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2025/12/20

河西三部曲丨河西密档▪断饷风波(上)

第九章:断饷风波(上)

民国三十八年二月,酒泉的冬天冷得像要把时间冻住。

狄孟辉站在“酒泉组”驻地的院子里,看着屋檐下那一排冰凌。最长的有尺把长,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柄柄倒悬的剑。他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霜,挂在眉毛、睫毛上,让他看起来像个白眉老人——虽然他今年才三十八岁。

“组长,柴房没柴了。”报务员小吴从屋里出来,裹着件破旧的军大衣,袖口露出发黑的棉絮,“最后一捆,昨晚烧完了。今天要是再弄不到柴,电台的蓄电池就充不了电,晚上没法发报。”

狄孟辉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些冰凌。他已经看了半个小时,像是在数它们有多少根,又像是在等哪一根会先掉下来,摔个粉碎。

“组长?”小吴又叫了一声。

“知道了。”狄孟辉终于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窗户用木板钉死了,缝隙里塞着破布,但风还是能找到路钻进来,吹得墙上那张蒋委员长的画像哗哗作响。画像已经发黄,边角卷起,委员长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像是在怜悯,又像是在责备。

这是国防部二厅“酒泉组”的驻地,原先是雷神庙巷的一处民宅,去年五月租下的。三间正房,一间做办公室,一间做电台室,一间做宿舍。院子里有口水井,夏天时还算清澈,冬天就冻住了,得用开水浇才能化开冰取水。柴房在院角,原先是堆杂物的,现在空得能听见回音。

狄孟辉走进办公室。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封电报,是三天前从南京国防部二厅发来的,只有八个字:“经费短缺,自行筹措。”

自行筹措。说得轻巧。酒泉组编制八人,每月经费预算是一千二百大洋,包括薪水、房租、伙食、交通、情报费、特别活动费。但从去年十月开始,经费就时断时续。十一月发了六百,十二月发了三百,今年一月发了一百五,二月到现在,一个大子儿都没见着。

组员们已经三个月没领全薪了。上个月,爆破手老陈的老婆从武威捎信来,说孩子病了,没钱抓药。老陈把配枪当了,换了三块大洋寄回去。译电员小孙把过冬的棉袄卖了,换了一袋面粉。行动队长赵大勇更绝,去城外打野兔子,被马家军的巡逻队撞见,当成土匪,差点给毙了,是狄孟辉拿着国防部的证件,去骑兵团要人,才捡回一条命。

可人要回来了,枪没了——被马家军扣了,说要“调查清楚”再还。调查了半个月,杳无音信。

“组长,兰州那边回电了。”小吴跟进来说,声音很低,“说他们也没钱,让咱们再等等。”

“等等,等到什么时候?”狄孟辉终于爆发了,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搪瓷杯子在砖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墙角,没碎,但瘪了一块。“等到我们都饿死?冻死?还是等到共产党打过来,把我们一锅端了?!”

小吴不敢说话,低头站着。他才十九岁,去年刚从重庆的无线电学校毕业,怀着一腔热血报名来西北,以为能干一番事业。现在,热血凉了,只剩下透骨的寒。

狄孟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不该对小吴发火,这孩子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是这个烂到根子里的政权。抗战时那么难,经费也没断过。现在倒好,日本人打跑了,自己人打起来了,反倒没钱了。

没钱,谁给你卖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弯腰捡起杯子,放回桌上。杯子瘪了,还能用,就像这个组,散了架,还得撑着。

“小吴,去把大家都叫来,开会。”

五分钟后,剩下的六个组员聚在办公室里。八个人,现在只剩七个——上个月,侦察员小王不告而别,留了张字条:“组长,对不住,家里老母病重,我得回去。枪和证件放在抽屉里了。”

