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油矿暗火（上）
玉门油矿的夜，是被柴油机轰鸣声撕裂的。
许宗邵站在矿警队“侦防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探照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矿区。巨大的储油罐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一群蹲伏的钢铁巨兽。远处的钻井平台上，井架顶端那盏红色警示灯在夜雾中一明一灭，像怪兽的眼睛。
“许组长，三号锅炉房的工人又闹事了。”矿警队副队长赵启明推门进来，摘下沾满油污的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是油矿子弟，父亲是第一代钻井工，死在十年前的一次井喷事故中。他对油矿了如指掌，但也因此对矿上的一切都抱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
“为什么闹？”许宗邵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摊着几份档案，最上面那份贴着照片——一个国字脸的中年工人，眼神倔强，嘴角有颗痣。照片旁用红笔标注：“王铁山，钳工，工会积极分子，疑似赤化分子。”
“还能为什么？工钱呗。”赵启明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矿上欠了三个月工钱，说是上面拨款没到。工人们不干，今天下午开始，三号锅炉房、机修车间、输油站的人串联起来，要明天一早罢工。”
许宗邵的手指在王铁山的照片上敲了敲。三个月。准确说，是九十七天。玉门油矿的工人，从民国三十五年十月起，就没按时领过工钱。不是矿上没钱——每天上万加仑的原油从地底抽上来，炼成汽油、煤油、柴油，装上苏联援助的卡车，沿着甘新公路运往兰州、西安、重庆。那些油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钱去哪了？许宗邵心里清楚，但不敢说。
“工会那边什么态度？”
“工会？”赵启明嗤笑，“王铁山就是工会的干事。他带头闹的。许组长，要我说，直接抓几个领头的，关几天，杀鸡儆猴，这事就平了。”
“抓？”许宗邵抬起眼，“抓了之后呢？其他工人继续闹？万一真罢工，油矿停产，一天损失多少油？上面怪罪下来，是你担还是我担？”
赵启明被噎住了，脸色涨红。他当然担不起。玉门油矿是抗战时期建起来的“功勋油田”，蒋委员长亲自题写过“工业救国”的匾额。虽然现在抗战赢了，但国共内战正酣，油就是血，一滴都不能停。
“那……那怎么办？”
许宗邵合上档案，站起身：“去三号锅炉房。我亲自和王铁山谈谈。”
“现在？”赵启明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十一点半，“许组长，这时候去，怕不安全。那些工人正在气头上……”
“就是因为他们在气头上，才要去。”许宗邵穿上外套，从抽屉里取出手枪，检查了弹匣，插进腰间的枪套，“带上人，但别靠太近。我要单独和王铁山谈。”
三号锅炉房在矿区西北角，是给整个油矿供应蒸汽动力的心脏。离着老远，就能听见锅炉燃烧的轰隆声，和更远处钻井平台的磕头机那单调的“吱嘎”声。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原油的混合气味，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滚烫的沙子。
锅炉房外聚集了五六十个工人，都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手里拿着扳手、铁棍、甚至还有从机器上拆下来的钢管。几个矿警持枪警戒，但不敢靠太近。双方对峙着，空气里火药味比煤烟还浓。
许宗邵的出现，让场面安静了一瞬。工人们认识他——这个总是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中年人，是矿上“特别稽查组”的头儿，实际是保密局的特务。矿上流传着关于他的各种传闻：说他亲手枪毙过三个“赤化分子”，说他半夜在刑讯室用烙铁烫人，说他会把不听话的工人扔进炼油炉……
“王铁山在吗？”许宗邵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人群分开，那个照片上的国字脸汉子走出来。他比照片上更瘦，颧骨突出，眼睛深陷，但眼神很亮，像烧着的煤块。
“许组长，这么晚来，有何贵干？”王铁山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听说工友们对工钱有意见，我来听听。”许宗邵说，表情平静，“能进去谈吗？外面冷。”
王铁山盯着他看了几秒，侧身让开：“请。”
锅炉房里热得像蒸笼。巨大的锅炉占满了大半个空间，炉膛里煤火烧得正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跳动着红色的光。十几个工人守在锅炉旁，看见许宗邵进来，都站直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工具。
“就这里吧。”许宗邵在一张长条木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王师傅，坐。”
王铁山坐下，其他工人围成一圈，像一堵人墙。赵启明带人守在门口，手按在枪套上。
