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电台迷雾(下)
三天后,邹青林到了。
他是半夜来的,坐一辆没有牌照的美式吉普,穿着便装,裹着皮大衣,脸上蒙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陈擎天在和平巷三号门口等他,两人没有寒暄,直接进了地下室。
“老邹,辛苦你了。”陈擎天给他倒茶。
“别说这些。”邹青林摘下围巾,露出一张苍老但精明的脸。他六十岁了,头发全白,但眼睛很亮,像鹰。“你的电报我看懂了。怎么回事,详细说。”
陈擎天把情况说了一遍,从发现谐波,到复查录音,到确认被监听,到推测对方是苏联情报机构。邹青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确定是苏联人?”他问。
“八成把握。”陈擎天说,“那种信号调制的手法,我在重庆时听美国人讲过,是NKVD的技术。而且接收方向指向新疆,伊犁方向。除了苏联,还有谁有这种能力,在河西走廊布设监听网?”
邹青林沉默了很久,慢慢喝茶。地下室很安静,只有电钟的滴答声。良久,他放下茶杯:“老陈,这事比你想象的严重。”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邹青林盯着他,“你以为只是酒泉分台被监听?我告诉你,不止。兰州总台,西安支台,甚至重庆的总部电台,最近都发现异常信号。但大家都以为是技术故障,或者是中共的地下电台。没人往苏联身上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因为上面有命令,对苏联的情报活动,要‘谨慎处理’。现在国共内战正酣,美国人在调停,苏联名义上是‘中立’。我们不能公开和苏联冲突,否则会影响国际观瞻,影响美援。”
陈擎天愣住了。他没想到,高层竟然是这个态度。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监听下去?让他们破译我们的密码,掌握我们的动向?”
“当然不能。”邹青林说,“但不能明着来。得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借刀杀人。”邹青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苏联人监听我们,我们也监听他们。但这事不能由我们军方出面,得让地方势力去做。”
“地方势力?你是说……”
“马步芳。”邹青林说,“马步芳和苏联有仇。民国二十六年,苏联支持新疆的盛世才,差点打进青海。马步芳一直记着这个仇。而且他现在控制着河西走廊,苏联人在他的地盘上搞监听,他比我们更着急。”
陈擎天明白了。借马步芳的手,去打掉苏联的监听站。成了,皆大欢喜;败了,也是马步芳和苏联的冲突,与中央无关。
“可是,马步芳会听我们的吗?”
“他不听我们的,但他听这个。”邹青林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陈擎天。
陈擎天接过,打开。是一份地图,手绘的,标注着河西走廊几个位置:敦煌城南二十里,一处废弃的烽火台;安西城北三十里,一片胡杨林;酒泉城西五十里,一座废弃的油井。每个位置旁边都用红笔写着:疑似监听站。
“这是……”陈擎天抬头。
“这是我这几天让人查的。”邹青林说,“用测向车,在河西走廊转了一圈,发现了三个可疑的无线电信号源。信号特征和你说的一样,大功率,专业手法,而且只在酒泉分台发报时开机。基本可以确定,是苏联的监听站。”
陈擎天看着地图,心跳加速。三个站,呈三角形包围着酒泉。难怪对方能同步接收,距离这么近,功率这么大,简直是贴着耳朵在听。
“这些情报,我可以‘无意中’透露给马步芳的人。”邹青林说,“马步芳肯定会派人去查。只要查到证据,以他的脾气,绝对不会手软。到时候,监听站一拔,你的危机就解了。”
“那密码……”
“密码必须换,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换。”邹青林说,“我带来了一套新的密码本,是我自己编的,还没有启用。你这几天,用这套密码,给兰州发几份假情报,试探一下对方。如果对方还能同步接收,说明密码没泄露,只是信号被截获。如果对方接收出现异常,说明密码可能已经泄露了。”
“假情报?发什么?”
“发马家军的调动计划。”邹青林笑了,“就说马步芳要调一个骑兵师到新疆边境,防备‘三区革命’东进。这消息半真半假,马步芳确实有这个打算,但还没实施。如果苏联人信了,就会加强戒备,甚至可能调整部署。到时候,我们就能从他们的反应中,判断出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
陈擎天不得不佩服,姜还是老的辣。邹青林这一套组合拳,既试探了对手,又给对手挖了坑,还借了马步芳的刀。一举三得。
“可是,如果马步芳知道我们利用他……”
“他知道又如何?”邹青林冷笑,“他也在利用我们。大家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在这乱世,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话说得冷酷,但真实。陈擎天点点头:“好,我听你的。密码本呢?”
