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起义前夜
民国三十八年九月,酒泉的秋雨下得人心惶惶。
汤祖坛站在河西警备司令部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面被雨打湿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旗在雨中耷拉着,像一块破布,全无往日的威风。旗杆下的哨兵裹着雨衣,枪横在肩上,低着头避雨,连站岗的姿势都透着一股颓丧。
“参谋长,人都到齐了。”
汤祖坛转过身。说话的是他的副官李剑秋,黄埔十三期,跟了他七年,是他最信任的人。
“在哪儿?”
“地下会议室。都换了便装,从后门进来的。”
汤祖坛点点头,整理了一下军装。他是河西警备司令部参谋长,军衔少将,四十五岁,湖南湘潭人。抗战时参加过淞沪会战、武汉会战,负过三次伤,胸口至今还留着一块弹片。去年调到酒泉,名义上是辅佐司令官李铁军,实际上,李铁军早就称病去了兰州,把整个河西防务扔给了他。
三个月前,解放军第一野战军攻占兰州,马步芳的主力溃败,残部退往青海。西北战局急转直下。彭德怀的部队分两路西进:一路由王震率领,沿兰新公路直扑河西走廊;一路由许光达率领,从陇东迂回包抄。酒泉,成了夹在钳子里的核桃。
“走。”汤祖坛披上大衣。
两人下楼,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墙上还挂着“剿匪戡乱”“精诚团结”的标语,但纸边已经卷起,墨迹被潮气洇得模糊。走廊尽头有个不起眼的储藏室,打开门,里面堆着破桌椅。李剑秋搬开两个木箱,露出地板上一块活板门。掀开,下面是通往地下室的台阶。
汤祖坛率先下去。地下室很小,原先是放档案的,现在搬空了,中间摆着一张旧方桌,桌上一盏煤油灯,灯焰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曳。桌旁坐着四个人。
第一个是河西警备司令部副参谋长周继元,五十二岁,保定军校出身,是汤祖坛的老学长。第二个是司令部作战处长刘振武,三十八岁,黄埔十四期,汤祖坛的学弟。第三个是第九十一军一八三师师长王敬之,四十三岁,汤祖坛在武汉会战时的老部下。第四个……
汤祖坛的目光停在第四个人脸上。谍报队副队长赵大勇,三十三岁,原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二处特工,今年初调到河西警备司令部谍报队。这个人,汤祖坛一直看不透。
“都到了,坐吧。”汤祖坛在桌首坐下。
五个人围着方桌,煤油灯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圈,每个人的脸都在明暗交界处半隐半现。雨声从地面的通气孔传来,沙沙的,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我先说形势。”汤祖坛开门见山,“兰州丢了,马步芳垮了。解放军王震兵团已过永登,许光达兵团逼近武威。酒泉,最多还能守十天。”
桌上一片死寂。只有灯焰噼啪作响。
“守?怎么守?”周继元先开口,声音沙哑,“九十一军名义上三个师,实际兵力不到八千人,装备是抗战剩下来的,弹药只够打三天。马步芳残部退到青海,不会来救我们。胡长官(胡宗南)在四川自顾不暇,兰州一丢,西北大局已定。”
“周副参谋长的意思是……”刘振武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守是死路,不守也是死路。”周继元盯着煤油灯,“但死,有不同死法。为蒋家王朝殉葬,值不值?”
这话太直白,桌上的气氛更凝重了。
汤祖坛环视众人:“今天叫大家来,就是要商量这个事。酒泉两万官兵,十多万百姓,何去何从?我汤某人不才,但要对得起跟着我的弟兄,对得起酒泉的父老。”
他顿了顿,看向赵大勇:“赵副队长,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大勇身上。这个谍报队副队长平时沉默寡言,但做事干练,在队里威信很高。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神秘——有人传他是中共地下党,有人传他是马步芳的眼线,还有人传他是保密局的双面特工。
赵大勇抬起头,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看不清表情:“参谋长,我有一事相告。”
“说。”
“昨天,谍报队收到一封绝密电报。”赵大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发自重庆,毛人凤局长亲签。”
汤祖坛拿起纸。是一封译电稿,上面只有六个字:“肃清内部,待命。”
肃清内部。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四把冰锥,扎进人心里。
“什么时候收到的?”汤祖坛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昨晚十一点。电讯科值班员小钱译的,按规矩,绝密电报直送队长和我。队长看完,让我存档,然后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队长去哪了?”
“不知道。”赵大勇说,“但他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汤祖坛放下电报纸,看着那六个字在灯下泛着惨白的光。肃清内部。肃清谁?怎么肃清?待命,等什么命令?
他想起三天前,他去兰州参加军事会议——说是会议,实际上是逃难前的混乱。各路军官都在找门路,有人想跑,有人想降,有人还在喊“与城共存亡”。会上,他见到一个人——中共地下党的特使,代号“老杨”,是他黄埔四期的同学,抗战时一起打过鬼子,后来分道扬镳。
“老汤,回头吧。”老杨在厕所里堵住他,声音很低,“蒋家王朝完了,别再给陪葬了。彭总(彭德怀)让我带话:只要起义,既往不咎,部队整编,官兵各得其所。”
“彭总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老杨说,“酒泉是西北门户,你们起义,能减少多少伤亡?能保全多少家庭?老汤,你不是糊涂人,该知道怎么做。”
他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给我时间。”
现在,时间不多了。而毛人凤的“肃清内部”电报,像一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诸位,”汤祖坛抬起头,“都说说吧。这‘肃清内部’,指的是什么?”
桌上一片沉默。煤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摇曳,像鬼影。
周继元先开口:“还能指什么?肃清动摇分子,肃清通共分子。说白了,就是让我们自己人杀自己人,先清洗一遍,再决定守还是撤。”
“清洗谁?”刘振武问,“谁是动摇分子?谁是通共分子?”
