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2025/12/20

河西三部曲丨河西密档▪油矿爆破令(上)

第十二章:油矿爆破令(上)

民国三十八年九月中旬,玉门油矿的空气里飘着硫磺和恐慌。

周雨三站在老君庙油田最高的井架上,举着望远镜望向东方。戈壁滩在晨光中泛着铁灰色的光,像一片巨大的、正在冷却的熔岩。远处,兰新公路像一条僵死的蛇,蜿蜒着消失在祁连山的阴影里。公路上看不见车,也看不见人——三天前,最后一支国军运输队往西撤了,留下满地车辙、空油桶和烧毁的卡车残骸。

“周组长,风向变了。”身后传来声音,是矿警队副队长赵启明。这个油矿子弟,父亲是第一代钻井工,此刻穿着皱巴巴的警服,帽子歪戴着,眼睛里布满血丝。

周雨三放下望远镜,没回头:“变哪儿了?”

“西北风转东北风。”赵启明说,“要是……要是真炸,得考虑风向。东北风,火会往生活区刮。”

“生活区已经没人了。”周雨三说。他说的是实话。三天前,矿上就开始疏散家属。能走的都走了,往西去哈密,往南去敦煌,往北……往北是马鬃山,是土匪和狼的地盘。现在矿区里只剩下必须留下来的人:矿警队、技术人员、还有那些没地方可去的工人。

“可井架底下还有人!”赵启明声音提高了,“三号井、七号井、还有新打的十一号井,都还在出油!工人们在守!说不能停,停了就废了!”

“废了也比留给共产党强。”周雨三终于转过身。他穿着保密局的黑色中山装,左胸别着一枚小小的青天白日徽章,已经有些褪色。“赵队长,密令你看了。油矿不能完整地留给共产党。这是上面的死命令。”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很薄,但上面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玉门油矿若不可守,则彻底破坏。所有井架、储油罐、炼油设备、发电厂,均需炸毁。执行人:周雨三。民国三十八年九月十三日。保密局西北特区。”

下面是毛人凤的签名,和一个血红的印章。

赵启明的手在抖。他接过那张纸,看了又看,像是要从字里行间看出什么转机。但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命令,和更冰冷的现实。

“周组长,”他声音发颤,“这油矿……是咱们中国的啊。抗战的时候,玉门的油救了国家。现在……现在要自己炸了?”

“正因为是中国的,才不能留给共产党。”周雨三拿回密令,小心折好,放回怀里,“赵队长,你是军人,该懂这个道理。打仗,打的是资源。油就是血。咱们的血,不能变成打咱们的子弹。”

“可……可共产党也是中国人啊。”赵启明几乎是在哀求,“他们拿到了油,也是用在中国的土地上……”

“住口!”周雨三厉声喝止。他盯着赵启明,这个三十岁的矿警队长,在油矿长大,把油矿当家。他懂他的感情,但现在不是讲感情的时候。

“赵队长,我最后说一次:执行命令。你手下还有多少人能用?”

赵启明低下头,半晌才说:“矿警队编制一百二十人,现在在岗的……六十八个。其他的,有的跑了,有的……装病。”

“六十八个,够了。”周雨三心里计算着,“分成三组。一组控制生活区,防止骚乱。一组看守技术资料室和财务科,所有图纸、账本,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烧掉。第三组,最可靠的,跟我去布置爆破。”

“布置爆破……”赵启明喃喃重复,突然抬起头,“周组长,技术科的人不会同意的!林总工程师昨天还跟我说,油矿是工业命脉,不管谁来了都得用,不能毁!”

