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2025/12/19

河西三部曲丨河西密档▪河西谍影(上)


第六章:河西谍影(上)

民国三十六年深秋,张掖城迎来了那年第一场雪。

雪是从祁连山顶飘下来的,起初是细碎的雪沫,随着北风越刮越猛,渐渐变成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罩住了整座古城。城墙上戍卒的号衣冻成了硬壳,垛口挂下尺把长的冰凌。城门洞里,几个卖炭的老汉蜷缩在背风处,守着所剩无几的炭篓子,眼巴巴望着街上来往的军车——那些美国造的十轮大卡溅起黑泥,将刚积起的白雪碾出两道污浊的车辙。

马兆祥站在大佛寺西侧的“兴隆客栈”二楼窗前,望着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雪,眉头紧锁。他身后,四个穿便装的汉子围着炭盆取暖,盆里的炭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如鬼魅。

“站长,这雪要是下到明天,二里子河组的人怕是赶不到了。”说话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叫陈三泰,原军统兰州站行动队副队长,现在被马兆祥要来当河西调查站的副手。

“赶不到也得赶。”马兆祥转过身,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那道从眉骨斜到耳根的伤疤——那是民国二十七年太原会战留下的,日本刺刀挑的,差点要了他的命。“戴老板给的期限是月底前建站,今天是二十五号,还有五天。张掖、玉门、安西、二里子河,四个外勤组必须全部到位。”

“可是站长,”另一个年轻些的组员开口,他叫赵学礼,黄埔十八期通讯科毕业,负责电台,“玉门那边传来消息,说马步芳的骑兵团昨天进驻油矿外围,设了三道卡子,咱们的人进不去。安西组更麻烦,第八战区调查室的金在冶把安西交通检查站看得死死的,咱们的人一到,就被盯上了。”

马兆祥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是多年握枪留下的。他四十二岁,在军统干了十五年,从南京到武汉,从重庆到兰州,见过的风浪多了,但像河西走廊这么复杂的局面,还是头一遭。

河西调查站是戴笠生前亲自规划的——这位军统掌门人在去年三月坠机身亡前,已经意识到西北局势的危急:中共在陕甘宁边区坐大,苏联在外蒙古虎视眈眈,新疆的“三区革命”愈演愈烈,而国民党内部,胡宗南的中央军与青海马步芳、宁夏马鸿逵的地方军阀矛盾重重。河西走廊作为连接中原与新疆的咽喉,必须牢牢掌握在中央手中。

所以有了河西调查站。直属保密局,编制三十六人,下设张掖、玉门、安西、二里子河四个外勤组,外加一个玉门油矿通讯组。任务是监控整个河西走廊的中共地下活动、苏联渗透、以及——这是戴笠特别交代的——“监视地方势力的异动”。

监视马家军阀。这话不能明说,但马兆祥懂。所以他一到张掖,就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张掖是马步芳的地盘,满街都是戴白帽的回民,商铺招牌上多半有阿拉伯文,就连茶馆里说书的,说到“马长官”时都要起身肃立。他这调查站虽然挂着“甘肃省税务稽查所”的牌子,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干什么的。

“马步芳的人盯上我们了?”马兆祥问。

“何止盯上。”陈三泰苦笑,“咱们租的这客栈,掌柜的是个回民,昨天偷偷去城防司令部报了信。今天一早,司令部就派人来‘慰问’,送了两袋面粉、半扇羊肉,话里话外打听咱们的来意。我带人出去转了一圈,至少有三拨尾巴跟着。”

“正常。”马兆祥不意外,“在人家地盘上开香堂,主人总要来看看是拜的哪路神仙。关键是,咱们要让他们知道,咱们拜的是中央这尊大佛,不是来抢地盘的。”

“可马步芳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的事,说不说是咱们的事。”马兆祥走到桌边,摊开河西走廊的地图。羊皮纸已经泛黄,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各股势力的控制范围:张掖、酒泉、武威是马步芳的青马地盘;敦煌、安西一带是第八战区胡宗南的势力;玉门油矿是中央直管,但外围被马家军围着;额济纳旗名义上归中央,实际是蒙古王公塔旺扎布的自留地,背后有苏联的影子。

而他要在这张错综复杂的棋盘上,布下自己的棋子。

“赵学礼,电台架好了吗?”

“架好了,在阁楼。用的是美国海军剩余物资的SCR-284,功率大,加密好,兰州、西安、重庆都能直通。”赵学礼回答。

“给重庆发报:河西调查站已于民国三十六年十月二十五日在张掖成立,站长马兆祥。张掖组就位,玉门、安西、二里子河三组三日内到位。另,请求授权与马步芳部建立联络渠道,以避免误会。”

“是。”

赵学礼上楼发报。木楼梯在他脚下嘎吱作响,像垂死者的呻吟。马兆祥继续看地图,手指在“玉门”两个字上敲了敲。玉门油矿,抗战时中国的“血库”,现在成了各方争夺的肥肉。保密局在那里有通讯组,组长许宗邵是个能人,但听说最近麻烦不断——工人闹事,原油被盗,还有伪满特务渗透。马步芳的骑兵团进驻油矿外围,明着是“保护”,实际是想把手伸进油矿。

“三泰,”马兆祥抬起头,“你明天去一趟玉门,见许宗邵。带我的手令,河西调查站正式接管玉门油矿通讯组,让他把最近的情况详细汇报。另外,探探马步芳骑兵团的虚实,看他们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是。”陈三泰顿了顿,“站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咱们初来乍到,人手不足,根基不稳。马步芳在西北经营几十年,根深蒂固。硬碰硬,恐怕……”

