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2025/12/19

河西三部曲丨河西密档▪龙江符号(下)

河西三部曲丨河西密档▪龙江符号(下)

从“悦宾楼”出来,马秉铎又查了“兴盛客栈”和“交通旅社”。在“交通旅社”,他有了新发现。

旅社的登记簿上,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吴文渊,迪化来的“记者”,住二楼五号房,住了三天。登记的职业是《新疆日报》记者,但马秉铎知道,《新疆日报》是盛世才控制的报纸,记者很少单独来酒泉,一般都是跟着官方代表团。

他让掌柜的打开房间。房间里很乱,桌上堆着稿纸、书籍、报纸,床上被子没叠,地上扔着烟头。典型的记者房间,或者说是故意做出的“记者”样子。

马秉铎检查了那些稿纸,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新闻草稿:酒泉的集市见闻,祁连山的风光描写,玉门油矿的“建设成就”……但在一叠稿纸下面,他翻到了一个笔记本。

牛皮封面,已经磨损。翻开,前面几页是采访记录,字迹潦草。但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从残留的纸根看,撕得很匆忙。再往后翻,在最后一页,他看到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很淡,像是随手记下的: 

“老地方,老时间。货已到,速取。”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老地方”“老时间”这种措辞,明显是接头暗语。

马秉铎合上笔记本,问掌柜的:“这个吴记者,平时和什么人来往?”

“没什么人……哦,对了,昨天有个兰州来的客人找他,两人在房间里聊了半天。”

“兰州来的?叫什么?住哪?”

“叫……叫刘什么来着,登记簿上有。”掌柜的翻出登记簿,“刘志远,兰州来的商人,住一楼三号房。今天一早就退房走了。”

马秉铎立刻去一楼三号房。房间已经打扫过了,床单换了,地板拖了,什么都没有。但他在窗台的缝隙里,找到一小片纸屑,是烟盒的碎片,上面印着“哈德门”三个字。

又是“哈德门”。周明德抽的也是这个牌子。

巧合?还是线索?

马秉铎把纸屑小心收好。走出“交通旅社”时,已是下午三点。太阳西斜,把街道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站在街边,点了支烟,整理思绪。

周明德,兰州来的“教员”,房间有绳子溜下的痕迹,信纸有密码压痕。

吴文渊,迪化来的“记者”,笔记本上有接头暗语,接触过来自兰州的“商人”刘志远。

刘志远,今天一早退房,去向不明。

这三个人之间,有没有关联?如果有,是什么关联?兰州—酒泉—迪化,这是一条线。西安呢?西安来的人在哪里?

马秉铎想起张石诚正在邮局查邮件。也许邮局那边会有发现。

他掐灭烟头,朝邮局走去。

酒泉邮局在钟鼓楼西侧,一栋两层砖楼,门口挂着青天白日旗。马秉铎进去时,张石诚正坐在局长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小山似的信件、包裹、电报底单。

“有发现吗?”马秉铎问。

张石诚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很多,但大部分都是正常的商业信件、家书。只有几封可疑。”

他抽出几封信,摊在桌上。第一封,寄件人是“兰州文化书局”,收件人是“酒泉师范学校图书馆”,内容是订购一批教材。但订购单上的书目很奇怪:《资本论浅说》《唯物辩证法入门》《新民主主义论》……这些都是禁书。

第二封,寄件人是“西安大华纺织厂”,收件人是“酒泉兴隆布庄”,内容是洽谈棉纱供货。但信纸的 watermark(水印)很特别,是延安边区银行发行纸币才会用的纸张。

第三封,是一封电报底单,从迪化发到酒泉,收报人是“吴文渊”,内容是“舅病重速归”。但发报人的署名是“表弟”,而登记的发报人信息是“新疆省政府秘书处”。 

“这个吴文渊,我刚刚查过。”马秉铎把自己在“交通旅社”的发现说了一遍。

张石诚听完,推了推眼镜:“所以,兰州的书局寄禁书给酒泉师范,可能是地下党的宣传品中转。西安的纺织厂用边区银行的纸写信,可能是地下党的经费渠道。迪化的‘表弟’用省政府名义发电报,可能是地下党的掩护身份。而吴文渊,这个迪化来的‘记者’,是接头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组长,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些信、电报,是怎么通过检查的?”

