儿子的眼睛,像所有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亡魂的眼睛。
他拔出自己的配枪——一把美制M1911手枪,检查子弹,上膛,关上保险,放在枕头下。然后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窗外,戈壁的风还在呜咽。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两声,越来越多,此起彼伏。
肖尔同想起武汉会战时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狼嚎。那时他带着一个小分队,在敌后破坏铁路,被日本人包围。十二个人,死了九个,只有他和另外两个兄弟突围出来。其中一个兄弟,肠子被打出来了,硬是自己塞回去,用绑腿扎紧,走了十里地,才倒下。死前说:“肖哥,替我看看太平盛世是啥样。”
太平盛世。抗战赢了,可太平盛世还没来。自己人又打起来了,而且打得更狠,更绝。
他闭上眼,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画面:德叔枯瘦的脸,塔旺扎布虚伪的笑,井水里的白色粉末,陈擎天一瘸一拐的背影……
还有那些他没见过,但即将面对的人:苏联特工,日本残留特务,马家军的杀手,保密局的同僚……也许还有,自己队伍里的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要睡着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从院子方向传来。
肖尔同瞬间清醒,抓枪下床,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月光下,院子里躺着一个人。脸朝下,一动不动。看衣服,是客栈的伙计。
肖尔同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轻轻打开门,闪身出去,贴着墙根,摸到院子。
伙计已经死了。脖子上有道细细的刀口,很深,几乎切断气管。血从伤口涌出来,在身下聚成一摊,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空,眼神里全是惊恐。
肖尔同蹲下身,检查尸体。体温还有,刚死不久。刀口很整齐,是专业人士下的手,一刀毙命。但为什么杀一个伙计?
他忽然注意到,伙计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掰开手指,是一小包药粉,用油纸包着,还没打开。肖尔同凑近闻了闻,一股苦杏仁味。
氰化物。和井水里的粉末一样。
伙计是来下毒的,但被人灭口了。灭口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们?
肖尔同猛地抬头,环顾四周。院子里空无一人,客栈的窗户都黑着,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但黑暗中,他感觉有人在看他。不止一双眼睛。
他把药粉塞进口袋,快速退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第一个。他心想。死亡开始了。
而这,只是序幕。
第二天一早,分组出发。
蔡豪忠带着爆破手老吴和侦察兵小陈,往东去马鬃山。罗大煟带着报务员小李和另一个测绘员小张,往北去居延海。肖尔同则带着剩下的一名组员——外号“骆驼”的老兵,留在镇上。
送走两组人,肖尔同回到客栈。店老板刘瘸子正在院子里,看见地上的血迹,一脸惊恐:“军、军爷,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伙计,昨晚摔死了。”肖尔同冷冷地说。
“摔、摔死的?”刘瘸子看着那道致命的刀口,脸色更白,“这、这明明是……”
“是什么?”肖尔同盯着他。
刘瘸子咽了口唾沫,改口:“是、是摔死的,摔在井沿上了,真不幸……我这就收拾,这就收拾。”
他叫来另一个伙计,两人抬着尸体往后院去。肖尔同注意到,刘瘸子的手在发抖,但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恐惧。
“刘老板。”肖尔同叫住他。
刘瘸子身子一僵:“军、军爷还有什么吩咐?”
“昨晚,有陌生人来过客栈吗?”
“没、没有!绝对没有!”刘瘸子连连摆手,“小店晚上锁门,生人进不来。”
“是吗?”肖尔同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可我昨晚看见,你在后院,和一个穿长衫、戴礼帽的人说话。那人是谁?”
刘瘸子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不说?”肖尔同的手按在了枪柄上。
“我说!我说!”刘瘸子“扑通”跪下,“是、是保安队的巴特尔队长让我这么做的!他给我钱,让我在井里下药,我、我不敢不从啊!但昨晚那人,不是巴特尔队长,是、是……”
“是谁?”
“是、是个汉人,我不认识,但他给了我这个。”刘瘸子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递给肖尔同。
肖尔同接过银元,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马”字。
马。马步芳的马。还是马家军的马?
“那人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让军爷你们赶紧离开额济纳旗,不然……不然下次就不是下药了。”刘瘸子磕头如捣蒜,“军爷,我也是被逼的,您饶了我吧!”
肖尔同看着手里的银元,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刘瘸子,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马家军也掺和进来了。或者说,一直就在。
他把银元扔回给刘瘸子:“今天的事,别告诉任何人。否则,下次死的就不止一个伙计了。”
“是是是!我懂!我懂!”