“许组长，明人不说暗话。”王铁山开门见山，“矿上欠我们三个月工钱，总共一百零七人，平均每人欠了四十五块大洋。我们要工钱，今天就要。不然明天一早，全矿罢工。”
“罢工？”许宗邵推了推眼镜，“王师傅，你可知道罢工是什么性质？战时状态下，破坏军工生产，是要按军法处置的。严重的话，可以就地枪决。”
“枪决？”王铁山笑了，笑声在锅炉的轰鸣中显得很凄凉，“许组长，你看看我们这些人——老张，在油矿干了十二年，肺里吸的全是油污，咳血咳了三年，没钱治。小李，才十九岁，上个月被卷进传送带，丢了一条胳膊，矿上给了十块大洋就打发回家。我，王铁山，父亲死在这里，我接他的班，干了八年，现在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
他站起来，指着窗外：“你再看看这油矿！每天出多少油？那些油卖出去，能换多少大洋？钱呢？都去哪了？进了谁的腰包？”
工人们骚动起来，有人喊：“对！钱去哪了！”“我们要工钱！”“不給钱就罢工！”
许宗邵抬手，示意安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支烟，一支递给王铁山。王铁山愣了一下，接过。许宗邵又掏出火柴，先给王铁山点上，再给自己点。
两人在缭绕的烟雾中对视。
“王师傅，你说得对。”许宗邵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矿上每天出油上万加仑，按理说，不该欠工钱。但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从去年开始，油矿的产量，只有三成是运往兰州、重庆的。”许宗邵压低声音，“剩下的七成，走了别的路子。”
王铁山的瞳孔收缩了：“什么路子？”
“往北，出马鬃山，到额济纳旗，然后进外蒙古。”许宗邵的声音更低了，“往西，出星星峡，到新疆，然后进苏联。往南，过当金山口，到青海，然后进西藏，最后到印度。”
工人们面面相觑，他们听不懂。但王铁山听懂了，脸色渐渐发白。
“你是说……走私？”
“不是走私，是交易。”许宗邵纠正，“用油，换东西。往北换马匹、皮毛，往西换武器、药品，往南换鸦片、黄金。而这些交易，不是矿上自己能做主的。兰州有人，西安有人，重庆也有人。每一笔交易，都要分账。分到最后，留给矿上的，勉强够发半个月工钱。”
锅炉的轰鸣声中，这番话像一块冰，扔进了滚烫的炉膛。工人们沉默了，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拿不到工钱，不是因为矿上没钱，而是因为钱被一层层刮走了，刮到了他们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那我们就活该饿死？”一个年轻工人红着眼睛问。
“当然不。”许宗邵掐灭烟头，“工钱，我会想办法。但你们要给我时间。三天，三天之内，我保证把欠的工钱发一半。剩下的一半，半个月内补齐。”
“凭什么信你？”王铁山盯着他。
“凭这个。”许宗邵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放在桌上。深蓝色的封皮，金色的印章——国防部保密局。
工人们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知道许宗邵是特务，但亲眼看到证件，还是让人脊背发凉。
“我不仅是稽查组长，还是保密局派驻油矿的负责人。”许宗邵收起证件，“我的任务，不仅是查工人闹事，更是要保证油矿的安全，保证油的产出和运输。工钱发不出，工人罢工，油停产，这是我的失职。所以，于公于私，我都会解决工钱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王铁山：“但作为交换，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工人有任何诉求，先通过你，报到我这。不许再串联，不许再私下集会，更不许罢工。如果答应，我现在就写条子，明天一早去财务科支钱，先发一个月的工钱。”
王铁山沉默了很久。锅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周围的工人都看着他，等他决定。
“你能保证，说到做到？”他终于问。
“我以军人的荣誉保证。”许宗邵站起身，伸出右手。
王铁山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许宗邵的眼睛。最后，他握住了那只手。手掌粗糙，有力，全是茧子。
“好，我信你一次。”
三
从锅炉房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
赵启明跟在许宗邵身后，欲言又止。走出一段距离，终于忍不住问：“许组长，您真要给他们发工钱？财务科那边……恐怕没钱。”
“我知道。”许宗邵脚步不停，“所以不找财务科。”
“那找谁？”
“找该找的人。”许宗邵说，“赵队长，你回侦防室，把最近三个月的油品出库记录调出来，我要看。特别是走北线、西线、南线的那些。”
赵启明脸色一变：“许组长，那些记录……是机密，没有矿长批条，不能看。”
“我现在就批。”许宗邵从怀里掏出钢笔和便签，就着路灯光写了几个字，签上名，撕下来递给赵启明，“拿这个去。如果有人拦，就说是我说的。谁敢拦，我明天就查谁。”
赵启明接过条子，手有些抖。他隐约感觉到，今晚要出事，出大事。