马秉铎心头一跳。是啊,酒泉是军事管制区,进出邮件都要经过严格检查。禁书、边区用纸、可疑电报……这些应该在第一关就被扣下才对。

“邮局里有内鬼。”张石诚说,“而且级别不低,能绕过检查程序。”

“查!查这半个月所有经手过这三件邮件的职员。”马秉铎命令。

邮局局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姓陈,一听要查自己的手下,汗都下来了:“马长官,这、这不好吧?邮局是交通部直属单位,你们二处……”

“战时特殊时期,军政长官公署有权检查任何单位。”马秉铎冷冷地说,“陈局长,你是想自己查,还是我让九十一军来查?”

一听九十一军,陈局长腿都软了。谁都知道黄祖勋的兵蛮横,真让他们来,邮局非得被翻个底朝天不可。

“我自己查,自己查!”陈局长擦着汗,叫来业务科长,调出工作记录。

很快,名单出来了。经手这三件邮件的,涉及五个职员:两个分拣员,两个投递员,一个值班科长。其中,值班科长叫孙有才,四十岁,在邮局干了十五年。

“孙有才今天值班吗?”马秉铎问。

“值、值班,在楼上电报房。”陈局长声音发抖。 

马秉铎和张石诚对视一眼,立刻上楼。电报房在二楼尽头,门关着。马秉铎敲了敲门,没反应。他示意张石诚守在门口,自己一脚踹开门。 

房间里,孙有才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听见破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瞪得很大,但已经没了神采。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个空药瓶。桌上摊着一封信,信纸上是潦草的字迹:

“事泄,无路可走。我死后,望照顾妻儿。孙有才绝笔。”

马秉铎冲过去,探了探孙有才的鼻息——已经没气了。身体还是温的,死了不到半小时。药瓶上贴着标签:“氰化钾,剧毒”。

“他服毒了。”张石诚走进来,看了一眼,“知道我们要查他,抢先一步。”

马秉铎没说话,拿起桌上那封信。字迹确实很潦草,但有几个字的笔画,他总觉得在哪见过。他仔细看,突然想起——在“悦宾楼”周明德的房间里,那首抄录的杜甫诗,“国破山河在”的“在”字,和这封信里“死后”的“后”字,起笔的顿挫一模一样。

同一人写的。或者至少,是同一人教的书法。

“孙有才是内鬼,但他不是一个人。”马秉铎把信递给张石诚,“你看这个‘后’字,和这个‘在’字。”

张石诚对比了一下,脸色凝重:“同一个书法老师教的。孙有才和周明德有联系。”

“不止。”马秉铎走到电报机前。机器还开着,指示灯亮着。他检查了发报记录,最后一封电报是半小时前发出的,发往兰州,收报人是一个代号:“槐树”。

内容只有两个字:“断线”。

断线。意思是切断联系,停止一切活动。

“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了。”马秉铎说,“孙有才死前发了警报。现在,周明德、吴文渊,还有那个刘志远,可能都已经跑了。”

“追吗?”张石诚问。

“追。但怎么追?”马秉铎苦笑,“酒泉城四门大开,南来北往的人这么多,往哪追?往兰州追,往西安追,还是往迪化追?”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拉黄包车的车夫,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的行人……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但谁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地下党?有多少是交通员?有多少是等待接头的联络人?

“组长,有件事我想不通。”张石诚突然说。

“说。”

“孙有才一个邮局科长,怎么敢做地下党的内应?他图什么?钱?还是信仰?”

马秉铎转过身:“你在他身上搜搜。”

张石诚搜了孙有才的身。口袋里有一些零钱,一块怀表,一包烟,还有一张照片——是孙有才和妻子、儿子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民国三十五年春,摄于兰州”。

很普通的东西。但张石诚在孙有才的鞋垫下面,摸到了一张纸。很薄,折得很小。展开,是一张存款单,兰州中央银行的,存款人姓名:孙有才。存款金额:五百大洋。

存款日期:民国三十六年八月十五日。也就是上个月。

“五百大洋。”张石诚把存款单递给马秉铎,“他一个邮局科长,月薪不到二十块大洋。这五百大洋,哪来的?”

马秉铎看着存款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上个月兰州泄密案,国军损失了一个团。一个团的装备、粮饷、抚恤金……值多少钱?如果泄密者是为了钱,那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张书记,你立刻给兰州二处发电报,查这个存款单的流水。看看这笔钱,是从哪个账户转出来的。”

“是!”张石诚转身要走。

“等等。”马秉铎叫住他,“用最高密级。直接发给二处处长,你亲自发,不要经过酒泉站。”

张石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组长,你怀疑酒泉站也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确定。”马秉铎指着存款单,“孙有才一个邮局科长,能绕过邮件检查,让地下党的信件、电报畅通无阻,这需要邮局内部的配合,也需要……上面的默许。谁默许?酒泉站站长?还是更高层?”