回到房间,“骆驼”正在擦枪。这个老兵四十五岁,参加过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武汉会战,身上有十几处伤疤,话很少,但枪法极准。
“组长,今天干什么?”骆驼问,头也不抬。
“去保安队。”肖尔同说,“会会那个巴特尔队长。”
保安队驻地在镇子北边,一座土围子,四角有瞭望塔,墙上有射击孔。门口有两个哨兵,听说肖尔同要见巴特尔,进去通报,很快就出来了。
“队长有请。”
巴特尔是个典型的蒙古汉子,高大魁梧,满脸横肉,腰挎蒙古弯刀,桌上还放着一把日式军刀。看见肖尔同,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肖长官,找我有事?”
“昨晚我的客栈死了个伙计。”肖尔同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听说了,摔死的嘛。”巴特尔点了支烟,漫不经心。
“不是摔死的,是被杀的。刀口很专业,一刀毙命。”肖尔同盯着他,“而且,他手里拿着毒药,氰化物,准备下在我们的井里。”
巴特尔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肖长官,这话可不能乱说。额济纳旗虽然偏远,但也是有王法的地方。你说有人要毒死你们,有证据吗?”
“有。”肖尔同掏出那包药粉,放在桌上,“这是从伙计手里拿到的。刘老板说,是你让他下的药。”
“放屁!”巴特尔猛地拍桌站起,“刘瘸子血口喷人!我巴特尔堂堂保安队长,会干这种下三滥的事?”
“那这包药怎么解释?”
“我怎么知道?”巴特尔眼神闪烁,“也许是刘瘸子自己干的,想栽赃给我。肖长官,你们国防部的人,在额济纳旗被谋杀,我也很震惊。你放心,我一定彻查,给你们一个交代。”
话说得漂亮,但肖尔同听出了敷衍。他知道,从巴特尔这里问不出什么了。
“那就有劳巴特尔队长了。”肖尔同起身,“对了,还有件事。昨天我在居延海,看见一支驼队往北去了,保安队检查了,就放行了。我想知道,那批货是什么?”
巴特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肖长官,这是额济纳旗的内部事务,好像不归国防部管吧?”
“如果是普通货物,当然不管。但如果涉及军火、情报,或者……违禁品,国防部就有权过问。”肖尔同寸步不让。
两人对视,空气中火药味十足。巴特尔的手按在了刀柄上,肖尔同的手也摸向了腰间的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报告声:“队长,王府来人,说王爷有请肖长官。”
巴特尔愣了一下,慢慢松开刀柄,脸上挤出笑容:“看来王爷找肖长官有事,那我就不留了。请。”
肖尔同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巴特尔突然说:“肖长官,额济纳旗风沙大,走路小心,别摔着了。”
赤裸裸的威胁。肖尔同头也不回:“谢谢提醒,我命硬,摔不死。”
再次来到王府,气氛和昨天完全不同。
塔旺扎布王爷坐在正厅,脸色阴沉,旁边还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肖长官,这位是南京来的特派员,沈默之先生。”塔旺扎布介绍。
沈默之起身,和肖尔同握手:“肖组长,久仰。我是国防部二厅特别调查科的,奉命来额济纳旗,协助你们的工作。”
肖尔同心里一沉。国防部二厅派特派员来,却没提前通知他,这不合程序。而且“协助”这个词,用得很微妙。
“沈特派员,不知有何指教?”肖尔同不动声色。
“指教不敢。”沈默之推了推眼镜,“只是肖组长来额济纳旗已经两天了,测绘工作进展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正在按计划进行。今天已经分组出发,前往马鬃山和居延海。”
“分组?”沈默之挑眉,“肖组长,额济纳旗情况复杂,分组行动是否太冒险了?万一出事……”
“正因情况复杂,才要分组。”肖尔同打断他,“沈特派员既然是来‘协助’的,应该带了人手吧?不如说说,您打算怎么协助我们?”
话里有话。沈默之听出来了,笑了笑:“我带了五个人,都是好手。可以帮你们加强警卫,保证安全。另外,王爷也答应派一队骑兵,保护你们测绘。”
派兵保护?是保护还是监视?肖尔同看向塔旺扎布,王爷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喝茶。
“那就多谢了。”肖尔同说,“不过我的组员已经出发,现在追恐怕来不及。不如这样,沈特派员的人,就留在镇上,保护我们这些留守人员。至于王爷的骑兵,等我的组员回来再说。”
“这……”沈默之皱眉。
“就这么定了。”肖尔同起身,“我还有其他事,先告辞了。”
他转身就走,不给沈默之反驳的机会。走到门口,沈默之突然说:“肖组长,狄孟辉站长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肖尔同的脚步顿了顿。狄孟辉,酒泉站代站长,他们的顶头上司。沈默之特意提他,是什么意思?示威?还是警告?