“我没想硬碰硬。”马兆祥打断他,“但也不能软。戴老板生前说过,对地方军阀,要又打又拉。打,是让他们知道中央的厉害;拉,是给他们甜头,让他们为中央所用。咱们调查站,就是中央在河西的眼睛和耳朵。眼睛要亮,耳朵要灵,但嘴巴要紧——该看的看,该听的听,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能说。”

炭盆里的火弱了下去,陈三泰添了几块炭。火星溅起,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窗外,雪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沫拍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还有件事。”马兆祥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递给陈三泰,“这是重庆发来的,疑似中共在河西地下组织的嫌疑人名单。十八个人,分布在张掖、酒泉、武威、敦煌。你安排人,暗中调查,不要打草惊蛇。特别是这个——”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周明德。名字旁有备注:兰州籍,教员,民国三十五年至三十六年多次往返兰州—酒泉—迪化,行踪可疑,疑为中共地下交通员。

“这个人,我听说过。”陈三泰皱眉,“去年酒泉‘龙江小组’的马秉铎追查过他,但被他跑了。据说逃往新疆,可能去了迪化。”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马兆祥说,“查他的社会关系,在河西有没有亲友、同学、同事。中共的地下网络,靠的就是这些关系。顺着藤,总能摸到瓜。”

陈三泰收起名单。这时,楼下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一个组员下楼开门,带上来一个浑身是雪的人。来人三十多岁,黑脸,厚嘴唇,穿着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像个赶大车的车夫。但马兆祥一眼就看出,这是个老牌特工——眼神警惕,动作利落,腰间鼓出一块,是枪。

“站长,二里子河组组长,郑康。”来人敬了个礼,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呛的。

马兆祥还礼,打量着这个人。郑康,原安西交通检查站首任组长,在敦煌干了五年,熟悉河西西段的情况。戴笠亲自点名调他来组建二里子河组,负责监控额济纳旗和外蒙古方向。

“辛苦了,这么大的雪还赶路。”马兆祥示意他坐下烤火。

“雪不大,就是风厉害,能把人刮跑。”郑康摘下帽子,拍打身上的雪,“站长,二里子河组七个人,全到了。在城东车马店住着,等您指示。”

“好。”马兆祥给郑康倒了碗热茶,“说说额济纳旗的情况。”

郑康双手捧着茶碗取暖,缓缓道:“乱。比三年前更乱。塔旺扎布王爷老了,管不住下面的人。他儿子巴特尔和苏联勾搭,在边境开贸易站,实际上是为苏联搜集情报。马步芳的人也渗进去了,在额济纳旗招兵买马,说是防共,实际是想把势力扩展到外蒙古边境。还有土匪,‘黑风寨’的马彪,最近活跃得很,抢了好几次运油车队。”

“中共呢?”

“中共……”郑康沉吟,“额济纳旗地处偏远,汉人少,中共的活动不多。但去年,我们截获过从外蒙古发来的电报,用的是中共的密码,内容是关于苏联援助中共物资的运输路线。额济纳旗可能是中转站之一。”

马兆祥点头。和他掌握的情报吻合。苏联援助中共的物资,从阿拉木图经迪化、哈密,然后分两路:一路走安西、酒泉,进入陕甘宁边区;另一路走额济纳旗、宁夏,进入晋绥边区。河西走廊是这两条路线的交汇点。

“你的任务,是盯死额济纳旗。”马兆祥说,“特别是苏联和中共的往来。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特别手段——破坏运输,截获物资,抓捕人员。但要注意,不要和马步芳的人、土匪发生冲突。咱们人手有限,不能四处树敌。”

“明白。”郑康顿了顿,“站长,有件事得提醒您。在额济纳旗,我们可能不是唯一的情报机构。”

“什么意思?”

“我的人发现,除了我们,还有两拨人在活动。”郑康压低声音,“一拨像是苏联内务部(NKVD)的人,化装成蒙古商人,在边境收购皮毛,实际上在测绘地形。另一拨……很神秘,行动专业,装备精良,可能是美国人。”

“美国人?”马兆祥皱眉,“战略情报局(OSS)的人?还是海军情报局(ONI)?”

“不确定。但他们用的装备很先进,有望远镜是德国蔡司的,电台是美国最新的。我的人跟踪过一次,被他们发现了,差点回不来。”

马兆祥感到一阵头疼。河西走廊这块弹丸之地,竟然聚集了这么多势力:国民党中央、地方军阀、中共、苏联、美国,还有日本残留特务、土匪武装。他这调查站就像闯进狼群的羊,稍有不慎,就会被撕得粉碎。

“继续监视,但保持距离。”他最终说,“特别是美国人,不要招惹。现在美国是我们名义上的盟友,闹翻了,上面不好交代。”

“是。”

郑康喝完茶,起身告辞。马兆祥送他到楼梯口,看着他消失在楼下的风雪中。回来时,陈三泰已经安排好了夜间的警戒——两个组员守前门,两个守后门,赵学礼在阁楼值班监听电台。小小的客栈,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马兆祥回到自己房间,和衣躺在床上。床板很硬,褥子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稻草的窸窣。他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毫无睡意。

他想起了戴笠。去年三月十七日,戴老板乘坐的飞机在南京岱山坠毁,尸骨无存。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兰州审讯一个中共地下党,那人咬舌自尽了,血喷了他一身。他洗了很久的手,但总觉得洗不干净。不是血洗不干净,是心里那层阴影,挥之不去。

戴笠死了,军统改组为保密局,毛人凤上台。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个戴笠的旧部,被发配到河西走廊这苦寒之地,明升暗降。但他不怨,也没资格怨。在这乱世,能活着,有口饭吃,有个差事干,已经是大幸。

只是这差事,太难干了。前有狼,后有虎,脚下是薄冰,头上是利剑。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嘎吱作响。窗外,风雪正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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