张石诚倒吸一口凉气。如果马秉铎的猜测是对的,那意味着在西北军政系统内部,有一条从上到下的泄密链。兰州泄密案不是偶然,是必然。

“我马上去发电报。”张石诚快步离开。

马秉铎一个人留在电报房,看着孙有才的尸体。这个中年男人,穿着邮局制服,胸口别着钢笔,像任何一个兢兢业业的小公务员。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五百大洋,出卖了情报,导致一个团的弟兄死在战场上。

五百大洋,买一条命,便宜。买一个团,太贵。

窗外传来钟鼓楼的报时声,下午四点了。钟声悠长,在酒泉城上空回荡。马秉铎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走到孙有才的尸体旁,蹲下身,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安心走吧。”他低声说,“你的妻儿,我会照顾。”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死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回到“龙江小组”的驻地——酒泉城西的一处独院,马秉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院子是租的民房,三进三出,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第二十五号信箱”的牌子,化名“于渊”,对外说是九十一军的后勤仓库。实际上,这里是“龙江小组”的大本营,电台室、审讯室、档案室、宿舍一应俱全。

马秉铎坐在桌前,摊开今天收集的所有线索:周明德房间的信纸压痕,吴文渊笔记本上的接头暗语,刘志远留下的烟盒碎片,孙有才的遗书和存款单。还有从邮局带回来的那三封可疑信件。 

他把这些物品摆成一排,像拼图一样,试图拼出完整的画面。

兰州—酒泉—迪化。这是一条地下交通线。西安是另一条,通过那封用边区银行纸张写的信连接。

周明德是兰州来的“教员”,可能是地下党的交通员,负责传递情报。他用密码书写,用绳子夜间溜出房间,说明有秘密活动。

吴文渊是迪化来的“记者”,可能是接头人,负责接收和转发情报。他笔记本上的“老地方,老时间”,说明有固定的接头点和时间。

刘志远是兰州来的“商人”,可能是上级联络员,来酒泉传达指示或取走情报。他今天一早退房,说明任务完成,或者察觉危险,提前撤离。

孙有才是邮局内鬼,负责掩护地下党的通信。他收钱办事,五百大洋,一笔巨款。

那么,谁给他钱?地下党?还是另有其人?

马秉铎拿起孙有才的遗书,又看了一遍。字迹潦草,但个别字的笔迹特征,和周明德的字迹相似。这说明两人要么是同一个人,要么有共同的书法训练背景。地下党内部,会有这种训练吗?有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这些字迹的相似,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老师”。

这个“老师”,可能是教他们写字的,也可能是教他们如何做特务的。

马秉铎想起一个人:陈擎天。保密局兰州支台酒泉分台的前任台长,精通密码和书法,据说能模仿任何人的笔迹。去年因为“工作失误”被调离,但调到哪里去了?没人知道。有传言说他去了西安,也有传言说他去了迪化,还有传言说他投共了。

如果陈擎天是那个“老师”,那么这一切就说得通了。他训练了周明德、吴文渊,甚至孙有才,然后安插进各自的岗位,建立起一条地下交通线。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钱?还是信仰?

马秉铎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陈擎天真的投共了,那这件事就太大了。一个前保密局台长,掌握大量机密,如果为中共所用,后果不堪设想。

窗外天色渐暗。马秉铎点亮油灯,继续思考。

还有那个存款单。五百大洋,不是小数目。地下党经费紧张,能拿出这么多钱收买一个邮局科长吗?可能性不大。那这笔钱是谁出的?兰州泄密案的受益者是谁?中共。但泄密者不一定就是中共的人,也可能是被收买的国民党官员。

马秉铎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黄祖勋。九十一军军长,酒泉的土皇帝。他扣下董老板的货,索要两成的好处费。这种人,会为了钱出卖情报吗?有可能。但黄祖勋是武将,不懂密码,不懂地下工作。他需要帮手,需要懂行的人。

陈擎天?如果陈擎天没有投共,而是和黄祖勋勾结,一个出情报,一个出钱,一个执行,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马秉铎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查的不是地下党,而是国民党内部的腐败和叛国。查下去,会捅破天。

“组长。”门外传来张石诚的声音。

“进来。”

张石诚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兰州回电了。”

“怎么说?”