“也代我向狄站长问好。”肖尔同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蔡豪忠和罗大煟两组人按时发回电报,都用暗语表示“进展顺利”。肖尔同和骆驼留在镇上,白天去居延海附近测绘,晚上回客栈。沈默之的人果然“保护”着他们,走到哪跟到哪。塔旺扎布派的骑兵也到了,十个人,由一个叫乌恩其的年轻军官带领,说是听肖尔同调遣,但肖尔同清楚,这些人真正听命的是王爷,或者沈默之。
第三天中午,按照约定,肖尔同带着骆驼和乌恩其的骑兵队,来到居延海南岸的胡杨林,等待蔡豪忠和罗大煟两组人会合。
胡杨林很大,金色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林间有条小河,河水清澈,是从居延海流出来的支流。肖尔同选了一块开阔地,让骑兵队散开警戒,自己和骆驼坐在一棵倒下的胡杨木上,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定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但十二点半了,一个人都没来。
肖尔同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他掏出怀表,又看了看太阳。戈壁的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烫。
“组长,不对劲。”骆驼低声说,手已经按在了枪上。
“再等等。”肖尔同说,但声音有些发干。
一点。一点半。两点。
还是没人。
“乌恩其队长。”肖尔同叫来蒙古军官,“你派两个人,往东边马鬃山方向找找,再派两个人,往北边居延海方向。有情况,立刻鸣枪示警。”
“是。”乌恩其领命而去。
四个骑兵分两路出发,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胡杨林中。肖尔同和骆驼留在原地,周围还有六个骑兵。气氛越来越凝重,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异常。
太阳开始西斜,把胡杨林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大了,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突然,东边传来一声枪响。
很脆,是步枪的声音,距离大约两公里。
肖尔同和骆驼同时跳起来,上马,朝枪声方向冲去。乌恩其带着骑兵紧随其后。
穿过胡杨林,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滩。远处,两个派出去的骑兵正往回跑,其中一人的马背上还驮着一个人。
肖尔同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策马冲过去,近前一看,马背上驮着的是蔡豪忠组里的侦察兵小陈。浑身是血,左胸中弹,已经奄奄一息。
“怎么回事?!”肖尔同跳下马,扶住小陈。
小陈睁开眼,看见肖尔同,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组、组长……有埋伏……老蔡和老吴……死了……”
“什么?!”肖尔同如遭雷击。
“马鬃山……蝎子沟……苏联人……还有……”小陈咳出一口血,眼神开始涣散,“还、还有我们的人……”
“谁?我们的人是谁?”
小陈用最后的力气,吐出两个字:“报……务……”
话没说完,头一歪,死了。
报务。报务员小李,是罗大煟那组的人。肖尔同浑身冰凉。内鬼是小李?那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平时沉默寡言,但发报技术一流?
“组长!北边也有枪声!”骆驼喊道。
果然,北边也传来零星的枪声,越来越密。肖尔同翻身上马:“去北边!快!”
一行人朝北疾驰。枪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爆炸声。绕过一片沙丘,眼前的景象让肖尔同血液都凝固了。
居延海北岸,罗大煟那组的三个人,正依托几块巨石,和至少二十个敌人交火。敌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蒙古袍,有汉人短打,但武器统一——都是日制三八式步枪。罗大煟躲在石头后,用步枪还击,枪法很准,已经撂倒了三四个。测绘员小张躺在地上,不知死活。报务员小李……不在。
“小李呢?!”肖尔同吼道,拔枪加入战斗。
罗大煟看见他,眼睛一亮,但随即大喊:“组长小心!小李是内鬼!他引来的敌人!”
