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龙江符号(上)
酒泉城的秋天,是从祁连山顶的第一场雪开始的。
马秉铎站在钟鼓楼二层的回廊上,望着这座河西走廊的咽喉古城。晨雾还未散尽,青灰色的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蟒。东大街已经有人走动了——挑着担子的菜贩,赶着驴车的脚夫,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那些穿着各色军装的士兵,黄的、灰的、绿的,像一群群蝗虫在街上爬。
他抬起右手,看了眼袖子上缝着的臂章:深蓝底色,绣着一条金色的龙,盘曲成“江”字形状。这是“龙江小组”的标识,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二处酒泉谍报组的代号。佩戴这个臂章,可以在九十一军的防区内通行无阻,可以检查任何旅店、货栈、邮局,可以扣押任何可疑人员,可以先斩后奏。
权力很大,但马秉铎知道,这权力是借来的。九十一军军长黄祖勋之所以容忍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重要,而是因为“龙江小组”名义上隶属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二处,实际是保密局的直属单位。黄祖勋不想得罪戴老板的人,仅此而已。
“组长,人都到齐了。”
身后传来书记张石诚的声音。这个三十出头的湖南人,总是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眼镜,像个中学教员。但马秉铎知道,这副文弱外表下,藏着一颗冷硬的心。张石诚是二处派来的,名义上是书记,实际上是监视者——监视他马秉铎,监视整个“龙江小组”。
“让他们等着。”马秉铎头也不回。
“可是……”张石诚推了推眼镜,“黄军长那边催了,说今天必须给出个说法。东关那批货,到底是谁的?”
马秉铎冷笑。三天前,九十一军在酒泉东关查获一批“违禁物资”——二十箱西药,全是盘尼西林、磺胺这类战时紧俏货。货主说是从兰州来的正经商人,有甘肃省政府的批文。但黄祖勋不认,一口咬定是“走私”,要扣货抓人。货主托了关系,找到西北军政长官公署,长官公署把皮球踢给二处,二处又踢给他马秉铎。
谁都知道,这批货背后是兰州某位大员,可能是省党部的,也可能是保安司令部的,甚至可能是胡宗南的人。查,得罪人;不查,九十一军那边交代不过去。
“黄祖勋想要什么说法?”马秉铎转过身,看着张石诚,“那批货的货主姓董,董世昌,兰州‘德昌隆’商行的老板。他小舅子是省党部组织科的科长,他堂哥是保安司令部后勤处的处长。黄祖勋扣他的货,不是不知道这些,是太知道了。他想要什么?无非是分一杯羹。”
张石诚面无表情:“那组长的意思是?”
“放。”马秉铎吐出这个字,看见张石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不能白放。告诉黄祖勋,货可以领走,但每箱抽两成。抽出来的,一半给九十一军做‘缉私奖励’,一半上交二处。至于董老板那边,让他补个手续,就说货物来源不明,需要进一步核查,让他再等等。”
“这……董老板那边恐怕不答应。”
“他不答应,货就永远扣着。”马秉铎走下楼梯,“告诉他,现在是战时,酒泉是军事管制区,我说了算。”
张石诚跟在他身后,皮鞋在木楼梯上敲出有节奏的响声:“组长,这样处理,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直接?太霸道?”马秉铎在楼梯拐角处停住,回头看他,“张书记,你以为咱们是干什么的?缉私?维稳?查共党?都是幌子。咱们真正的活儿,是在这浑水里摸鱼,摸到大鱼,肥了自己,也喂饱上面。至于摸鱼的手法,是网是叉,重要吗?”
张石诚没说话,但镜片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马秉铎知道,这个湖南人心里看不起他,觉得他是粗人,是马家军的远亲,是靠关系爬上来的。没关系,他不在乎。在这乱世,能活下来、能爬上去的,谁不是靠关系、靠手段?
