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祁连山密谋
祁连山深处,雪线之上。
高子元勒住马,抬头望向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宇半塌,门楣上的匾额斜挂着,勉强能认出“关帝庙”三个字。朔风从山口呼啸而来,卷起雪沫,打得人脸上生疼。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铅灰色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柄柄倒插的巨剑。
“高参谋,就是这里了。”引路的向导是个黑脸汉子,裹着羊皮袄,说话时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是哥老会在张掖的“红旗老五”,专管联络跑腿。
高子元点点头,翻身下马。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的闷响。他身后跟着两个贴身警卫,都是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二处的行动好手,此刻手不离腰间的快慢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庙门虚掩,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向导上前,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这是哥老会的暗号。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随即拉开。一个精瘦的老头站在门内,穿着打补丁的道袍,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
“高参谋,久候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里面请。”
高子元跨过门槛,一股混合着霉味、烟味和羊肉膻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庙堂里,关公像早已斑驳褪色,蛛网从横梁垂下,在风中飘荡。神像前的地上铺着几张羊皮,围坐着七八个人。正中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国字脸,络腮胡,穿一件半旧的绸面棉袄,正是哥老会在河西的“坐堂大爷”赵铁山。他左手边是个四十多岁的精悍男子,眼窝深陷,太阳穴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这是青红帮在酒泉的“香主”杜七爷。其余几个,或坐或站,都是帮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高参谋!”赵铁山起身,抱拳行礼,江湖气十足,“这大雪天的,劳您大驾,上山受苦了。”
“赵大爷客气。”高子元也抱拳还礼,解下披风,抖落上面的雪,“非常时期,顾不得许多了。”
众人重新落座。那提灯的老头端来一个破铁壶,倒了几碗滚烫的砖茶。高子元捧起碗暖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些江湖人物,平日里上不得台面,但在这乱世,却成了各方都要拉拢的力量。哥老会控制着河西的脚行、码头、赌场;青红帮把持着烟馆、妓院、黑市。他们手下有亡命徒,有情报网,有地下钱庄,有秘密通道。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民间有根基,有号召力。
“高参谋,”杜七爷先开口,声音尖细,像刀子刮瓷碗,“您在信里说,要跟兄弟们谋条生路。不知是怎么个谋法?”
高子元放下茶碗,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羊皮上。地图是手绘的,标注着祁连山脉的沟壑、峡谷、水源、隘口。他用手指点着一个红圈:“这里,黑石沟,离酒泉一百二十里,离张掖八十里,背靠雪山,前临深谷,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易守难攻。沟里有泉水,有草场,能屯兵千人。”
赵铁山凑过来看,络腮胡抖了抖:“高参谋的意思,是要在这黑石沟……安营扎寨?”
“不只是安营扎寨。”高子元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是要建立游击根据地。国军虽然在中原失利,但在西北还有实力。胡长官(胡宗南)在陕西,马长官(马步芳)在青海,陶长官(陶峙岳)在新疆,加上河西的九十一军,仍有几十万大军。只要守住西北,就有翻盘的希望。”
庙堂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火堆里木柴噼啪的爆裂声。几个帮会头目交换着眼色,有人舔嘴唇,有人摸鼻子,这是心里盘算时的习惯动作。
“高参谋,”赵铁山缓缓道,“您说的这些,兄弟们都懂。可您也知道,咱们哥老会、青红帮,都是江湖草莽,打打杀杀还行,要说拉队伍、打游击……那是正经军队干的事。咱们一没番号,二没粮饷,三没重武器,怎么跟共产党斗?”
“番号有。”高子元从怀里掏出一纸委任状,盖着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的大印,“胡长官已经批准,成立‘河西反共救国军’,我任司令,赵大爷任副司令兼第一支队队长,杜香主任副司令兼第二支队队长。其余各位,皆有任命。”
委任状在众人手中传阅。纸是上好的宣纸,印是鲜红的关防大印,还有胡宗南的亲笔签名。这东西在太平年月或许值钱,但现在……有人暗自撇嘴。
“那粮饷呢?”杜七爷问得直白,“兄弟们跟着干,不能饿肚子吧?”
“粮饷自然有。”高子元又掏出一张清单,“长官公署拨了五百条枪,二十挺轻机枪,五万发子弹,还有三千大洋的开拔费。后续粮饷,由河西各县商会筹措。此外,黑石沟地处甘青要道,可以设卡收税,过往商队,抽三成。”
“三成?”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眼睛亮了,“那可是一笔大钱!”