话音未落,一颗子弹打在肖尔同身边的石头上,溅起火星。肖尔同趴下,举枪还击。骆驼和乌恩其的骑兵也开火了,骑兵的马枪威力大,顿时压制了敌人。
但敌人太多,而且训练有素,交替掩护,慢慢包抄上来。肖尔同看清了,领头的居然是陈擎天——那个一瘸一拐的前酒泉分台台长。他躲在一块石头后,用日语大声指挥。
日本特务。果然是日本残留特务。
“组长!没子弹了!”罗大煟喊道。
肖尔同摸了摸弹匣,也快打光了。骆驼还有两个弹匣,乌恩其的骑兵也弹药不多。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南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又一队人马冲了过来,约莫十几人,穿的是国民党军装,领头的正是沈默之。
“肖组长!坚持住!”沈默之大喊,他的人立刻投入战斗。
生力军加入,战局顿时扭转。陈擎天见势不妙,用日语喊了句什么,敌人开始撤退,交替掩护,往北边戈壁深处逃去。
“追!”沈默之要追。
“别追!”肖尔同拦住他,“小心埋伏!”
沈默之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战斗结束,敌人丢下八具尸体,逃走了。肖尔同这边,小张已经死了,胸口中了两枪。罗大煟胳膊受伤,但不重。乌恩其的骑兵死了两个,伤了三个。沈默之的人死了一个。
“检查尸体!”肖尔同命令。
骆驼和沈默之的人翻看尸体。八具尸体,六个是蒙古人长相,两个是汉人。武器装备都是日制的,但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汉人尸体怀里,掉出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日文。
肖尔同捡起木牌,看不懂日文,但沈默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关东军特务机关,‘松’机关的身份牌。这人是个日本特务,至少是少佐级。”
果然是日本残留特务。肖尔同握紧木牌,木牌的边缘割得手心发痛。
“小李呢?”他问罗大煟。
“跑了。”罗大煟咬着牙,“战斗一开始,他就往北跑了,和敌人一起。是他引来的敌人,他早知道我们会在这里会合。”
内鬼。真的是小李。那个平时腼腆、发报时一丝不苟的小伙子,居然是日本特务?
“肖组长,看来你的组里,不太干净啊。”沈默之似笑非笑地说。
肖尔同没理他,走到小张的尸体旁,蹲下。年轻的测绘员眼睛睁着,看着天空,眼神里全是不解和恐惧。他才二十二岁,刚从军校毕业,怀着一腔热血来到西北,却死在这荒凉的戈壁上,死在自己人手里。
肖尔同伸手,合上他的眼睛。手掌能感觉到,眼皮还是温的。
“组长,现在怎么办?”骆驼问,声音嘶哑。
肖尔同站起来,看着北边。戈壁无边无际,天边已经泛起暮色。小李逃了,陈擎天逃了,日本特务逃了。蔡豪忠和老吴死了,小陈死了,小张死了。来时八个人,现在只剩三个——他,骆驼,罗大煟。哦,还有沈默之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特派员”。
“收拾东西,回镇子。”肖尔同说,声音冷得像冰,“把兄弟们的尸体带上,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那任务……”
“任务继续。”肖尔同转身,看着沈默之,“沈特派员,你不是来协助的吗?那好,从现在起,你和你的人,归我指挥。我们要把额济纳旗的地图画完,把日本特务揪出来,把内鬼清理干净。”
沈默之推了推眼镜:“肖组长,这恐怕不合程序。我是特派员,理论上职位比你高……”
“在这里,我说了算。”肖尔同打断他,眼神像刀子,“要么听我的,要么滚回南京。你自己选。”
沈默之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听肖组长的。不过我得提醒你,额济纳旗的水,比你想象的还深。你确定要继续蹚下去?”
肖尔同没回答。他走到骆驼边,翻身上马,看着西沉的太阳。
太阳像个巨大的血球,慢慢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红,映在居延海的水面上,水天一色,都是血的颜色。
他想起小陈临死前的话:“老蔡和老吴……死了……”
想起小张死不瞑目的眼睛。
想起小李逃跑的背影。
想起德叔给的匕首,和那句“替我多杀几个”。
“蹚。”肖尔同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就算这水是血,是火,我也要蹚到底。不把这里的鬼揪干净,我肖尔同,誓不为人。”
他调转马头,朝达来呼布镇方向,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身后,骆驼、罗大煟、沈默之、乌恩其,所有人都上马跟上。马蹄踏起漫天黄尘,在血色的夕阳下,像一条翻滚的龙。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北方的戈壁深处,陈擎天和小李汇合了。还有另一群人——穿着苏联军装的人,和一个穿蒙古王袍的人。
如果肖尔同在,他会认出,那个穿王袍的,正是塔旺扎布王爷的儿子,额济纳旗的世子。
但肖尔同不在。他正奔向镇子,奔向更多的阴谋,更多的死亡,和最后的真相。
五七四组的殇,只是开始。(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