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河西谍影(中)
三天后,雪停了,但天更冷了。
张掖城外的黑河结了冰,冰面在惨白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几个孩子在上面抽陀螺,笑声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很单薄。更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又往下延伸了一大截,像给山脉戴了顶巨大的白帽子。
马兆祥坐在一辆美式吉普车里,沿着黑河北岸的土路往西行驶。开车的是陈三泰,副驾驶坐着赵学礼。后座上还有一个人——张掖组组长,孙有德,原第八战区情报处的老牌特工,对张掖了如指掌。
“站长,前面就是马家军的骑兵营地。”孙有德指着远处一片帐篷。帐篷是白色的,在雪地里很不显眼,但帐篷周围用铁丝网围着,瞭望塔上架着机枪,哨兵穿着羊皮大衣,抱着日制三八式马枪,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
“绕过去。”马兆祥说。
吉普车拐上一条岔路,扬起一片雪尘。但没走多远,前方路口设了路障——两根粗大的圆木横在路中央,四五个骑兵持枪而立。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军官,穿着校官制服,但没戴军衔。
陈三泰停下车。军官走过来,敲了敲车窗。陈三泰摇下车窗,一股寒气涌进来。
“长官,去哪?”军官问,说的是汉语,但带着浓重的河州口音。
“去酒泉,公务。”陈三泰递上证件。
军官接过,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车里的人。当看到后座的马兆祥时,他的眼神锐利起来:“马站长?”
马兆祥推开车门,下车。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紧了紧大衣的领子:“我是马兆祥。阁下是?”
“马步芳长官麾下,骑兵第三团二营营长,马德彪。”军官敬了个礼,但动作很敷衍,“马站长这是要去哪?”
“刚才说了,去酒泉,公务。”马兆祥平静地说。
“什么公务,能透露吗?”马德彪似笑非笑,“这河西地界,最近不太平。土匪多,共党也多。马站长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万一出了事,我们不好向上面交代。”
话里有话。马兆祥听出来了,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多谢马营长关心。不过我们保密局办事,有保密局的规矩。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能说。还请你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
马德彪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当然行。马站长是中央来的人,我们哪敢拦。不过——”
他拖长声音,朝身后一挥手。一个士兵跑过来,递上一个布包。马德彪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风干的羊肉,还有一壶酒。
“天冷,路上吃。算是我的一点心意。”马德彪把布包塞给马兆祥,“另外,麻烦马站长给上面带个话:我们马长官说了,河西是马家的河西,也是国家的河西。马家军拥护中央,但也希望中央尊重马家在河西的传统。大家和和气气,共同防共,才是正理。”
这番话软中带硬,棉里藏针。马兆祥接过布包,点头:“马营长的话,我一定带到。也请转告马长官,我们调查站来河西,是为了协助地方,维护治安,绝无他意。”
“那就好,那就好。”马德彪挥手,士兵挪开路障。
吉普车重新上路。后视镜里,马德彪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妈的,欺人太甚!”陈三泰猛拍方向盘,“一个营长,敢这么跟您说话!”
“他敢这么说话,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马兆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马步芳这是在给我们下马威,告诉我们,在河西,他才是王。”
“那咱们就这么忍了?”
“不忍能怎样?跟他火并?”马兆祥睁开眼,“记住,咱们的任务是搜集情报,不是打仗。马步芳再跋扈,只要不公开叛变,中央就不会动他。咱们要是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
车里沉默了。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车轮碾压积雪的嘎吱声。窗外,河西走廊的景色在车窗外掠过:荒凉的戈壁,零星的村庄,偶尔可见的烽火台废墟。千百年来,这片土地见证了无数王朝的兴衰,见证了丝绸之路的繁华与寂灭,如今又见证了新的权力博弈。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酒泉。
酒泉城比张掖更显破败。城墙多处坍塌,用土坯勉强修补。城门上贴着“剿匪安民”的标语,但字迹已经斑驳。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半关着门,只有几家粮店前排着长队——人们在抢购粮食,因为传言马步芳的部队要征粮。
马兆祥让陈三泰把车开到城西的一条僻静巷子,在一处挂着“福源货栈”牌子的院子前停下。这是河西调查站设在酒泉的联络点,名义上是货栈,实际上是玉门组和安西组的转运站。
院子里,玉门组组长许宗邵已经在等着了。这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精明。
“马站长,一路辛苦。”许宗邵迎上来,握手。他的手很凉,但有力。
“许组长,久仰。”马兆祥打量着他。关于这个人的档案,他看了三遍:黄埔六期,参加过淞沪会战,负过伤,民国三十二年调入军统,一直在玉门油矿,从普通特工干到组长。能力很强,但据说性格孤傲,不善交际。
两人进了屋。屋里生着炭火,暖和些。许宗邵屏退左右,关上门。
“马站长,您来得正好。”许宗邵开门见山,“玉门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事?”
“伪满特务,我们抓了一拨,但漏了几个。他们和土匪马彪勾结,计划在十七号——也就是后天,劫持一支运油车队,然后炸毁输油管道。”许宗邵递上一份审讯记录,“这是头目的口供,他交代,指挥他们的人,代号‘老鬼’。”
马兆祥快速翻阅审讯记录。记录很详细,包括伪满特务的人数、装备、行动计划。但关于“老鬼”的信息很少,只知道此人能量极大,在兰州、酒泉、迪化都有关系网。
“这个‘老鬼’,你怀疑是谁?”