狄孟辉没追。追回来又能怎样?枪毙他?人家是回去尽孝,有什么错?要错,也是这个时代的错。

“都坐吧。”狄孟辉指了指屋里仅有的几把椅子、板凳。组员们坐下,一个个缩着脖子,搓着手,呵着白气。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情况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废话了。”狄孟辉开门见山,“经费断了,上面让咱们自行筹措。怎么筹措?大家说说想法。”

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要不……”赵大勇先开口,这个山东汉子性格直,嗓门大,“咱们去找马步芳?他不是有钱吗?咱们给他干活,他给钱。”

“给他干活?”译电员小孙冷笑,“干什么活?帮他走私?帮他欺压百姓?帮他打共产党?赵队长,咱们是国防部二厅的人,是中央的人,不是他马家军的狗!”

“中央?中央给咱们发饷了吗?”赵大勇瞪眼,“小孙,你是读书人,要脸。我不要脸,我要吃饭,要活命!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都等着我寄钱回去!再不发饷,我老婆就得带着孩子改嫁了!”

“你——”

“好了!”狄孟辉拍桌子,两人闭嘴。他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得像要裂开。“赵大勇说的,不是没道理。但咱们不能投靠马步芳,这是底线。咱们是军人,是特务,但首先是中国人。给地方军阀当狗,对不起身上这身皮。”

“那你说怎么办?”赵大勇闷声问。

狄孟辉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像鬼哭。他想起三天前,他去酒泉站——保密局设在酒泉的分站,想找站长马兆祥借点钱周转。马兆祥不在,副站长陈三泰接待的他。

“狄组长,不是我不帮你,是我们也没钱。”陈三泰给他泡了杯茶,茶叶是陈年的,一股霉味,“你知道,我们河西调查站编制三十六人,每月经费五千大洋。可从去年十一月起,上面就只发一半。上个月,一半的一半。这个月,到现在一分没见着。我们的人,也三个月没发全饷了。”

“那你们怎么过的?”狄孟辉问。

陈三泰笑了笑,笑容很苦:“能怎么过?各显神通呗。老马(马兆祥)把站里的吉普车卖了,换了二十袋面粉。我带着人,去戈壁滩上打黄羊,肉自己吃,皮子卖了换钱。还有……接点私活。”

“私活?什么私活?”

“帮商队押货,帮地方士绅‘解决问题’,甚至……”陈三泰压低声音,“卖情报。”

狄孟辉当时就愣了:“卖情报?卖给谁?”

“谁给钱,卖给谁。”陈三泰说得很坦然,“狄组长,你别这么看着我。咱们干这行的,情报就是商品。上面不给钱,咱们总得活。把一些不痛不痒的情报,卖给需要的人,换点柴米油盐,不丢人。反正这些情报,报上去也是石沉大海,不如换点实在的。”

狄孟辉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陈副站长,你这是叛国。”

“叛国?”陈三泰笑了,笑得很冷,“狄组长,国是谁的国?是蒋委员长的国,还是四大家族的国?是前线将士的国,还是后方官僚的国?他们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把国库掏空了,让咱们在前线卖命的人饿死冻死,这就不叫叛国?”

狄孟辉无言以对。他默默喝完那杯霉茶,起身告辞。陈三泰送他到门口,拍拍他的肩:“狄组长,听我一句劝,这年头,别太较真。先活下去,才能谈别的。”

先活下去。

狄孟辉看着眼前这些组员,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一双双或迷茫或绝望的眼睛。他们都是他带出来的兵,有的是军校同学,有的是老部下,有的是新招的年轻人。他把他们带到西北,带到这苦寒之地,承诺给他们前途,给国家立功。

可现在,他连饭都给他们吃不上了。

“我有个想法。”狄孟辉终于开口,声音很涩,“咱们也接私活。”

组员们面面相觑。

“什么私活?”