“你说呢?”周继元冷笑,“刘处长,上周你在军官餐厅说的那些话,别以为没人听见。”
刘振武脸色变了:“我说什么了?”
“你说,‘这仗打不赢了,早点想出路吧。’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我……”刘振武语塞。
王敬之打圆场:“好了好了,这时候了还内讧?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重庆那边的意图。‘肃清内部’,具体指哪些人?怎么肃清?‘待命’,是等起义的命令,还是等死守的命令?”
“等死守的命令?”周继元嗤笑,“王师长,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重庆自己都保不住了,还管我们死活?这‘肃清内部’,不是让我们守城,是让我们……自相残杀,给共产党制造混乱,给重庆那边争取逃跑时间。”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汤祖坛的手按在电报纸上,指节发白。他知道,周继元说的很可能是真的。国军溃败之际,这种事太多了——命令部队死守,实则是让他们当炮灰,给高层逃跑争取时间。或者命令“肃清内部”,实则是清除异己,防止有人投降共产党。
“参谋长,”赵大勇突然开口,“谍报队队长今天上午去了马家军骑兵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他去干什么?”汤祖坛问。
“不知道。但谍报队今天接到命令:全体待命,枪弹上膛,随时准备行动。”赵大勇顿了顿,“队长还调走了十个人,说是执行特别任务。”
“特别任务?什么任务?”
“不清楚。但那十个人,都是队里最忠心的,也是……手段最狠的。”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雨声从通气孔传来,更大更急了。
汤祖坛感到后背发凉。谍报队队长调走心腹,去向不明。“肃清内部”的电报。这一切,都指向一件事——一场清洗,一场针对“动摇分子”的清洗。
而他汤祖坛,很可能就是第一个目标。
“赵副队长,”他盯着赵大勇,“你觉得,队长会去哪儿?会做什么?”
赵大勇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看不清眼神。
“参谋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队长可能已经……不在酒泉了。”
“什么意思?”
“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带着那十个人,骑马出了西门。方向……青海。”
青海。
马步芳的地盘。
汤祖坛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明白了。谍报队队长不是去执行“肃清内部”的任务,而是……跑了。带着心腹跑了,去青海,去找马步芳的残部。
而他自己,被扔下了。扔在这座即将被解放军攻破的孤城里。
“妈的!”王敬之一拳砸在桌上,煤油灯差点震翻,“他跑了?把我们扔在这儿等死?”
“恐怕是的。”赵大勇说,“而且……他走之前,可能已经把我们‘卖’了。”
“卖?卖给谁?”
赵大勇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队长办公室垃圾桶里找到的。烧了一半,但还能看出些内容。”
汤祖坛接过。是一张烧残的电报稿,发报人是“河西警备司令部谍报队”,收报人是“重庆保密局”,内容是:“……已查明汤祖坛等五人通共……拟采取行动……请求指示……”
后面烧掉了。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五人……”周继元喃喃道,“刚好,我们五个……”
没错。在座的五个人:汤祖坛、周继元、刘振武、王敬之、赵大勇。正是谍报队队长向重庆举报的“通共分子”。
“他妈的!”刘振武跳起来,脸色惨白,“这是要我们死啊!”
汤祖坛反而冷静下来。他坐下,把两张电报纸并排放在桌上。一张是毛人凤的“肃清内部”,一张是队长举报的残片。两张纸,两条路,都指向同一个结局——死。
除非,他走第三条路。
“诸位,”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事情已经清楚了。有人要我们死。要么死在共产党枪下,要么死在自己人手里。你们说,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王敬之咬牙,“横竖是死,不如……”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起义?”刘振武声音发抖,“可……可共产党的政策,真能信吗?”
“不信又能怎样?”周继元说,“老蒋信了一辈子美国,美国救他了吗?毛人凤信了一辈子特务,特务能救酒泉吗?现在是死局,唯一的活路,就是倒戈。”
所有人都看向汤祖坛。他是参谋长,是主心骨。他要决定,这两万官兵,是战,是降,是跑,还是……起义。
汤祖坛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有一张巨大的西北军事地图,从陕西到新疆,从青海到蒙古。地图上,红色的箭头已经插满了河西走廊,像一把把利剑,指向酒泉。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抗战时,和弟兄们一起打鬼子,那时虽然苦,虽然险,但心里有股气,觉得是在保家卫国。想起抗战胜利时,全城欢腾,以为终于太平了。想起内战爆发,他奉命北上,打自己人,打曾经一起抗日的兄弟。
现在,要走到尽头了。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盏煤油灯。灯焰在跳动,像不灭的魂。
“我决定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起义。”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哗哗的,像在为这个决定鼓掌,或者,哭泣。
“李副官,”汤祖坛说,“你记一下。”
李剑秋拿出笔和本子。
“第一,今夜十二点,全城戒严。所有城门关闭,只许进,不许出。”
“第二,逮捕谍报队队长余党,控制电台、密码本。”
“第三,通知各部队主官,明日上午九点,司令部开会。不来者,以叛逃论处。”
“第四,”他顿了顿,“联系解放军代表,就说……河西警备司令部,愿意起义。”
李剑秋飞快地记着,手有些抖。
“赵副队长,”汤祖坛看向赵大勇,“你去办第二件事。带人,把谍报队控制住。凡有反抗者,就地枪决。”
赵大勇站起身,敬礼:“是!”
“等等。”汤祖坛叫住他,“你……到底是谁的人?”
赵大勇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眼睛里跳动。良久,他低声说:“参谋长,我是中国人。”
说完,他转身,走上台阶,推开活板门,消失了。
汤祖坛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