邹青林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手写的,字迹工整。陈擎天接过,翻了几页。这是一种基于《唐诗三百首》的密码,每个字对应一组数字,复杂程度远超现在用的密码。
“这密码,只有你我和兰州总台的译电员知道。译电员是我的人,可靠。”邹青林说,“你用这套密码,发三份假情报,时间间隔开,内容要有关联。发完后,监听对方的反应。我会在兰州,用测向车监控,看这三个监听站有没有异常活动。”
“明白。”
“还有,”邹青林站起身,拍了拍陈擎天的肩,“老陈,你这腿不方便,以后少往一线冲。电讯这行,脑子比腿重要。你把电台守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陈擎天苦笑。他知道,邹青林这是在安慰他。在军统这种地方,不能上一线,就意味着边缘化,意味着迟早被淘汰。但他能怎么办?腿瘸是事实,他改变不了。
“老邹,谢谢你。”他真诚地说。
“谢什么,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邹青林重新蒙上围巾,“我走了,天亮前得赶回兰州。记住,这事要绝对保密。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全盘计划。连你手下那个小刘,也只能知道一部分。”
“我懂。”
送走邹青林,陈擎天回到地下室。他看着那本新密码本,又看看墙上的地图,突然感到肩上的担子重如千钧。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技术对抗,而是一场牵扯到多方势力的博弈。中央与地方,国民党与苏联,军统与马家军,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中共地下党……所有人都在这张棋盘上,而电波,成了棋子移动的轨迹。
他坐回电台前,打开电源。机器发出熟悉的嗡鸣,指示灯次第亮起,像夜空中的星。他戴上耳机,调整频率,手指放在电键上。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电波再次升起,穿过地下室的屋顶,穿过酒泉的夜空,飞向不可知的方向。而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在那些废弃的烽火台、胡杨林、油井里,另一些耳朵正在聆听,另一些手指正在记录。
这场无形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陈擎天,酒泉分台台长,一个瘸腿的老特务,将用他二十年的经验,和这些看不见的对手,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直到电波散去,迷雾散尽。
或者,直到他再也发不动报为止。
三天后,陈擎天按照计划,用新密码发了三份假情报。
第一份,是“马步芳部骑兵第七师拟于十二月初调防敦煌,加强河西西段防务”。发报时间:晚上十点。监听结果:三个监听站同步接收,信号清晰。
第二份,是“该师携重装备,包括日制山炮六门,美制迫击炮十二门”。发报时间:次日凌晨两点。监听结果:同步接收,但其中一个监听站(敦煌方向)的信号有明显增强,似乎在重点记录。
第三份,是“调防真实目的为威慑新疆‘三区革命’势力,必要时可越境执行任务”。发报时间:次日晚上十点。监听结果:同步接收,但信号出现异常波动,接收频率在轻微漂移,显示对方情绪有波动。
陈擎天把监听结果记录下来,发给邹青林。邹青林在兰州的回电很简单:“鱼已咬钩,可收线。”
与此同时,马步芳那边有了动作。
不知道邹青林用了什么方法,把监听站的情报“漏”给了马步芳。马步芳勃然大怒,第二天就派出了一个骑兵营,直扑敦煌城南的废弃烽火台。战斗在凌晨打响,枪声持续了半个小时。骑兵营死了三个人,伤了七个,但全歼了监听站的五个人,缴获全套监听设备,包括一台苏联最新型的R-250电台。
被俘的人里有一个重伤,临死前用俄语喊了几句话,被懂俄语的马家军军官听懂了:“为了祖国!斯大林万岁!”
确认是苏联人。
消息传回,马步芳更加愤怒。他一面把缴获的设备送到兰州,向中央政府“抗议苏联渗透”,一面命令部队继续清剿另外两个监听站。
但另外两个站的人跑了。安西胡杨林的那个站,在骑兵到达前就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生活痕迹和烧毁的文件残片。酒泉废弃油井的那个站更彻底,连痕迹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擎天知道,对方警觉了。打草惊蛇,蛇跑了。但至少,敦煌的监听站被拔掉了,酒泉分台的压力小了一半。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试探,陈擎天确认了一件事:对方虽然能同步接收,但并没有破译新密码。因为在他用新密码发报时,对方的接收信号没有出现“打标记”的调制。这说明,旧密码可能已经泄露,但新密码是安全的。
他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对方跑了,但不会走远。他们会换地方,换频率,换手法,继续监听。这场猫鼠游戏,还远未结束。
十二月初的一天晚上,陈擎天正在值班,耳机里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信号。
不是摩尔斯电码,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三长两短的脉冲信号,重复了三次。频率很偏,在短波频段的边缘,功率很小,如果不是他耳朵尖,根本听不见。
他立刻记录下频率,调整接收机,试图锁定信号源。但信号只出现了十秒钟,就消失了。他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再次出现。
是偶然的干扰?还是新的联络信号?