“情报,咱们有。”狄孟辉说,“马家军的动向,苏联在边境的活动,中共地下党的线索,玉门油矿的情况……这些情报,在有些人眼里,值钱。”

“卖给谁?”小孙问,声音在抖。

“商队。”狄孟辉说,“河西走廊南来北往的商队,需要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哪条路有土匪,哪个关卡要打点。土匪,他们需要知道官兵的巡逻路线,运货车队的行程。甚至……外国探险队,他们需要知道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文物能碰,哪些不能碰。”

“这是卖国!”小孙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狄组长,咱们是国防部二厅的特工,不是情报贩子!”

“那你说怎么办?!”赵大勇也站起来,指着小孙的鼻子,“你清高,你不要钱!那你把棉袄赎回来啊!你把下个月的饭钱拿出来啊!你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

“够了!”狄孟辉大吼。两人僵住,互相瞪着,像两头红了眼的牛。

“小孙,”狄孟辉看着这个年轻的译电员,他是组里学历最高的,北平大学数学系毕业,会破译密码,是个天才,“你说得对,这是卖国。但咱们不卖核心机密,不卖军事情报,只卖一些边角料。而且,卖来的钱,不是揣进个人腰包,是给大家发饷,吃饭,活下去。等上面经费下来了,咱们就停。行吗?”

小孙看着狄孟辉,眼圈红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颓然坐下,捂住了脸。

“同意的,举手。”狄孟辉说。

沉默。然后,赵大勇举起手。接着是老陈,爆破手,他需要钱给老婆孩子看病。接着是报务员小吴,他妹妹在老家等着钱交学费。接着是另外两个行动队员。

六只手。只有小孙没举。

“小孙,你呢?”狄孟辉问。

小孙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他看着狄孟辉,看了很久,慢慢举起手,但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组长,我……我做不到。”他声音哽咽,“我爹是教书先生,从小教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学数学,学密码,是想报国,不是想卖国。你们要做,我不拦着,但我……我不能参加。”

他说完,起身,朝狄孟辉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进一股冷风。

屋里死一般寂静。

“组长,要不要……”赵大勇做了个手势,意思是灭口。

“闭嘴!”狄孟辉瞪了他一眼,“小孙是咱们的兄弟,不是敌人。他不干,是他的选择。咱们干,是咱们的选择。各走各路,但情分还在。”

他顿了顿,扫视剩下的人:“既然决定了,就得有计划。赵大勇,你带两个人,去城里转转,找那些大商号,摸摸底,看谁需要情报,愿意出什么价。老陈,你去黑市,找那些文物贩子、土匪的眼线,探探口风。记住,只谈生意,不露底细。小吴,你把最近三个月的情报整理一下,挑出那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做成‘商品清单’。我亲自去谈第一笔生意。”

“组长,咱们卖什么价?”小吴问。

狄孟辉想了想:“一条情报,十块大洋起步,看重要程度加价。但有三不卖:一不卖军事情报,二不卖中共地下党的具体线索,三不卖涉及国家安全的绝密。这是底线,谁碰,军法处置。”

“是!”

组员们领命而去。狄孟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委员长的画像。画像上的委员长穿着戎装,目光坚毅,像是在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革命?狄孟辉苦笑。革谁的命?现在革命革到自己头上了,要革掉最后那点尊严,那点操守。

他拿起桌上那封电报,“自行筹措”四个字像四把刀,扎在眼睛里。他想起去年七月,国防部二厅的厅长来西北视察,在兰州开会,说:“诸位都是党国的精英,西北的安危,系于诸位一身。经费、装备、人员,只要需要,部里全力支持。”

全力支持。支持到断饷,支持到让特务卖情报维生。

这就是党国。这就是他们效忠的政权。

狄孟辉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卸下弹匣。子弹还有五发,黄澄澄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拿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又很重。

这颗子弹,本该射向敌人,射向共产党,射向苏联特务,射向一切危害国家的人。可现在,他得用它来换钱,换米,换活下去的机会。

他把子弹装回弹匣,咔哒一声,推弹上膛。然后把手枪插回枪套,起身,穿上大衣,戴上帽子。

该去谈生意了。在这乱世,在这即将崩溃的政权里,做最后一笔肮脏的交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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