“所以我说,这是条生路。”高子元环视众人,“共军打过来,诸位都是‘封建把头’‘反动帮会’,轻则劳改,重则枪毙。跟着我进山,有枪有钱有地盘,进可攻退可守。万一国军翻盘,诸位都是功臣,封官进爵不在话下。就算国军败了,咱们占山为王,也能逍遥快活。”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帮会人物,最看重的是地盘和活路。共产党来了,肯定要清算他们这些“社会渣滓”。上山打游击,虽然苦,但总比被清算强。
赵铁山和杜七爷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高参谋,”赵铁山终于表态,“既然胡长官看得起咱们这些江湖草莽,兄弟们自当效命。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大爷请说。”
“咱们哥老会、青红帮,加起来能拉起来的兄弟,也就五六百人。枪械不足,训练不够,守个黑石沟或许还行,但要跟共军周旋,怕是……”赵铁山顿了顿,“怕是还得有外援。”
高子元心里一紧。他知道赵铁山要说什么。
果然,杜七爷接话:“青海马长官那边,有没有可能……支援一二?马家军骑兵厉害,要是能借咱们几百骑,这游击区就稳了。”
高子元沉默。马步芳和胡宗南貌合神离,这是西北军政圈公开的秘密。马步芳想独占青海、甘肃,胡宗南想控制整个西北,两人明争暗斗多年。现在国军大势已去,马步芳更不可能派兵支援胡宗南的嫡系。但这话不能说破。
“马长官那边,我自会去联络。”高子元含糊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队伍拉起来,把黑石沟的寨子建起来。有了根基,才好说话。”
“高参谋说的是。”赵铁山笑着打圆场,“那咱们就议定了?三天后,各部在黑石沟聚齐,先建营寨,再图发展?”
“好!”众人附和。
高子元举起茶碗:“那高某就以茶代酒,敬各位兄弟。从今往后,生死与共,富贵同享!”
“生死与共,富贵同享!”碗碰碗,砖茶泼洒,在火光中像血。
但高子元看得分明,赵铁山和杜七爷碰碗时,眼神有瞬间的交汇,那里面没有热血,只有算计。而其他几个头目,有人兴奋,有人犹豫,有人眼神闪烁。
他知道,这结盟脆弱得像窗户纸,一捅就破。但现在,他只能依靠这些人,这些亡命徒,这些墙头草。
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会谈结束,帮会头目们陆续离开。高子元以“商议细节”为由,单独留下了赵铁山和杜七爷。
庙堂里只剩下三人,还有那个提灯的老头——他是赵铁山的心腹,聋哑人,不用担心泄密。
“二位,”高子元开门见山,“这里没外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刚才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说。现在,我想听听二位的真心话。”
赵铁山和杜七爷对视一眼。杜七爷先开口:“高参谋想听什么真心话?”
“二位除了跟我,还跟谁联络了?”高子元盯着他们,一字一顿,“共产党?马步芳?还是新疆的那些人?”
气氛瞬间凝固。火堆里一块木炭“啪”地爆开,火星四溅。
赵铁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江湖的狡黠:“高参谋,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高子元冷笑,“赵大爷,你上个月去了三趟西宁,见的不是马步芳的副官?杜香主,你在酒泉‘醉仙楼’密会的那个人,不是延安来的特使?还有,二位手下的兄弟,最近跟新疆来的‘东突’分子走得很近,当我不知道?”
赵铁山和杜七爷的脸色都变了。他们自认为行事隐秘,没想到一举一动都在高子元的监视之下。
“高参谋既然知道,那咱们就明说吧。”杜七爷索性摊牌,“这年头,谁不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您有胡长官的委任状,我们有我们的门路。多条路,多份活命的指望,这不犯法吧?”
“不犯法,但犯忌。”高子元站起来,走到关公像前,看着那尊斑驳的神像,“关二爷一生忠义,最恨两面三刀。咱们既然结盟,就该同心同德。脚踏三条船,迟早要翻。”
“那高参谋要我们怎样?”赵铁山也站起来,声音发沉,“把别的路都断了,只跟着您一条道走到黑?可您这条道,前面是悬崖还是生路,您自己说得清吗?”
这话戳中了高子元的痛处。他当然说不清。中原战场,国军兵败如山倒;西北战场,胡宗南被彭德怀打得节节败退;新疆,陶峙岳态度暧昧;青海,马步芳首鼠两端。河西走廊,九十一军军心涣散,保密局系统分崩离析。他高子元,一个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二处的参谋,凭什么带着几百号乌合之众,在祁连山里跟共产党打游击?
