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戈壁交易
敦煌的清晨,是在驼铃声中醒来的。
金在冶站在莫高窟九层楼前的空地上,看着那支正准备出发的驼队。十六匹骆驼,都驮着高高的货包,用毛毡和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驼夫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回回,叫马三,正吆喝着让骆驼跪下,好让雇主装最后一箱货。
“金专员,都检查过了,是正经买卖。”青康边区组的组员扎西走过来,压低声音,“从西宁来的藏药,虫草、鹿茸、藏红花,运到迪化去。货单、税票、通行证,一应俱全。”
金在冶没说话,目光扫过那些货包。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捆扎得很专业,绳索打的结是河西驼队惯用的“八字扣”,既结实又容易解开。驼铃是新换的,黄铜在晨光下闪闪发亮。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雇主是谁?”他问。
“一个英国佬,叫詹姆斯·怀特,说是牛津大学的教授,来中国研究佛教艺术。”扎西撇撇嘴,“带着两个助手,一个翻译。在敦煌住了半个月了,天天往洞窟里钻,说是临摹壁画。”
“英国教授,贩藏药?”金在冶挑眉。
“说是顺便,帮朋友带的货。”扎西说,“我查了,这个怀特教授确实有来头,是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的会员,民国二十一年就来过中国,在新疆、西藏都待过。敦煌县政府那边有备案,南京外交部还发了特别通行证。”
金在冶点点头,但没挪步。他走到驼队前,随手拍了拍一个货包。手感不对——藏药应该轻而蓬松,但这个包硬邦邦的,像是装着木板或石板。他蹲下身,摸了摸货包底部,指尖触到棱角分明的边缘。
“打开。”他说。
马三脸色变了:“长官,这……这货都捆好了,一打开就得重新捆,耽误工夫啊。您看这日头,再不走,晌午的太阳能把人烤熟了。”
“打开。”金在冶重复,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扎西拔出匕首,上前要割绳子。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等等!”
金在冶回头。一个穿卡其布猎装、戴太阳帽的外国人快步走来,约莫五十岁,高鼻深目,灰白头发,说一口流利但带口音的汉语:“这位长官,我是詹姆斯·怀特,这批货的主人。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例行检查。”金在冶出示证件,“青康专员公署敦煌办事处,负责边境贸易监管。怀特先生,您这批货,登记的是藏药,但手感不太对。”
怀特笑了,笑容很真诚:“哦,您说这个。除了藏药,我还带了一些……研究材料。您知道,我是研究佛教艺术的,需要采集一些样本。”
“什么样本?”
“壁画的临摹稿,洞窟的测量图,还有一些文物的拓片。”怀特从随身皮包里掏出几卷纸,展开给金在冶看,“您瞧,这是254窟‘降魔变’的线描图,这是158窟涅槃像的测绘数据。这些都是学术研究用的,不涉及文物本体。”
金在冶接过图纸看了看。画得很精细,线条流畅,标注详细,确实是专业水准。但他注意到,图纸用的纸很特别,厚实,泛黄,不是中国常见的宣纸或毛边纸,而是欧洲产的素描纸。这种纸在敦煌很罕见,价格不菲。
“只是图纸?”他问。
“当然,当然。”怀特点头,“我以学者的名誉保证,绝对没有携带任何文物出境。我是尊重中国文化的,知道这些千年瑰宝应该留在它们原本的地方。”
话说得漂亮。但金在冶不信。他在河西走廊待了五年,见过的外国“学者”“探险家”多了。斯坦因、伯希和、华尔纳……哪个不是打着学术旗号,最后大箱小箱地把敦煌文物运回自己国家?现在抗战刚结束,国内混乱,这些人又蠢蠢欲动了。
“扎西,打开看看。”他坚持。
怀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但还是保持笑容:“既然长官坚持,那就检查吧。不过请小心些,有些图纸很脆弱。”
扎西割断绳索,掀开毛毡。货包最上面确实是藏药,虫草、鹿茸,用油纸包着。但往下翻,就露出了用木板夹着的画稿、图纸,还有几个扁平的木箱。扎西打开一个木箱,里面铺着稻草,稻草里是几块残破的壁画——巴掌大小,色彩斑斓,能看出是飞天、菩萨的局部。
“怀特先生,这是什么?”金在冶拿起一块,壁画背面还粘着墙皮。
怀特的脸白了,但强作镇定:“这……这是我从民间收集的残片。您知道,有些洞窟年久失修,壁画剥落,当地农民捡到,我就买下来,打算带回英国研究。这不算文物吧?只是碎片而已。”
“莫高窟的一砖一瓦,一泥一彩,都是国家文物。”金在冶冷冷地说,“私自买卖、携带出境,是犯法的。这些,全部扣下。”
“你不能这样!”怀特急了,“我有南京外交部的特别许可!我是正当的学术研究!”
