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2025/12/20

河西三部曲丨河西密档▪祁连山密谋(下)

第十章:祁连山密谋(下)

三天后,黑石沟。

高子元站在一块巨石上,俯瞰着沟底忙碌的人群。五百多人,像蚂蚁一样,在雪地里搭建窝棚,挖掘工事,搬运物资。赵铁山和杜七爷各带一队人,在沟口和两侧山梁上修筑防御工事——用石块垒起胸墙,挖出射击孔,拉起铁丝网。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了个据点的样子。

他三天前从西宁回来,带回了“好消息”和“坏消息”。好消息是,马步芳答应支援一批军火:两百条步枪,十挺轻机枪,五万发子弹,还有二十箱手榴弹。坏消息是,马步芳的条件是:黑石沟的游击队,必须听从青海方面的“指导”,并且在必要时,配合马家军作战。

这是要把他们当炮灰。高子元心知肚明,但还是答应了。因为不答应,连这批军火都拿不到。

军火还没运到,但马步芳派来的“联络官”先到了——一个叫马彪的骑兵营长,满脸横肉,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州口音,看人的眼神像在看牲口。

“高司令,”马彪大剌剌地坐在刚搭好的指挥棚里,翘着二郎腿,“我们马长官说了,黑石沟这地方不错,但光你们这些人守不住。得按我们青海的规矩来——编制要整编,训练要按我们的来,最重要的是,粮饷得我们管。”

高子元忍住气:“马营长,黑石沟游击队是胡长官批准的,编制、训练、粮饷,都该由西北军政长官公署负责。”

“胡长官?”马彪嗤笑,“高司令,你不是真信胡宗南还能翻身吧?陕西都丢了,他退到汉中,自身难保。现在西北,是我们马长官说了算。你要想在这祁连山立足,就得听我们的。”

“如果我不听呢?”

马彪慢慢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那这批军火,恐怕就运不进来了。而且,黑石沟离青海这么近,万一有什么‘土匪’来骚扰,我们可来不及救援。”

赤裸裸的威胁。高子元看着马彪,又看看棚外那些忙碌的帮会分子。这些人打顺风仗还行,真要跟马家军硬碰硬,一个冲锋就得垮。

“马营长,”他最终说,“整编可以,但编制不能动。训练可以按你们的来,但指挥官得是我。粮饷……咱们可以商量。”

马彪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高司令是明白人。成,就按你说的。编制不动,指挥官是你,但我要派十个教官过来,训练你们的队伍。粮饷,我们出六成,你们自筹四成。如何?”

高子元知道,这已经是马步芳的底线了。派教官,是监视;出六成粮饷,是控制。但他没得选。

“好。”他伸出手。

马彪握住,手劲很大,捏得高子元骨头生疼。两人相视而笑,但笑容里都没有温度。

马彪当天下午就走了,留下两个副手“协助工作”。高子元知道,这是钉子,得小心应付。

入夜,黑石沟点起了篝火。赵铁山不知从哪弄来两头羊,宰了炖汤,香气飘满整个山谷。五百多人围坐在十几堆篝火旁,啃着羊肉,喝着烧酒,大声说笑。这是上山以来第一顿饱饭,也是第一次像个队伍的样子。

高子元没去凑热闹。他独自走到沟口,站在新垒的胸墙后,望着远处的雪山。月亮出来了,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一片惨白。风小了,但更冷,吸进肺里像刀割。

“高司令好雅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子元回头,是杜七爷。他端着一碗羊汤,递过来:“喝点暖暖身子。”

高子元接过,喝了一口。汤很咸,膻味很重,但滚烫,顺着喉咙下去,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

“杜香主,你觉得咱们能成事吗?”他问。

杜七爷沉默了一会儿,也望向雪山:“成不成事,得看天时、地利、人和。天时,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咱们逆天而行。地利,黑石沟易守难攻,但也是绝地,一旦被围,插翅难飞。人和……”

他苦笑:“咱们这些人,哥老会,青红帮,还有你带来的军统、二处的人,各怀鬼胎。赵铁山跟马步芳眉来眼去,我跟延安的人暗通款曲,你心里装着胡宗南。这样的一群人,能成什么事?”

高子元惊讶于杜七爷的直白。这个青红帮香主,平时话不多,但看事情很透。

“那杜香主为什么还要上山?”

“为什么?”杜七爷喝了一口酒,“为了活命呗。我在酒泉,开烟馆,设赌场,放高利贷,共产党来了,第一个枪毙我。上山,至少还能多活几天。万一……万一国军翻盘了呢?那我就是功臣,说不定能混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

很实在,很江湖。高子元喜欢这种实在。至少杜七爷不藏着掖着,他要什么,明明白白。

“那你跟延安接触,又是为什么?”

“留条后路啊。”杜七爷说得理所当然,“万一共产党赢了,我总得有个说法。延安那边说了,只要我‘起义投诚’,过去的罪过可以既往不咎,还能给个政协代表当当。虽然不知道政协代表是啥,但总比枪毙强。”

“你不怕我知道了,杀你?”

“怕,当然怕。”杜七爷笑了,笑得很坦然,“但高司令,你也是聪明人。这年头,谁不是脚踏几条船?赵铁山跟马步芳勾搭,你跟胡宗南联络,我搭上共产党的线,大家心照不宣罢了。只要不损害眼前的利益,谁也不会撕破脸。”

高子元默然。杜七爷说得对,这黑石沟里五百多人,至少有五百个心眼。能聚在一起,不是因为有共同的理想,而是因为有共同的恐惧——对共产党的恐惧,对清算的恐惧。

“杜香主,如果……我是说如果,共产党真的打过来了,你会怎么办?”