回到侦防室，许宗邵关上门，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档案。这不是油矿的档案，而是保密局的内部档案，代号“黑金行动”，专门调查玉门油矿的走私和腐败问题。档案他已经看了三遍，里面牵扯的人名让他心惊：甘肃省党部、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甚至国防部二厅……还有那些地方势力：青海马家、宁夏马家、新疆的盛世才旧部、额济纳旗的蒙古王公。
但今晚和王铁山的谈话，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工人闹事，可能不只是因为工钱。王铁山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南京，在武汉，在上海，那些真正的共产党地下工作者，就是那种眼神：清醒，坚定，不怕死。
如果共产党已经渗透到油矿工会，那事情就更复杂了。共产党要的不是工钱，是要煽动工人，控制油矿，甚至破坏油矿。而油矿一旦出事，整个西北的战局都可能逆转。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进来的是周雨三，保密局西北特区玉门油矿通讯小组的副组长，许宗邵的副手。这个年轻人二十五岁，黄埔十七期通讯科毕业，技术过硬，但野心太大，总想取而代之。
“组长，兰州急电。”周雨三递上一份译电稿。
许宗邵接过。电文不长，但内容惊人：“据可靠情报，伪满特工残余人员已潜入河西走廊，目标玉门油矿。疑与汪伪旧部、当地土匪勾结，意图破坏石油运输线。速查。”
伪满特工。汪伪残余。土匪武装。这三股势力，在抗战胜利后本该树倒猢狲散，但现在居然又冒出来，而且把目标对准了玉门油矿。
“情报来源？”许宗邵问。
“保密局西安站提供的，说是抓了一个汪伪特工，审讯出来的。”周雨三说，“那人交代，他们在玉门油矿有内应，计划在三天后，劫持一支运油车队，然后炸毁输油管道。”
“三天后？具体时间、地点？”
“没说，那人级别低，只知道大概。”周雨三顿了顿，“不过，他说了一个代号：‘老鬼’。”
老鬼。许宗邵心里一沉。这个代号，他在“黑金行动”的档案里见过。档案记载，玉门油矿走私网络的核心人物之一，对外代号就是“老鬼”。但档案里没写明“老鬼”的真实身份，只说此人能量极大，在兰州、酒泉、迪化都有关系网。
如果“老鬼”不只是走私贩，还是伪满、汪伪、土匪三方的联络人，那事情就严重了。这意味着，油矿内部不仅有钱权交易，还有叛国通敌。
“周副组长，”许宗邵抬起头，“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加强矿警队巡逻，特别是输油管道沿线，每五百米设一个哨卡，二十四小时值守。第二，查最近三个月所有离职、入职的人员名单，特别是从东北、华北、华东来的人。”
“是！”周雨三转身要走。
“等等。”许宗邵叫住他，“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不要告诉第三个人，包括赵启明。”
周雨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他离开后，许宗邵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工钱、罢工、走私、伪满、汪伪、土匪、共产党……所有的麻烦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而他能抓住的线头，少得可怜。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窗外的油矿依然灯火通明，柴油机的轰鸣永不停歇。这座戈壁滩上的钢铁之城，在黑夜中像一头喘息的巨兽，而巨兽体内，已经爬满了蛀虫。
许宗邵想起三年前，他刚被派到玉门油矿时的情景。那时抗战还没结束，油矿是国家的希望，工人们喊着“多出油，打鬼子”的口号，在井架下挥汗如雨。他虽然带着监视任务，但也真心希望油矿能兴旺，能帮国家打赢战争。
可现在呢？抗战赢了，自己人打起来了，油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肥肉，工人成了被压榨的苦力，而他这个特务，成了替权贵看家护院的狗。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妻子、女儿的合影，摄于民国三十三年，在重庆。那时女儿才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像朵花。现在女儿六岁了，在兰州上小学，他一年只能见一次。妻子在信里说，兰州物价飞涨，日子难过，问他什么时候能调回去。
调回去？许宗邵苦笑。进了保密局，就像上了贼船，上去容易，下来难。更何况，他知道太多秘密，上面不会放他走。要么死在任上，要么死在灭口的枪下，没有第三条路。
他把照片收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他必须理清头绪，找到破局的方法。
工钱的事，可以用“黑金行动”的档案做筹码，找矿长施压。矿长肯定也参与了走私，不敢把事情闹大。
伪满、汪伪、土匪的事，要暗中调查，先找到“老鬼”。
共产党的事，要盯紧王铁山，但暂时不能动。王铁山是工人领袖，动了他，可能引发更大的骚乱。
理清了思路，许宗邵铺开纸，开始写报告。他要向保密局西北特区详细汇报油矿的情况，申请增派人手，申请特别经费，申请调查权限。这封报告很关键，写好了，上面会支持他；写不好，可能招来猜忌，甚至杀身之祸。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了。（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