“外交部许可您研究,没许可您带走文物。”金在冶挥手,扎西和其他组员上前,把货包全部卸下,“怀特先生,麻烦您跟我们去一趟办事处,把事情说清楚。”
“我要抗议!我要向英国领事馆投诉!”怀特大喊。
“请便。”金在冶不为所动,“在事情查清之前,您和您的助手,不得离开敦煌。驼队和货物,暂行扣押。”
他转身要走,怀特突然压低声音说:“金专员,我们可以谈谈。单独谈谈。”
金在冶停住脚步,回头看他。这个英国学者此刻眼神闪烁,之前的儒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的精明。
“谈什么?”
“谈……对彼此都有好处的事。”怀特使了个眼色。
金在冶想了想,对扎西说:“先把货搬到库房,派人看着。怀特先生,请跟我来。”
两人走进莫高窟前的一间茶棚。这是守窟喇嘛开的,简陋,但清静。清晨没什么人,只有个老喇嘛在灶前熬奶茶,奶香混合着茶香,在干燥的空气里飘荡。
金在冶要了两碗奶茶,在靠里的桌子旁坐下。怀特坐在对面,摘下太阳帽,擦了擦额头的汗。
“金专员,直说吧。”怀特开门见山,“那些壁画残片,您扣下,我没意见。但货包里还有些别的东西,对您,可能比对我更有用。”
“什么东西?”
“情报。”怀特压低声音,“关于新疆‘三区革命’的军事情报,关于苏联在蒙古边境的部署,关于中共在河西地下组织的活动。这些东西,您应该感兴趣吧?”
金在冶的心跳加快,但面色不变:“你一个英国学者,哪来的这些情报?”
“学者只是我的掩护。”怀特笑了,笑容里带着得意,“我的真实身份,是大英帝国军情六处(MI6)的特工。我在中国二十年,表面研究佛教艺术,实际搜集情报。我的线人遍布新疆、青海、甘肃,有蒙古王公,有回部头人,有马家军的军官,甚至……有你们政府内部的人。”
金在冶握紧了茶碗。他猜到这个英国人不简单,但没想到是军情六处的人。英国人在中国的情报活动,抗战时期就很活跃,主要是为了维持其在远东的利益,防止苏联扩张。现在国共内战,英国人更是两边下注,既支持国民党,也暗中接触中共。
“你要用情报换文物?”他问。
“不全是。”怀特说,“那些壁画残片,我可以放弃。但货包最底层,有十二个经卷,是唐代的写本,价值连城。我必须带走。作为交换,我给你三份情报:第一,苏联在新疆的驻军详细部署图;第二,中共从延安到河西的地下交通线;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们青康边区组内部,有中共的卧底。”
金在冶的手抖了一下,奶茶溅出来几滴。他放下碗,盯着怀特:“谁?”