林国栋。油矿总工程师,德国留学回来的,是矿上的技术灵魂。他要是反对,事情就麻烦了。

“林总工程师那边,我去说。”周雨三拍拍赵启明的肩,“你去集合人手。记住,要可靠的人。这时候,咱们内部不能乱。”

赵启明敬了个礼,转身下井架。脚步很重,像是拖着镣铐。

周雨三看着他消失在井架下,重新举起望远镜。这次,他看的不是东方,是矿区本身。

从脚下这个制高点望去,玉门油矿像一头匍匐在戈壁上的钢铁巨兽。十几座井架像巨兽的骨刺,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巨大的储油罐在远处反射着银灰色的光。输油管道像血管,从油井延伸到炼油厂。更远处,发电厂的烟囱冒着黑烟——还在运转,为整个矿区提供最后一点动力。

这头巨兽,今天要死在他手里。

他放下望远镜,点了一支烟。美国骆驼牌,最后一包了。烟吸进肺里,辛辣,但让人清醒。他想起了许宗邵——他的上司,保密局玉门油矿通讯组组长,三个月前在黑风寨围剿土匪时受了重伤,送回兰州治疗,现在生死不明。许宗邵要是还在,会怎么做?会执行这个命令吗?

不知道。许宗邵是个复杂的人,表面上冷酷,但周雨三知道,他对油矿有感情。否则不会冒死去打土匪,不会想方设法稳住工人,不会在那些走私、腐败的烂事里周旋。

可现在许宗邵不在了。他周雨三成了负责人。他得做决定。

烟抽到一半,他突然看见矿区西边,靠近工人地窝子区的地方,有几个人影在快速移动。三个人,穿着工装,但动作很敏捷,不像是普通工人。他们闪进一排废弃的工棚,消失了。

周雨三眯起眼。是中共地下党?还是苏联特工?或者,是矿上那些想保全设备的技术人员?

都有可能。这油矿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各方势力都在里面搅和。谁都想控制这头巨兽,或者,至少不让它落到敌人手里。

他掐灭烟头,最后看了一眼油矿,然后转身下井架。钢铁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空洞的响声,像这座油矿垂死的喘息。

总工程师办公室在矿区中心的一栋两层砖楼里。

周雨三推门进去时,林国栋正站在巨大的矿区沙盘前,手里拿着几面小旗,在沙盘上插来插去。沙盘做得极其精细,每一口油井、每一条管道、每一座建筑都按比例还原。那些小旗,红的、蓝的、黄的,代表不同的东西——可能是产量,可能是故障,可能是……别的什么。

“林总工。”周雨三打招呼。

林国栋抬起头。这个五十岁的工程师,头发已经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依然锐利。他穿着工装,袖口沾着油污,像个老工人,而不是留过洋的专家。

“周组长。”林国栋的声音很平静,“听说你要炸了油矿?”

消息传得真快。周雨三不意外。在油矿,没有秘密。

“是上面的命令。”他在沙发上坐下,“林总工,你是技术专家,我需要你的帮助。哪些是关键节点,炸哪里最有效,怎么炸才能彻底破坏,又不引起连环爆炸——这些,你比我懂。”

林国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他和一群技术人员的合影,背景是刚刚打出的第一口油井——老君庙一号井,民国二十八年。那时他还年轻,头发乌黑,眼睛里有光。

“周组长,你知道这口井打出油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吗?”林国栋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们在哭。一群大老爷们,抱着井架哭。抗战最艰难的时候,国家没有油,飞机飞不起来,卡车开不动。这口井出的油,虽然不多,但那是希望。是咱们中国人自己打出的油,不用靠外国人施舍。”

他把相框放下,转过身:“现在,你要我帮你,炸了它?”

“不是我要炸,是命令。”周雨三说,“林总工,我敬重你。但时局如此,没办法。油矿不能留给共产党。”

“留给共产党?”林国栋笑了,笑得很苦,“周组长,油矿是国家的,不是哪个党的。日本人打来的时候,我们想的是不能让油矿落到日本人手里。现在共产党要来了,你想的是不能让油矿落到共产党手里。可你想过没有,油矿到底是谁的?”

“是国民政府的。”

“国民政府?”林国栋摇头,“国民政府给了油矿什么?克扣经费,拖欠工资,派来的官员贪污腐败,把油偷出去卖,中饱私囊。这三年,油矿的油,有三成进了国库,七成进了私人的腰包。这样的政府,值得咱们为它毁掉油矿吗?”