“不确定,但有几个人选。”许宗邵压低声音,“一是油矿矿长陈大年,他管着油品出库,有能力做手脚。二是酒泉站代站长狄孟辉,他管着河西的情报网,如果是他,一切都说得通。三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马步芳的人。伪满特务用的武器,有一部分是日制的,但还有一部分是国军的制式装备,包括美制手榴弹。这些装备,普通土匪搞不到,只有正规军有。”
马兆祥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老鬼”是马步芳的人,那事情就严重了。马步芳一边派兵“保护”油矿,一边暗中指使特务破坏油矿,目的是什么?制造混乱,然后以“维护治安”为名,彻底控制油矿?
“你有什么证据?”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许宗邵说,“但我的人在黑风寨附近发现了马家军的踪迹。虽然他们穿着便装,但走路姿势、说话口音,一看就是正规军。而且,他们携带的电台,是马家军骑兵团专用的型号。”
马兆祥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火星溅到地上,很快熄灭。窗外传来货栈伙计卸货的吆喝声,还有驴子的响鼻声。这一切平常的声音,此刻听来都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许组长,你打算怎么办?”
“后天晚上,我带人在黑风寨设伏。”许宗邵说,“不管‘老鬼’是谁,先打掉这批特务和土匪。但需要支援——我手下只有十二个人,而据情报,马彪的土匪有三十多人,加上伪满特务,超过五十人。硬拼,我们吃亏。”
“你要多少人?”
“至少二十个,装备要好,最好是自动武器。”
马兆祥计算了一下。河西调查站总共三十六人,张掖组八人,玉门组十二人,安西组六人,二里子河组七人,加上站本部三人。能调动的,只有张掖组和站本部的人,总共十一个。不够。
“我给你调张掖组,加上我,十一个人。”马兆祥说,“但装备可能不够,自动武器只有六支汤姆逊,剩下的都是步枪。”
“十一个人……”许宗邵皱眉,“太少了。马站长,能不能从酒泉站借人?狄孟辉手下有一个行动队,二十多人。”
“狄孟辉?”马兆祥摇头,“如果‘老鬼’真的是他,那不是自投罗网?就算不是他,以他和马步芳的关系,他也不会帮我们打马彪。”
“那怎么办?”
马兆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在空中飞舞,像无数白色的蛆虫。他想起戴笠生前常说的一句话:特务工作,三分靠本事,七分靠借力。借谁的力?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马彪的土匪,除了抢油矿,还抢谁?”他问。
“多了。”许宗邵说,“过往商队,地方富户,甚至连马步芳的运粮队都抢过。马步芳早就想剿了他,但黑风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直没得手。”
“那就借马步芳的力。”马兆祥转过身,“你以油矿的名义,向马步芳的骑兵团求援,就说发现有土匪要劫油车,请求派兵保护。马步芳为了油矿的安全,也为了自己的面子,肯定会派兵。到时候,我们的人混在马家军里,一起行动。”
许宗邵眼睛一亮:“借刀杀人?”
“不,是驱虎吞狼。”马兆祥说,“让马家军和土匪拼个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利。不管‘老鬼’是谁,这次行动都能打乱他的计划。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可是,马步芳会相信吗?”
“他会相信的。”马兆祥说,“因为这是真的。土匪确实要劫油车,油矿确实有危险。他出兵,名正言顺。至于我们的人混在里面,他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会装作不知道。因为他也想借这个机会,看看我们的虚实。”
许宗邵沉思片刻,点头:“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马兆祥叫住他,“还有一件事。玉门油矿的工人闹事,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暂时压下去了,发了半个月工钱。”许宗邵说,“但我怀疑,工人里混进了中共的人。带头闹事的王铁山,虽然表现得很配合,但我总觉得他有问题。”
“盯着他,但别动。”马兆祥说,“工人闹事,根源是矿上腐败,拖欠工钱。解决这个问题,比抓几个中共分子更重要。你查走私的事,有进展吗?”
“有。”许宗邵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这是我从陈大年那里逼出来的,油矿走私的账本。牵扯的人很多,从矿上到兰州,甚至到重庆。数目之大,触目惊心。”
马兆祥接过账册,翻开。上面记录着一笔笔交易:某月某日,出库原油多少加仑,经手人谁,运往何处,售价多少,分账多少。分账名单里,有陈大年,有酒泉的官员,有兰州的商人,甚至还有几个国防部二厅的人名。
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前线将士在流血,后方这些蛀虫在喝血。玉门油矿,国家的命脉,成了这些人中饱私囊的私产。
“账本我收着。”他合上账册,声音冰冷,“但先不要动。现在动,会打草惊蛇。等解决了土匪的事,再慢慢收拾他们。”
“是。”
许宗邵告辞离开。马兆祥一个人留在屋里,看着炭火出神。账册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知道,只要把这本账册交上去,很多人会掉脑袋,很多人会丢官。但他也知道,交上去,可能石沉大海,甚至可能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在军统十五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腐败就像戈壁上的骆驼刺,看起来不起眼,但根扎得极深,蔓延得极广。你拔掉一丛,还有十丛。你烧掉一片,第二年又长出来。除非把整片土地翻过来,晒在太阳下,用火烤,用盐腌,否则永远清不干净。
可这片土地,能翻过来吗?敢翻过来吗?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