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2025/12/20

河西三部曲丨河西密档▪戈壁交易(下)

第八章:戈壁交易(下)

回到敦煌城里的青康专员公署办事处,金在冶立刻召集手下开会。

会议室里,六个组员坐成两排。扎西、会计老钱、文员小赵、两个行动队员,还有一个新来的译电员,姓周,是兰州派来的,据说懂俄语和英语。

“从今天起,办事处进入一级戒备。”金在冶开门见山,“所有进出人员,包括我们自己人,都要接受检查。所有往来信件、电报,都要经我过目。没有我的批准,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敦煌。”

组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组长,出什么事了?”扎西问。

“我们内部可能有奸细。”金在冶说,眼睛扫过每个人的脸,“中共的卧底。”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老钱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小赵脸色发白,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扎西眉头紧锁,眼神警惕地看着其他人。两个行动队员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虽然开会不准带枪,但他们习惯了这个动作。只有周译电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组长,有……有线索吗?”老钱颤声问。

“有,但还不确定。”金在冶说,“所以我要你们互相监督,发现任何可疑,立刻报告。另外,扎西,你带两个人,去查最近三个月,办事处所有人员的行踪。谁去了哪,见了谁,干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扎西应道。

“小赵,你负责整理所有往来文件,特别是和玉门、安西、酒泉的通信。注意有没有异常,比如不该出现的暗语,不该提及的地名。”

“是。”

“老周,”金在冶看向译电员,“你最近多留意电台信号,特别是夜间。如果有不明信号,或者我们的信号有异常,立刻报告。”

“明白。”周译电员抬起头,三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布置完任务,金在冶宣布散会。组员们陆续离开,各怀心事。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那张河西走廊地图,久久不语。

他知道,这样大张旗鼓地查,可能会打草惊蛇。但他不得不查。怀特的情报如果属实,那卧底就在身边,可能正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可能正在把他查获文物的消息传出去,可能正在计划下一步行动。

他必须抢在前面。

下午,金在冶去了趟敦煌县政府,以“加强边境管控”为名,调阅了最近一个月所有外来人员的登记记录。敦煌是旅游城市,虽然战乱,但外国探险家、考古学家、传教士还是络绎不绝。记录本厚厚一沓,他快速翻阅,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

除了詹姆斯·怀特,还有法国汉学家皮埃尔·杜邦,美国地理学家罗伯特·克拉克,日本画家小野道风——日本投降都两年了,居然还有日本人在敦煌活动,说是“民间文化交流”,鬼才信。

另外,还有几个“商人”,从兰州、西安、迪化来的,做皮货、药材、古董生意。其中有一个叫刘振邦的,西安来的,登记的职业是“古董商”,在敦煌住了二十天,前天刚离开。金在冶让县警察局去查这个人住的旅店,回话说,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太干净了,就有问题。

傍晚,金在冶回到办事处。扎西已经在等着了,脸色凝重。

“组长,查到了。”扎西递上一份名单,“最近三个月,办事处的人,除了正常公务,私下行踪有问题的,有三个。”

“谁?”

“老钱,上个月去了三趟玉门,说是收账,但每次都在油矿附近转悠,有一次还进了油矿工人住的地窝子区。我问他,他说是走错了路。”

“小赵,半个月前,一个人去了趟莫高窟,待了整整一下午。他说是去看壁画,但我问守窟的喇嘛,说看见他和一个穿长衫的人在洞里说话,说了很久。”

“还有……”扎西顿了顿,“周译电员。他十天前收到一封从兰州来的信,信是加密的,他用自己带的密码本译了,没存档。我问他信的内容,他说是家书,但家书为什么要加密?”

金在冶的心往下沉。三个人,都有可能。老钱管钱,有机会接触账目,可能被收买。小赵年轻,容易冲动,可能被中共的理想吸引。周译电员是兰州新派来的,底细不清,最可疑。

“继续查,但要隐秘。”他说,“特别是周译电员,盯紧他,看他晚上都和谁联系。”

“是。”扎西犹豫了一下,“组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如果真有卧底,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查,他肯定知道了。会不会……狗急跳墙?”