“存款单的汇款方,是一个叫‘昌隆贸易公司’的账户。这个公司,是省党部一个官员的亲戚开的。但更关键的是……”张石诚深吸一口气,“电报是酒泉站转发的。我用的最高密级,按理说应该直接发到兰州二处,但酒泉站截留了,延迟了半小时才转发。”

马秉铎的手猛地握紧。酒泉站截留最高密级电报?谁给的胆子?

“还有,”张石诚的声音在发抖,“我查了酒泉站今天的收发记录。在我们发报之前半小时,酒泉站向兰州发了一封电报,内容不详,但发报人署名是……狄孟辉。”

狄孟辉。酒泉站代站长,国防部二厅的人,名义上是马秉铎的上级。

“电文内容能查到吗?”

“查不到,用的是绝密密码,只有狄孟辉本人和兰州少数几个人能解。”张石诚说,“但发报时间太巧了,就在我们调查孙有才之后,在我发报之前。组长,狄站长可能……可能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他在向上面汇报,或者……预警。”

马秉铎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院子里点起了灯,组员们在院子里吃饭,传来碗筷碰撞声和说笑声。那些年轻人,还不知道他们正在查的案子,可能牵扯到自己的顶头上司,甚至更高层。

“组长,我们怎么办?”张石诚问,“继续查?还是……”

“查。”马秉铎转过身,眼神在油灯下像两团火,“为什么不查?孙有才死了,周明德跑了,吴文渊不见了,刘志远消失了。线索好像都断了。但有一条线,还没断。”

“什么线?”

“钱。”马秉铎走回桌前,指着存款单,“五百大洋,不是小数目。汇款方是‘昌隆贸易公司’,这家公司在哪里?老板是谁?和谁有关系?这笔钱是从哪来的?为什么要给孙有才?顺着钱查,一定能查出背后的人。”

“可是狄站长那边……”

“狄孟辉那边,我去应付。”马秉铎说,“你继续查邮局的线索,把所有和孙有才有关联的邮件记录都调出来,一封一封查。还有,给西安、迪化发报,查周明德和吴文渊的背景。我要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他们的社会关系,他们的一切。”

张石诚犹豫了一下:“组长,这么查,动静会不会太大?万一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马秉铎冷笑,“孙有才死,就是蛇在动。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怕惊蛇,而是要把蛇揪出来,看看它到底有多大。”

张石诚看着马秉铎,这个回民军官,平时总是一副粗豪模样,但此刻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他知道,马秉铎已经下定决心,要一查到底,哪怕查到天上去。

“我明白了。”张石诚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马秉铎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董老板那批货的处理意见,我签了字。你明天拿去给黄祖勋,告诉他,两成的好处费,一分不能少。但交货的时候,你要亲自去,带上老赵他们,把货箱全部打开检查。”

“检查?组长,你不是同意放行了吗?”

“是同意放行,但没说不检查。”马秉铎说,“董老板的小舅子在省党部,堂哥在保安司令部,背景硬。但越是这样,他的货越可能有问题。打开检查,如果是普通西药,就放行。如果夹带了别的东西……”

他没说完,但张石诚明白了。如果夹带了别的东西——比如情报,比如密信,比如禁运品——那董老板就完了,他背后的关系网也完了。

“组长,你是想借这批货,敲山震虎?”

“不。”马秉铎摇头,“我是想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董老板、黄祖勋、狄孟辉、孙有才、周明德、吴文渊……这些人,到底是谁在一条船上。”

张石诚接过文件,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这薄薄的几页纸,可能掀起的,是一场波及整个西北的风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组长,如果……如果最后查出来,牵连到我们惹不起的人,怎么办?” 

马秉铎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在光影下显得格外狰狞。

“张书记,”他最终说,“你读过《正气歌》吗?”

张石诚一愣:“文天祥的《正气歌》?”

“对。”马秉铎低声背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张石诚心上。

“我马秉铎,读书不多,但知道一个道理:做人,要有正气。吃这碗饭,干这行,已经够脏了。如果连最后一点正气都没了,那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他抬起眼,看着张石诚:“所以,查。查到哪算哪。天塌下来,我顶着。”

张石诚站直身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马秉铎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跳动的灯焰,很久很久。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他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弟兄,想起那些被出卖的机密,想起孙有才死不瞑目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自己袖子上的“龙江”臂章。龙是皇权的象征,江是疆土的命脉。佩戴这个臂章,意味着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个国家。

可如果守护者自己就在侵蚀这片土地,出卖这个国家呢?

他摘下臂章,放在桌上。金色的龙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在嘲笑他。

马秉铎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像一条灰色的龙。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风暴就要开始了。

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眼中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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