凭一腔孤勇?凭对党国的忠诚?别逗了。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共产党不会放过他这种军统出身的特务头子。只有进山,占住地盘,握紧枪杆子,才有活命的资本,才有谈判的筹码。
“赵大爷,杜香主,”高子元转过身,声音缓和下来,“我高子元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乱世求生,各显神通,这我懂。但凡事有个度。你们跟别人联络,可以,但有一条:不能损害咱们这支队伍的利益。黑石沟是咱们的根基,谁要动这个根基,就是咱们共同的敌人。”
赵铁山和杜七爷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说得有水平——不禁止他们脚踏多条船,但划出了底线。
“高参谋的意思是……”杜七爷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咱们三头约定。”高子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黑石沟的事,对外绝对保密。第二,无论你们跟谁联络,都不能泄露咱们的兵力、部署、计划。第三,关键时刻,必须一致对外。能做到这三条,你们爱跟谁联络跟谁联络,我不管。
赵铁山沉吟片刻,点头:“成。江湖人讲信用,既然答应了高参谋,就不会背后捅刀子。”
杜七爷也点头:“七爷我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别的没有,信用二字还值几个钱。”
“好!”高子元重新坐下,“那咱们就说说具体安排。三天后聚义,各部能拉来多少人?”
赵铁山算了算:“哥老会在张掖、酒泉、武威三地的兄弟,能打的,有两百左右。加上家眷,三百多人。”
杜七爷道:“青红帮少些,一百五十人。但都是敢拼命的。”
“四百五十人。”高子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加上我带来的五十个嫡系,五百人。枪够吗?”
“长短枪加起来,三百条左右。”赵铁山说,“还有土枪、大刀、长矛。轻机枪有五挺,重机枪一挺没有。”
“够了。”高子元在地图上指点,“黑石沟易守难攻,只要把住隘口,一个连能挡一个团。咱们当务之急,是修工事,囤粮食,训练队伍。等站稳脚跟,再慢慢扩充。”
“粮食是个问题。”杜七爷皱眉,“五百人,一天就得五百斤粮。黑石沟那地方,种不了地,打猎也不够吃。”
“抢。”高子元吐出一个字,“抢过往商队,抢附近大户,抢共产党的征粮队。乱世,就是弱肉强食。咱们不强,就得饿死。”
赵铁山和杜七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狠厉。乱世出枭雄,他们这些江湖人物,最擅长的就是趁乱而起。
“还有一件事。”高子元压低声音,“马步芳那边,我去联络。但共产党和新疆那边,你们去接触。记住,只是接触,探探口风,看看他们能给什么条件。但别答应任何事,一切等我从西宁回来再定。”
“高参谋要去西宁?”赵铁山问。
“非去不可。”高子元苦笑,“胡长官给了番号,但枪和钱,得咱们自己筹。西宁有兵工厂,有马步芳的军火库。我去找他,多少能要些出来。否则,咱们这五百人,拿什么跟共产党打?”
这话半真半假。去西宁是真,要军火也是真,但更重要的是,高子元想亲眼看看马步芳的态度。如果马步芳真决心死守西北,那这游击区还有希望。如果马步芳也想跑,那……他得早做打算。
“高参谋何时动身?”杜七爷问。
“明天一早。”高子元说,“快马加鞭,三天能到。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先带人去黑石沟,把营地建起来。记住,动作要快,但要隐蔽。不能让共产党探子发现,也不能让马家军察觉。”
“明白。”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天快亮时才结束。赵铁山和杜七爷先走,高子元留在庙里,等天亮再下山。
提灯的老头给他端来一碗热粥,几个烤馍。高子元接过,慢慢吃着。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但有一股霉味。烤馍硬得像石头,得泡在粥里才能下咽。
“老人家,在这庙里多久了?”高子元随口问。
老头比划着,伸出十个手指,又伸出五个——十五年。
“十五年……看见过不少事吧?”
老头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他指着关公像,又指指外面,做了个“杀”的手势,然后摇摇头。
高子元懂了。这老头在说,关公忠义,但在这乱世,忠义的人死得快。
“是啊,忠义不值钱了。”高子元喃喃道,“现在值钱的,是枪,是钱,是地盘。”
老头看着他,又指指自己的心口,点点头。
高子元苦笑。老头是说,还得有良心。可良心在这世道,又值几个钱?
他吃完粥,走到庙门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雪停了,但风更猛,吹得人站不稳。祁连山的群峰在晨光中露出狰狞的轮廓,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这山,能成为他的庇护所,还是他的葬身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