金在冶何尝不知道。但他没得选。怀特给他的情报里,有中共在河西的下一步计划:在玉门油矿组织大罢工,同时破坏输油管道,切断西北战区的石油供应。时间就在月底,不到十天了。

他必须在罢工前,挖出卧底,阻止计划。否则,油矿一停,前线就要断油,战局可能逆转。到时候,他丢官事小,误国事大。

“我有分寸。”他最后说,“你去吧,小心点。”

扎西离开后,金在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直到天黑。他没开灯,在黑暗中抽烟,一支接一支。烟雾在月光下盘旋,像鬼魂在跳舞。

他在想怀特说的那个畸形利益链:日伪残余、土匪、地方军阀、外国势力,在丝绸之路上勾结,形成一张巨大的黑网。文物走私只是表象,背后是情报交易、武器走私、毒品贩卖,甚至人口买卖。

而他,金在冶,现在也成了这张网上的一根线。虽然是被迫的,但毕竟是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黄埔军校,校长训话:“革命军人,当以国家民族为重,个人得失为轻。”那时他热血沸腾,以为真的能救国救民。可现在呢?他成了什么?一个在灰色地带挣扎的小官僚,一个不得不和魔鬼做交易的特务。

窗外的敦煌城,渐渐亮起灯火。夜市开了,卖烤肉的、卖馕的、卖水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那些普通百姓,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正在发生着什么。他们只关心明天的生计,关心粮价涨了还是跌了,关心能不能多卖几串烤肉,多赚几个铜板。

也许不知道,才是幸福。

金在冶掐灭烟头,站起身。他决定去一趟玉门。不管卧底是谁,玉门油矿是中共的下一个目标,他必须去坐镇。而且,他要去见见王铁山,那个照片上和“疑似卧底”接头的钳工。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的手下背叛。

他叫来扎西,交代了几句,然后连夜出发。没带太多人,只带了两个行动队员,骑马上路。

敦煌到玉门,两百多里,骑马要一天一夜。戈壁的夜很冷,风像刀子。金在冶裹紧大衣,策马奔驰。马蹄踏在砂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敦煌。莫高窟的方向,一片漆黑,看不见那些千年佛窟。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注视着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悲欢离合,善恶是非。

千年了,它们看过太多。也许早就麻木了。

金在冶转回头,一夹马腹,冲向黑暗深处。

第二天傍晚,金在冶到达玉门油矿。

他没去矿警队,也没去许宗邵的稽查组,而是直接去了工人住的地窝子区。这里他来过多次,熟门熟路。低矮的土坯房像一片乱坟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原油的硫磺味、煤烟味、还有粪便的臭味。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土堆上玩耍,看见生人,一哄而散。

金在冶找到王铁山住的地窝子。门开着,里面很暗,点着一盏煤油灯。王铁山正坐在炕上,就着灯光补衣服。看见金在冶,他愣了一下,但没起身。

“金专员,稀客。”王铁山继续手里的活儿,针线穿梭,很熟练。

“王师傅,找你问点事。”金在冶在门口的小凳上坐下,两个行动队员守在门外。

“问吧,只要我知道的。”王铁山头也不抬。

“半个月前,你是不是在敦煌,和一个穿长衫的人见过面?”

王铁山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是见过,一个朋友,在敦煌做小买卖,找我叙旧。”

“什么朋友?叫什么?做什么买卖?”

“姓张,做皮货生意的。怎么,金专员连工人会朋友都要管?”王铁山抬起头,眼神平静。

金在冶盯着他,想从这张脸上看出破绽。但王铁山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个普通工人。

“王师傅,明人不说暗话。”金在冶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这个人,是你吧?”

王铁山接过照片,看了看,笑了:“是我。金专员还派人跟踪我?”

“不是我的人拍的。”金在冶说,“是英国人拍的。你知道英国人为什么拍你吗?因为和你接头的那个人,是英国特务感兴趣的对象。而英国特务怀疑,那个人是我们内部的奸细,中共的卧底。”

王铁山的笑容消失了。他把照片放在炕上,继续补衣服,但手有点抖。

“王师傅,我不想为难你。”金在冶放缓语气,“我知道,工人们日子苦,矿上拖欠工钱,你们闹,有理。但有些事,不能做。比如,和中共勾结,破坏油矿。油矿是国家的命脉,毁了,前线的将士就没油用,仗就打不赢。仗打不赢,遭殃的是老百姓,包括你们工人。”

“金专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王铁山说,“我就是个钳工,只会修机器,不懂什么国家大事。谁给我发工钱,我给谁干活。就这么简单。”

“真这么简单?”金在冶站起来,走到炕边,压低声音,“那为什么英国特务说,你是中共在油矿的负责人?为什么他说,月底油矿要罢工,要破坏输油管道?为什么他说,我们内部有人和你接头,传递情报?”

王铁山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针线,看着金在冶,眼神复杂:“金专员,你说这么多,到底想怎样?”

“我想救你,也救油矿。”金在冶说,“告诉我,和你接头的人是谁?月底的计划是什么?只要你说了,我保你没事,还能帮你争取工钱。如果你不说……”

他顿了顿:“许宗邵组长的手段,你是知道的。进了他的审讯室,不死也得脱层皮。”

地窝子里陷入死寂。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扭曲变形。门外传来小孩的哭闹声,女人的呵斥声,还有远处柴油机的轰鸣声。这些平常的声音,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良久,王铁山叹了口气:“金专员,我要是说了,你会信吗?”