“现在不能说。”怀特摇头,“等我安全离开敦煌,到达兰州,我会把名字告诉你。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这个人,最近三个月,频繁往来于敦煌和玉门之间。名义上是公务,实际上是在传递情报。”
玉门。金在冶脑子里闪过几个人影。扎西?不可能,他是藏人,从小跟着自己。办事处的会计老钱?他胆小如鼠,没那个胆子。文员小赵?年轻人,热血,但不像……
“我凭什么信你?”他问。
“你可以不信,但你会后悔。”怀特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看看这个。”
金在冶拿起照片。黑白,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在敦煌城外的一条小路上。两个人正在交谈,一个穿长衫,戴礼帽,背对镜头;另一个穿工装,正脸清晰——是王铁山,玉门油矿的那个钳工,工会积极分子。
“这个人,你认识吧?”怀特说,“王铁山,中共在玉门油矿的地下党负责人。和他接头的那个人,虽然背对镜头,但从身高、体型、走路的姿态看,很像你办事处的某个人。我的人跟踪了他们三次,每次都在不同地点,但谈话内容相似——关于油矿的生产情况,工人的动向,还有……你们青康边区组的活动。”
金在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如果怀特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中共的触角已经伸到了他的身边。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照片给我。”他说。
“可以,但经卷我要带走。”怀特说,“另外,我还要你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
“下一批货,半个月后到。”怀特说,“二十箱,从青海过来,经敦煌,运往新疆。货主是马步芳的人,货物名义上是羊毛,实际上有十箱是文物——从青海塔尔寺、瞿昙寺盗出的唐卡、金铜佛像、贝叶经。我需要你放行。”
“马步芳的人也干这个?”金在冶皱眉。
“马步芳不干,但他手下的人干。”怀特说,“青海的几个师长,最近手头紧,就打了寺庙的主意。东西是他们盗的,我负责找买家,运出去。利润,四六分,他们六,我四。你如果放行,我给你一成。”
赤裸裸的交易。金在冶看着眼前这个英国特务,突然觉得恶心。什么学者,什么特工,本质上都是贼,是强盗。偷中国的文物,卖中国的文物,还要用中国的情报做交易。
但他能拒绝吗?如果怀特给的情报是真的,那价值远超过那些文物。苏联的部署,中共的交通线,内部的卧底——任何一个,都可能救很多人的命,也可能让他立大功。
而且,他就算扣下这批货,能改变什么?文物已经被盗了,他不放行,马步芳的人也会找别的路子。在这河西走廊,走私文物和走私鸦片、军火一样,是公开的秘密。他一个小小的青康边区组组长,能挡得住?
“我要先验证你的情报。”他终于说,“苏联的部署图,中共的交通线,给我一部分,如果是真的,我们再谈。”
“合理。”怀特从皮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很薄,“这是苏联在新疆驻军的部分情报,包括兵力、装备、驻地。你可以核实。至于中共的交通线,和卧底的名字,等我安全到达兰州,自然会给你。”
金在冶接过信封,没拆:“那些经卷,我可以让你带走。但壁画残片必须留下。另外,下一批货,我要两成。”
怀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金专员果然是明白人。成交。”
两人碰了碰茶碗,以茶代酒。奶茶已经凉了,喝在嘴里又咸又涩。金在冶看着窗外,莫高窟的崖壁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那些千年洞窟像无数只眼睛,默默注视着这场发生在它们脚下的肮脏交易。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他刚来敦煌时,在一个洞窟里看到的一句题记:“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写经的人,一定怀着虔诚的心,希望自己的功德能让佛国更庄严。
可现在的敦煌呢?佛国成了市场,功德成了交易,庄严成了笑话。
老喇嘛又端来一壶热茶,嘴里念念有词,是在诵经。金在冶听不懂藏语,但能听出其中的悲悯。是在悲悯这浊世,还是在悲悯像他这样的浊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彻底脏了。以前他只是利用职权做点走私生意,捞点外快。现在,他开始卖国了——虽然不是有意的,但结果一样。
怀特起身告辞,去准备重新上路。金在冶一个人坐在茶棚里,很久没动。信封在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最终还是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三页纸,手写的英文,附了中文翻译。他快速浏览,心跳越来越快。
情报太详细了。苏联在伊犁的驻军人数、坦克型号、飞机场位置、油料库坐标……中共从延安经庆阳、平凉、固原,到河西的交通线,每个接头点、联络人、备用方案……如果不是内部高层泄露,绝不可能这么准确。
怀特没有骗他。这些情报的价值,确实超过那些文物。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奶茶彻底凉了,表面凝了一层奶皮。他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起身离开。
走出茶棚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莫高窟前,怀特的驼队重新装好了货,正准备出发。那些装着经卷的木箱,被小心地放在骆驼背上的最稳当位置。怀特看见他,远远地点了点头。
金在冶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敦煌城走去。
脚步很沉,像灌了铅。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了头了。(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