一楼大堂里,八个组员已经等着了。都穿着便装,但腰里别着家伙,有手枪,有匕首,也有手榴弹——这是“龙江小组”的标准配置。看见马秉铎下来,齐刷刷站直。
“今天分两组。”马秉铎扫视一圈,“老赵带四个人,去东关货栈,盯着董老板那批货。他要是老实交钱,就放行。要是不老实……”他顿了顿,“就给他讲讲酒泉的规矩。”
老赵是个黑脸汉子,四十多岁,原先是九十一军的侦察连长,因为下手太狠,打残了一个不服管教的兵痞,被贬到谍报组。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组长放心,保证让他懂规矩。”
“剩下的人跟我。”马秉铎继续安排,“张书记,你带人去邮局,查最近一个月所有从兰州、西安、迪化寄来的信件、包裹。重点是书店、报社、学校这些地方的往来邮件。”
张石诚点头:“明白。”
“我亲自去旅店。”马秉铎最后说,“南关的‘悦宾楼’,北关的‘兴盛客栈’,西关的‘交通旅社’,一家一家查。最近风声紧,上峰说有三地地下党的交通员在酒泉活动,兰州、西安、迪化的情报在这里中转。抓到一条线,咱们今年的功劳就有了。”
组员们领命而去。马秉铎穿上外套——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这是他的习惯,出任务时不穿军装,不戴臂章,像个普通的小公务员,或者落魄的教书先生。混在人群里,不显眼。
张石诚走到他身边,低声说:“组长,我收到风声,说这次地下党活动,可能和上个月兰州那起‘泄密案’有关。”
马秉铎系扣子的手停住了。兰州泄密案,上个月震动西北的大事。中共在兰州的某个地下组织,不知用什么手段,拿到了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的“剿共作战计划”,导致国军在陇东的一次围剿扑空,还损失了一个团。胡宗南大发雷霆,命令彻查,抓了十几个人,枪毙了三个,但真正的泄密者一直没找到。
“你的意思是,泄密者在酒泉?”马秉铎问。
“不一定在酒泉,但情报可能经过酒泉中转。”张石诚说,“兰州、西安、迪化三地的地下党,最近联络频繁。酒泉是交通枢纽,最适合做中转站。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的交通线,顺着往上摸,也许能摸到那条大鱼。”
马秉铎看着张石诚。这个湖南人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但每句都踩在点子上。二处派他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就好好查。”马秉铎拍拍他的肩,“邮局那边,眼睛放亮点。地下党最喜欢用暗语写信,什么‘舅舅病重’意思是‘情况危急’,‘买到了好茶叶’意思是‘搞到了重要情报’。这些把戏,你应该比我熟。”
张石诚难得地笑了笑:“组长放心,我在二处就是专门破译密码的。”
“悦宾楼”在南关最热闹的地段,三层木楼,门脸气派,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白天也点着。马秉铎带着两个组员——小王和小李,走进大堂时,掌柜的正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三位客官,住店?”掌柜的抬头,看见马秉铎,脸色微变,但很快堆起笑,“马长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马秉铎常来“悦宾楼”,掌柜的认得他,也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例行检查。”马秉铎掏出证件晃了晃,“最近有没有生面孔?”
“有有有,天天都有。”掌柜的从柜台后绕出来,递上登记簿,“酒泉这地方,南来北往的,哪能没有生面孔?您瞧,这半个月,住店的有七十二人,其中四十六个是头一次来。”
马秉铎翻开登记簿。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姓名、籍贯、职业、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住几天……都是标准格式。他快速浏览,目光在一行行信息上扫过。
大多数是商人:皮货商、药材商、布匹商、盐商。也有公务人员:某个县政府的科员,某个镇公所的文书。还有几个“学生”,说是去迪化上学,但看年纪,最小的也有二十五六,不像学生。
“这个。”马秉铎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周明德,兰州来的教员,住三楼七号房。住了五天了,怎么还没走?”
掌柜的凑过来看了看:“哦,这位周先生,说是来酒泉探亲,亲戚病了,在照顾。”
“探亲?亲戚住哪?”