“你说,我判断。”

“好。”王铁山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然后关上门,回到炕边坐下,“和我接头的人,确实是你们办事处的人。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中共的卧底,因为他给我的情报,不全是给中共的。”

“什么意思?”

“他给我三份情报。”王铁山说,“第一份,是油矿的生产数据,产量、库存、运输计划。他说,这些可以帮工人谈判,争取工钱。第二份,是矿上走私的账目,涉及哪些官员,走什么路线,赚多少钱。他说,这些可以要挟矿上,发还拖欠的工钱。第三份……”

他停住了,似乎在犹豫。

“第三份是什么?”

“第三份,是马步芳部队的调动计划。”王铁山压低声音,“他说,马步芳要调一个骑兵师到油矿,名义上是保护,实际是想控制油矿。如果让马家军控制了油矿,工人的日子会更苦。所以,他建议我们,在月底组织一次‘示威’,但不是罢工,是向矿上请愿,要求中央派兵保护油矿,不让马家军插手。”

金在冶脑子飞快转动。如果王铁山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卧底的目的,不是破坏油矿,而是阻止马家军控制油矿。这符合谁的利益?中央。南京方面一直想收回马家军在河西的权力,特别是玉门油矿的控制权。

所以,这个卧底可能是中央的人,可能是保密局,可能是国防部二厅,也可能是其他什么部门。他潜伏在青康边区组,一方面监视地方势力,一方面搜集情报,一方面还要利用工人,制衡马家军。

好大一盘棋。

“这个人是谁?”金在冶问。

王铁山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每次见面,他都蒙着脸,声音也伪装过。但有一次,他掏东西时,我从袖口看见,他手腕上有个纹身,像是一条蛇,盘成一个圈。”

蛇纹身。金在冶心里一动。他想起来了,办事处里,有个人手腕上好像有纹身。是谁来着?小赵?不,小赵是学生出身,不会有纹身。老钱?他成天打算盘,袖子挽着,没见过纹身。周译电员?他总是穿长袖,没见过手腕。

等等,扎西?扎西是藏人,藏人有纹身的习俗。但他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从没见他露过纹身。而且扎西是行动人员,经常外出,有机会和王铁山接头。

难道是他?

金在冶感到一阵眩晕。如果卧底是扎西,那意味着他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他。而且扎西知道他所有的事,包括他和怀特的交易,包括他查获文物,包括他放走经卷……

“金专员,我能说的都说了。”王铁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月底的示威,我们还搞不搞?”

金在冶定了定神:“搞,但要换个方式。不能示威,要请愿。写请愿书,派代表,和平请愿。要求就两条:第一,按时发工钱;第二,油矿由中央直管,不许地方军阀插手。我会支持你们。”

王铁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也有一丝感激:“金专员,你……真的支持我们?”

“我不是支持你们,我是支持国家。”金在冶说,“油矿是国家的,不能变成任何人的私产。你们工人,也是国家的工人,不该被拖欠工钱,不该被欺压。但有一条,不许暴力,不许罢工,不许破坏生产。能做到吗?”

“能!”王铁山重重点头。

“好,那你准备吧。我会在矿上待几天,有事随时找我。”金在冶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王师傅,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个人如果再找你,告诉我。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有国家。”

他说完,推门出去。门外,两个行动队员迎上来。金在冶摆摆手,示意没事。他抬头看着油矿的夜空,被灯光和烟尘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他想,他可能永远也成不了一个纯粹的好人,也成不了一个彻底的坏人。他只能在这灰色地带,做他能做的事,救他能救的人,尽他能尽的责。

至于那些文物,那些交易,那些卧底,那些阴谋……让它们见鬼去吧。他现在只想保住油矿,保住这些工人,保住这条国家的血脉。

哪怕,要因此得罪马步芳,得罪英国人,甚至得罪上面的某些人。

他不在乎了。

夜风吹过,带着原油的味道。金在冶深吸一口气,朝矿警队的方向走去。他要去见许宗邵,商量怎么应对月底可能发生的变故。

而在地窝子里,王铁山坐在炕上,看着那盏煤油灯,很久没动。然后,他掀开炕席,从炕洞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那是密码,中共地下党专用的密码。他写的是:“已接触金,可争取。月底计划照旧,但改为和平请愿。另,蛇纹身者疑似扎西,待查。”

写完,他把纸撕下,折成小方块,塞进墙缝里。那里是死信箱,会有人来取。

然后他吹灭灯,躺下睡觉。明天,还要上工。

黑暗笼罩了地窝子,也笼罩了整个油矿。但在这黑暗之下,暗流在涌动,各方势力在博弈,无数人的命运在悄然改变。

丝绸之路上,千年的交易还在继续。只是交易的筹码,从丝绸、瓷器、茶叶,变成了文物、情报、人命。

而这条路的终点,无人知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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