陈擎天不敢大意。他把这个频率记下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定时监听。但信号再没出现过,就像那晚的幻觉。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雪夜。
那晚酒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下,很快在地上积了半尺厚。陈擎天因为腿疼,早早睡下了。半夜,他被小刘叫醒。
“台长,有情况!”
陈擎天披衣下床,跟着小刘来到地下室。小刘指着收报机,脸色发白:“那个信号,又出现了。而且……而且这次有内容。”
陈擎天戴上耳机。果然,是那个频率,三长两短的脉冲信号,重复三次后,开始发报。是摩尔斯电码,但速度极慢,每分钟只有三十个码,像是初学者发的。内容是一串数字:7-12-9-21-5-18-1-20-9-15-14。
陈擎天记录下数字,心跳如鼓。这串数字,他见过。三个月前,河西调查站转来一份情报,说在额济纳旗发现中共地下党的密码信号,就是这串数字。当时没人能破译,成了悬案。
现在,这串数字再次出现,而且是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在这个敏感的时机。
是谁发的?发给谁?什么意思?
他让小刘继续监听,自己回到房间,拿出那串数字,苦苦思索。7-12-9-21-5-18-1-20-9-15-14。如果是简单的字母替换,7=G,12=L,9=I,21=U,5=E,18=R,1=A,20=T,9=I,15=O,14=N。连起来是GLIUERATION,没有意义。
如果是坐标,7-12-9可能是经度纬度?但酒泉的经度是98度,不是7度。
他想了很久,突然灵光一闪。如果这串数字不是英文,而是俄文呢?苏联人最近活动频繁,用俄文密码,说得通。
他找来俄文字母表,尝试对应。俄文字母有33个,编号方式不同。如果A=1,B=2,V=3,G=4,D=5……不对,7是G,12是K,9是I,21是X,5是D,18是R,1是A,20是T,9是I,15是O,14是N。连起来是GKIXDRATION,还是没意义。
他换个思路。如果是经纬度,7-12-9可能是东经97度12分9秒。21-5-18可能是北纬41度5分18秒。1-20-9-15-14可能是日期,民国三十一年十月九日十四时。
他冲到地图前,按照这个经纬度查找。位置在酒泉西北方向,额济纳旗附近,靠近外蒙古边境。日期是五年前,民国三十一年十月九日,抗战时期。
这是什么意思?五年前的一个地点,一个时间,代表什么?
陈擎天百思不得其解。他把数字抄下来,准备第二天发给邹青林,看他能不能破译。
但第二天,没等他发报,小刘又带来一个消息。
“台长,昨晚那个信号,我查了方向。”小刘说,声音在发抖,“不是从新疆来的,是从……从酒泉城里发的。”
陈擎天如遭雷击:“酒泉城里?具体位置?”
“测向结果模糊,但大致方向是……城北,靠近驻军司令部那一带。”
驻军司令部。那是马步芳的骑兵团团部所在地。
陈擎天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苏联的监听站被拔了,但新的信号出现了,而且就在酒泉城里,在马家军的眼皮底下。是苏联人换了据点,潜伏得更深了?还是……马家军内部,有人在与苏联联络?
或者,更可怕的是,这不是苏联的信号,是中共的?中共的地下电台,竟然潜伏到了马家军的核心区域?
迷雾,更浓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雪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低垂,像要压到城头。酒泉城在雪中静默,屋顶、街道、城墙,都覆着厚厚的白,像一个巨大的坟场。
而在这些雪盖之下,有多少秘密在流动?有多少电波在穿梭?有多少眼睛在暗处窥视?
陈擎天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场电台迷雾,他可能一辈子也走不出去了。
但他还得走。拖着瘸腿,戴着耳机,守着机器,在这无形的战场上,继续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窗外,又起风了。风卷着雪沫,打在窗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电波在空气中流动的声音。(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