周雨三沉默了。他知道林国栋说的是实情。他在油矿待了三年,见的肮脏事太多了。但他不能这么说。他是军人,是特务,他得服从命令。

“林总工,这些话,你说说就算了。”他站起身,“我来,是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意见。爆破计划我已经制定了,需要技术资料。所有的井位图、管道图、设备图,我都要。你不给,我就让人去资料室拿。但那样,场面就不好看了。”

赤裸裸的威胁。林国栋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周雨三,眼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把刀子。

“周雨三,你以为你能炸得了油矿?”他声音冰冷,“油矿不是几口井几个罐子。它是一个系统。你炸了井,油会流出来,会污染地下水。你炸了储油罐,会引发大火,整个矿区都可能烧起来。你炸了炼油厂,有毒气体会泄露,会死人。这些,你都想过吗?”

“想过。”周雨三说,“所以需要你的专业知识,把损失控制到最小。”

“最小?”林国栋突然激动起来,“这油矿,是我们这代人一镐一镐刨出来的!是工人们用命换来的!十年,死了多少人?塌方,井喷,火灾,爆炸……光我能叫出名字的,就有一百二十七个人,死在这片戈壁滩上!现在你要我帮你,毁了它?”

他冲到周雨三面前,几乎是在吼:“周雨三,你也是中国人!这油矿是中国的工业血脉!你把它炸了,对得起那些死在这里的弟兄吗?对得起国家吗?”

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两个技术员站在门口,脸色紧张地看着里面。他们是林国栋的学生,也是他的心腹。

“总工,没事吧?”一个年轻的技术员问。

林国栋喘着气,慢慢平静下来。他摆摆手:“没事。你们出去。”

技术员们退出去,关上门。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周组长,”林国栋最终说,声音疲惫,“图纸我不能给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油矿的工人,不会让你炸的。”

“工人?”

“对,工人。”林国栋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那些地窝子,“王铁山已经把人组织起来了。护矿队,三百多人。他们说了,谁要炸油矿,就从他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王铁山。那个钳工,工会积极分子,中共地下党的嫌疑人。周雨三心里一沉。果然,中共动手了。他们要在油矿解放前夕,控制住这里。

“矿警队有枪。”他说。

“矿警队?”林国栋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讥诮,“赵启明可能会听你的,但他手下的人呢?那些矿警,一半是油矿子弟,他们的爹、叔、兄弟,就在那些井架上干活。你让他们对着自己的亲人开枪?”

周雨三感到一阵寒意。他没想到,情况已经恶化到这个地步。矿警队可能靠不住,工人组织起来了,技术人员反对,而他手下能用的人,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

“还有,”林国栋又说,声音更低了,“苏联人也插手了。”

“苏联人?”

“昨天晚上,有两个‘苏联专家’来找我。”林国栋说,“说是要‘保护’油矿,防止破坏。他们愿意提供……协助。”

“协助什么?”

“协助我们,阻止爆破。”林国栋盯着周雨三,“他们说,油矿是重要的战略资源,应该完整地交给……新政府。”

新政府。共产党的政府。

周雨三的脑子飞快转动。苏联人插手了,这很麻烦。那些“苏联专家”,名义上是来援助的,实际上很可能是内务部的特工。他们手上有枪,有电台,有后台。如果他们和中共地下党联手,再加上工人和技术人员……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个人,在这片巨大的矿区里,像几粒沙子,随时可能被淹没。

“林总工,”他最终说,“你也和苏联人接触了?”

“我没有选择。”林国栋说,“周组长,你也没有。这油矿的命,不在你手里,也不在我手里,在时局手里。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选择:我会尽一切努力,保住油矿。因为这不是国民党的油矿,也不是共产党的油矿,是中国的油矿。它应该完整地留下来,留给这片土地,留给子孙后代。”

他说完,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纸上画着什么,不再看周雨三。

周雨三知道,谈话结束了。他转身离开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一点光。他站在那儿,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三方势力。不,四方。他代表保密局,要炸油矿;中共地下党和工人要保油矿;苏联特工要控制油矿;技术人员想保全设备。四方博弈,而油矿是棋盘,也是赌注。

他得赢。否则,就是死。

烟抽完了,他扔下烟头,用脚碾灭。

然后大步朝矿警队驻地走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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