“这个……他没说,我也没问。”掌柜的搓着手,“马长官,您知道规矩,客人私事,我们不便多问。”
马秉铎合上登记簿:“带我去三楼七号。”
“现在?周先生可能不在,他一早就出去了。”
“不在正好。”马秉铎往楼梯走,“开门。”
掌柜的不敢违抗,拿着钥匙跟上。小王和小李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三楼七号房在走廊尽头,朝南,窗户正对着后院。掌柜的开了门,马秉铎走进去。
房间很普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床铺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桌上放着几本书:《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饮冰室合集》,都是常见的读物。还有一个墨盒,一支毛笔,一沓信纸,信纸上写了几行字,是抄录的杜甫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字写得不怎么样,但很工整。马秉铎拿起信纸看了看,又放下。他打开抽屉,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一块肥皂,一把剃刀,一盒火柴,半包“哈德门”香烟。都是寻常东西。
“马长官,你看,周先生就是个普通读书人。”掌柜的在门口说。
马秉铎没理他。他走到床边,掀开褥子,敲了敲床板——实心的。蹲下身,检查床底——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站起来,环顾房间。墙壁粉刷过,但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的插销有些锈,窗台上积了灰。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点过分。
一个从兰州来的教员,在酒泉探亲,住了五天,房间干净整齐,没有多余物品,没有可疑痕迹。太干净了,像有人精心打扫过。
马秉铎走到洗脸架前。架子是木头的,用了很多年,边缘都磨光了。架子上放着搪瓷脸盆,盆里有半盆水,水底有些沉淀。他伸手搅了搅,水很清,沉淀是泥沙。很正常。
但他的手指触到了盆底的一个凹痕。很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碰过。马秉铎端起脸盆,翻过来看。盆底的外侧,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划痕,形状像个月牙。
他放下脸盆,走到窗边。窗台上积了灰,但靠近窗框的位置,有一小块干净的区域,像是经常被擦拭。他推开窗户,往下看。三楼,离地面约十米。后院是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此时没人。
“小王,你下去,看看窗下那棵槐树的树干。”马秉铎吩咐。
小王应声而去。马秉铎继续在房间里搜索。他掀开桌布,检查桌底;挪开椅子,看地板;甚至把挂在墙上的那幅《松鹤延年》年画摘下来,看后面有没有暗格。
都没有。
“组长!”小王在楼下喊,“树上有痕迹!像是绳子磨的!”
马秉铎心中一凛。他探出窗户,看见小王指着槐树的一根横枝,那里树皮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而且很新。
有人从这扇窗户用绳子溜下去过。不是一次,是多次,所以留下了痕迹。
一个探亲的教员,为什么要半夜用绳子溜出房间?
马秉铎关上窗户,回头问掌柜的:“周明德一般都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早出晚归。”掌柜的说,“早上七八点出去,晚上八九点回来。有时候更晚。”
“一个人?”
“一个人。”
马秉铎点点头,走到桌前,再次拿起那沓信纸。抄录杜甫诗的那张,放在最上面。他翻到下面几张,都是空白。但最后一张,背面朝上,他翻过来,发现背面有印痕——是上一张纸写字时留下的压痕。
很浅,但对着光能看出来。马秉铎把纸举到窗前,借着阳光仔细看。
压痕是几个数字,一行一行,很整齐:
3491
5726
8103
……
是密码。或者说是某种编码。马秉铎虽然不精通密码学,但见得多了,能认出来。这绝不是普通的书信。
“这个周明德,有没有寄过信?”他问掌柜的。
“寄过,前天寄了一封,去邮局寄的。”
“寄到哪里?”
“这个……我没问。马长官,客人的信,我们不好打听。”
马秉铎不再问了。他把有压痕的那张信纸小心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对小李说:“你留在这里,等周明德回来,盯着他。他去哪,你跟到哪,但别打草惊蛇。”
“是!”
马秉铎又对掌柜的说:“今天的事,一个字不许泄露。否则,你这店就别想开了。”
“不敢不敢!”掌柜的连连摆手。
走出“悦宾楼”,马秉铎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那个叫周明德的“教员”,此刻在哪里?在酒泉的某个角落,和谁接头?传递什么情报?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酒泉城的街道熙熙攘攘,卖小吃的吆喝声、驴车的吱呀声、士兵的呵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在这片嘈杂下,暗流在涌动。(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