杜七爷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高司令,如果马步芳要吞并咱们这支队伍,你会怎么办?如果胡宗南命令咱们去当炮灰,你会怎么办?”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自保。

在这乱世,忠诚是奢侈品,义气是易碎品。只有活着,才是硬道理。

“高司令,”杜七爷拍拍他的肩,“别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队伍带稳。至于以后……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碗一扔,哼着小调回营地去了。高子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篝火的光影里。

是啊,想那么远有什么用。先把今天过好,把命保住。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他转身,准备回指挥棚。就在这时,哨兵突然吹响了警哨——急促的三短一长,意思是“有情况”。

高子元心头一紧,拔出手枪,冲向沟口。赵铁山和杜七爷也闻声赶来,三人趴在胸墙后,朝外望去。

月光下,沟外的小路上,影影绰绰有十几个人影,正朝这边摸来。不是马家军,也不是解放军——他们穿着杂色衣服,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看起来像土匪,但队形整齐,动作矫健。

“什么人?”赵铁山低声问。

“不知道。”高子元举起望远镜。月光很亮,能看清来人的脸——高鼻深目,络腮胡,戴皮帽,穿皮袍。是蒙古人?还是……新疆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骑着一匹白马,腰挎弯刀,背上还背着一支步枪。他在沟口停下,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

“里面的人听着!”他用生硬的汉语喊道,“我是巴特尔,额济纳旗塔旺扎布王爷的管家!奉王爷之命,来见高子元高司令!”

高子元和赵铁山、杜七爷交换了一个眼神。额济纳旗的蒙古王公,这时候来干什么?

“我就是高子元!”高子元站起身,但枪口依然对着对方,“巴特尔管家,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巴特尔下马,独自走上前,在胸墙前十步外站定:“高司令,王爷让我给您带个话:祁连山虽大,但容不下三条龙。您一条,马步芳一条,共产党一条。三条龙抢食,最后都得饿死。”

“王爷是什么意思?”

“王爷的意思,是合作。”巴特尔说,“额济纳旗有草场,有牛羊,有通往新疆的路。您有人有枪,我们有粮有路。合作,大家都有活路。不合作……”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高子元脑子飞快转动。额济纳旗的塔旺扎布,一直是个骑墙派,在国民党、共产党、苏联之间摇摆。现在找上门来,无非是看中黑石沟的地理位置——这里是甘、青、新三省的交通要冲,控制了这里,就控制了一条重要的走私通道。

“王爷想怎么合作?”

“很简单。”巴特尔说,“黑石沟的关卡,我们的人参与管理,收上来的税,三七分,你们七,我们三。另外,我们需要借道,从新疆运些‘货’过来,你们提供保护。”

“什么货?”

“什么都有一点。”巴特尔笑了,“皮货,药材,黄金,还有……军火。”

高子元明白了。塔旺扎布是想把黑石沟变成走私中转站,利用他们的武装,保护自己的走私生意。而他们,可以得到三成的税,还有走私的便利。

“这事,我得跟兄弟们商量。”高子元没有立刻答应。

“应该的。”巴特尔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扔过来,“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五十两黄金,算是定金。三天后,我再来听答复。”

皮囊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高子元捡起来,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在月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高司令,”巴特尔翻身上马,“这世道,有枪就是王,有钱就是爷。您有枪,王爷有钱。合作,双赢。不合作……您知道后果。”

他调转马头,带着手下消失在夜色中。

高子元握着那袋金条,感觉沉甸甸的,烫手。

赵铁山和杜七爷围过来,看着金条,眼睛都直了。

“高司令,这……”赵铁山咽了口唾沫。

“收下。”高子元把皮囊递给杜七爷,“入公账,买粮食,买药品,买弹药。”

“那合作的事?”

“合作。”高子元转身,望着沟里那些围着篝火的人影,“咱们需要钱,需要粮,需要路。塔旺扎布能给,为什么不合作?”

“可他是蒙古王公,跟苏联勾勾搭搭,跟新疆的‘东突’也有联系。”杜七爷皱眉,“跟他合作,会不会惹麻烦?”

“麻烦?”高子元笑了,笑得很冷,“咱们现在的麻烦还少吗?马步芳想吞了咱们,共产党想灭了咱们,胡宗南把咱们当棋子。多一个塔旺扎布,少一个塔旺扎布,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在这祁连山里,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只有利益。谁能给咱们活路,咱们就跟谁合作。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赵铁山和杜七爷不再说话。三人站在胸墙后,望着沟外漆黑的夜。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巨兽的獠牙。

篝火还在燃烧,羊肉汤的香气还在飘荡。但在这香气之下,是血腥味,是铜臭味,是背叛的味道。

高子元知道,从今天起,黑石沟这五百多人,正式成了乱世中的一股流寇。他们脚踏四条船:国民党的船,马家军的船,蒙古王公的船,还有共产党那边,杜七爷私下搭着的船。

哪条船会先沉?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在这艘艘破船之间,跳来跳去,直到某一艘能载着他,驶离这片死亡的海洋。

或者,直到所有的船都沉没,他也跟着溺毙。

风又起了,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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